冰水就要喝完了,阿康起身向那柜台后的洗手间走去。宋戈发慌地起身跟随。
柜台后的潘老板带了轻蔑的笑意看着宋戈,潘老板那双眼,似狼似狐似狗似鼠,透着贪婪狡猾鄙夷和嘲笑。当阿康经过他面前时,他颠着那颗脑袋向阿康笑着作出个怪相……
变态的人格,使他在那些足以一掷千金的嫖客面前,甘愿象一条看家狗一样的恭谦顺从,而对偶尔见到的,没有钱,却为了自己喜爱上的哪个小弟,非要省吃俭用来一夜贪欢的嫖客,他赚着人家的钱,却又从心底蔑视讥笑着人家……
“一群狗日的畜生。”阿康看到潘老板的表情,心里暗骂。
从阿康带着宋戈走向洗手间旁的那道暗门,宋戈就哑吧一样一语不发。
穿过暗门穿过仓库穿过有人把守的又一道门走进那旅店的走廊,宋戈害怕似的紧赶几步和阿康走在一起。
暗中的侍应生晃出,为他们安排了房间。
身后的房门关严了,给他们间隔出了一个二人空间。
宋戈还是站着发呆。
“你坐下哦,宋戈。”
阿康招呼他,打开衣橱旁的小冰箱,那里面装了好多种饮料:“你怎么傻了?你喝哪种?你过来看啊……”
“随便吧……”
“别随便,不喝白不喝,这里面备的都是在房间费以内的,不喝白给他们剩下……”
宋戈漠然的拿了一种,两人坐在那铺了竹席的沙发上。
宋戈拿饮料在手里转了两圈,突然问:“你不应该那么破费。我知道你们,你们哪里有钱啊!”
“别提这码事行不行?我愿意,这是我来到香港以后,第一次在做我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再有钱,也买不到这种愿意。”
“可是,我……我心里……太不安……”
“你……别把自己当成嫖客,别把我当成……当成这个,就值了。”
“我不敢,我从来冷园,就不敢把自己当成什么,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做,我……我更有些无地自容……”
“别这样想,我这样做,其实,也不是为你,而是为我自己。我自从到香港,我变成了什么?不见天日的’蛇‘,就钻在这个黑洞里,和蛇,和鬼,和乌龟王八蛋们整天缠在一起泡在一起……我现在已经是全身毒气了……我想见到一个人,你知道吗?我想得快疯了,我想见到一个能拿我当人的人。宋戈,咱俩有缘分,老天爷给了咱们缘分,我不求别的,就求你能让我不要忘了自己还是一个人……”
宋戈听着,闭上了眼睛,又像在冷园的店堂那样,默默伸出胳膊拥住了阿康。
阿康突然停下了话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俯身向宋戈扑去。
“搂搂我,抱紧我,宋戈!你别笑话我,你……也别怀疑我……”阿康看到宋戈吃惊的神色,有些语塞,“是,确实,我……我……我这么做,很反常,很让人怀疑。但是,说实话,你……你想,你没有钱,你也……恐怕也没有那些人的地位,我又是被控制在冷园的,你对我,不应该有什么害怕的,你……”
宋戈抱紧了他,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他对阿康说:“别多想,我不会怀疑你,不会,我要怀疑你,我就不会跟你过来了。”
在宋戈的环抱里,阿康喃喃的说:“我真想让你知道,我和你,我这么待你,这和他们是两码事……在这里,我发觉自己越来越没有志气了,我总幻想着能让一个自己相信的人这么抱抱,我总感到害怕,总想哭,却又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我觉得自己就像在大沙漠里冻僵了,我好像总听到有人在喊我找我,可是这声音永远是远远地响着又远远地消失。我想,来找我的肯定不是父母,我对不起他们,我走到这地步,我今生今世没脸去见他们。我想,一定是有关心着我的朋友在找我,他们知道今天的黄康平在做什么,但他们不嫌弃我,不小瞧我,他们在喊,阿康,你在哪儿?我们原谅了你所做的一切,你回来吧,咱们还是好朋友……”
宋戈紧紧地拥抱着阿康,脸颊贴在阿康的头顶,把阿康的腿放在自己的腿上架着,就像抱着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弟。
阿康就这么偎依着,闭上眼入神地呢喃。
“我现在特别想原来的那些同学,那些朋友。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想起我。可能,他们早就把我忘了,偷渡,想发财,落到这地步,也不值得他们再想念,倒不如把我忘个干净。”
“人是有感情的,好朋友之间,谁也不会轻易忘掉谁。”宋戈柔声劝。
“可他们知道我在做什么吗?为了在香港落脚,现在,却在卖,全身每一处都在卖……我恨死了那个’蛇头‘,他太黑心,丧尽天良,怕是还没上船,他就打定主意把我送进这冷园了……”
“别说了,阿康,静一会儿。”宋戈劝他。
“让我说吧,我从成为’人蛇‘的那一刻,就没有这么痛痛快快说过话。第一次见到你,我不过拿你当成一个善良的嫖客,很无所谓,后来,我见你这么诚心诚意的对我,我动心了。说实话,我对父母都没这么动心,整天在一起,好像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对你,真的,我不知道怎么了,一点也说不清,觉得跟你在一起不论怎样,都挺……合情合理……”
“是,阿康……我明明知道这个地方不是我这个穷鬼可以来的,我也知道你们的处境,可我遇到你了,忍不住还是想来。阿康,我跟你说实话,我起先是看上了那个阿春,他很漂亮,很妩媚,可我讨厌他的轻浮,我也看上了那个叫冬生的,可他……好像没有你这么大气。而我和你一接触,我就好像被你融化了,你一点也不张狂,你很懂得自重,而且,你特别给了我体贴……你知道吗?我和那冬生接触过一次,他要了满满一桌吃的……你不是那样,你看出我没钱……”
“别错怪冬生,他是很好的人,可他的饭量大,晚饭总吃不饱,他饿坏了。”
“哦,是这样,怪不得!”
“冬生有两个人照顾他,一个是位木行老板,一个是位医生,还有一个熟客,是个老师……”
“哦……”宋戈沉吟着,又问:“你呢?”
“有一个。”
“干什么的?”
“在照相馆打工的,姓宋。”
“阿康……”宋戈不再拥抱他,双手捧紧他的脸,额头抵着额头,“阿康,你错了,你大错了。我不能照顾你。我是带了老婆孩子来投奔舅舅的。刚来不久,舅舅死了,他的儿女他的老婆姘头们为了争遗产打个火热。自然没人管我,没人拉扯我,现在,我的老婆跟人跑了,扔下个孩子,是个女儿。我没法照顾她,找了家’大陆客‘,放在人家照顾,我每月挣的钱几乎都得交给人家,除去房租,几乎所剩无几了……阿康,我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怎么会照顾你啊,阿康……现实一点吧。”
阿康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我要的不是这种照顾……”
宋戈一下子吻住了他。
走廊里时时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开门声。
在昏黄的灯光中,他们无声的拥抱着热吻着……
阿康无意中发现,这个房间竟是遭遇带走桂雨的那个船长时的房间。
凭直觉,他相信那个船长会兑现自己的承诺。他盼桂雨到时候千万别再三心二意,能顺顺利利地回家去,哪怕受点法律上的惩罚。
他拉开宋戈的手,问:“你给打听着,犯了这’偷渡‘,若再回去,会受什么处罚?能判几年徒刑吗?”
宋戈略显惊讶地看他:“行!我给问问。不过,我有个朋友使假护照去南韩,没出海关就给发现了,只蹲了半个月拘留。你是’偷渡‘,不是’蛇头‘,怕不会判什么刑……你想回去吗?”
“不,不能就这样回去。等到我离开这冷园,工作好找吗?”
宋戈兴奋了:“真有那一天,我帮你找,你会外语吗?”
“高中课程的外语,不精!”
“平时多温习吧。你这年龄和模样,找个侍应生的位置不难!”
“我不想做服务工作,宁可当个苦力!”
“是……”宋戈点了点头,“我们这种人,其实,最好不做服务工作,容易招惹是非。”
阿康瞥了他一眼:“我们是哪种人?黑人白人……”
“唉……”宋戈叹口气,“你是被逼无奈,没有体会。我呢?好像,从十八、九岁就……就这样了,就像被谁灌了脱胎换骨的药,虽然痛心疾首的后悔,恨自己,下决心改,可是……太难了……”
阿康不响。他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和冬生那一次无端的身体接触……难道,自己也被灌了脱胎换骨的药吗……他想到阿春,他曾半夜被阿春惊醒过,见阿春对自己表露出一副迫不及待的火烧样。恐怕,阿春也是吃了这脱胎换骨的怪药毒药的,但自己会不会也那样……
两人抱久了,汗湿得身上有些发粘。
“洗洗吧……”他对宋戈说,“你租的房子有没有卫生间?
“什么卫生间。不是在公共卫生间冲个凉水澡,就是晚上没人时在阳台上打了凉水冲冲……其实,香港人也不是家家有卫生间。你先洗吧!”宋戈说。
“你先洗!”他让。
“要不……”宋戈的脸上现出了才见活气的笑意,“咱俩一起洗……”
带了笑容的宋戈,让人更加感到亲切。
“一起洗就一起洗。”阿康爽快地答应。
他想,今天的一切都应算作例外,一切都是干净的,一切都是没有什么可责可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