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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阿康终于如愿地和北京来的宋戈一夜倾谈。宋戈说，真情是雾是烟，收不起，藏不住，挥之不去，召之不来，聚聚散散，永无宁日……他们一夜颠倒，阿康求宋戈帮他去找一找那个结伴偷渡到香港的同伴林涛……
阿康觉出自己从来没有过的喜爱起了一个同性。
他想不出这种喜爱是出自什么因缘。
他甚至无法抗拒一种心里的欲望，他需要自己和宋戈的两具胴体毫无包裹毫无隔阂地坦诚相拥，他想让宋戈对他的喜爱能够发挥一个淋漓尽致。
他等待着这一刻的实现，策划着这一刻的实现。他没有把自己的策划告诉任何人，他为自己在心底藏下了这样的一个秘密，既感到惶惑又觉得坚定，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是不是还想和宋戈去尽情完成那些以往已经熟识而又麻木的床上节目。
阿康为了实现这个策划的结果，等待得很焦灼，又很亢奋，他说不清这种亢奋是不是那种叫做“幸福感”的东西在幻想中难以自持的开始放荡。
终于，等到了他和宋戈约定的那个星期三。
冷园那道金属垂帘门嘎嘎叫着推了上去。
疯狂的摇滚乐声呼啸而出。
先是拥进了十几个带着脂粉香气的各色少年，他们分散着坐了，各自只要了杯冰水、果汁一类便宜简单的饮料。
像往常一样，阿春和阿康他们几个悄悄登场了。
他们的出场静悄悄。
每次，阿康总是选了中间不显眼的地方坐，今天，他坐到了迎门的黄金位置。
“阿康，你今天好帅哦，有熟客?”
一个守在前厅的侍应和他搭讪。
阿康朝他瞪了瞪眼，一脸不屑。
“哟，生意做大了，做红了，搭起好大的红少爷架子哟……”
一阵哄笑。阿康退到了迎门的角落。
两个油头粉面，气宇轩昂的青年推门而入，先昂然的扫视了店堂。
打手们满脸狐疑地盯紧了他们，见他们穿过前厅，不约而同地分开，各自带着寻找目标的急迫坐下来，侍应迎上前招呼，听他们说话的口音，能知道可能是两个来自台湾的富豪子弟或有钱“白领”……
一个“挂单”的高挑青年抢先起身凑去。据说，他是个来自印尼的华侨子弟，他的华语说得断断续续。这时，见冬生也向他们迎去，他发恨地瞪了一眼冬生，退却了……
又有一个客人进门，也是扫视了店堂，立刻和一个坐在角落，圆头大眼，肤色黑黑的青年互相一笑，打了招呼，急急奔过……
……店堂里的人很快满了。有几个泰国少年，看去不过十六、七岁，似乎是第一次来这里，畏畏缩缩地挤坐在一起，一个梳了油亮大背头，黑绸衫绣了白蝙蝠的中年人带他们来的，那人正和潘老板急促地谈着什么……
有一对男女，看去是恋人，贸然地推门而进，见店堂烟气腾腾清一色的同性，面露疑惑，立刻有前厅的打手迎上：“对不起，座位已经太满了，麻烦二位另寻一家吧，前面有一家’情人谷‘，满调情的……”这二人走了，他立刻向那刚才去了洗手间的守门侍应气咻咻说着什么，指头几乎戳到那侍应生的额头……
阿康有些坐不住了。他悄悄朝店堂探视着，他又怕被潘老板发现。
他在等宋戈。
一个星期前和宋戈分手，他叮嘱宋戈在今日来见面。他怕宋戈失约，而宋戈却极有可能失约。因为宋戈没有钱，而宋戈又十分惧怕因为自己没钱耽搁了潘老板的生意而遭报复。阿康等得心烦，宋戈再不来，自己会被潘老板发现，会被逼离开这角落，会被他介绍给什么人，会被别的人缠住，哪怕宋戈来了，也会失掉今天的机会，而且，宋戈进来不丢下几个钱是出不去的，而别人会哄他诳他逼他花钱……
在滚动的乐声和人声中，阿康听到店角那落地钟“当当”的在报时。
原来，冷园才开门营业半个小时。
似乎是这钟声的召唤，他看到宋戈出现在前厅，他欣喜万状一跃而起……
宋戈也看见了阿康。
宋戈今天穿了一身砂洗布的牙白色衣服，赤脚蹬了双轻便的皮鞋。他的笑有着藏不住的忧郁和歉意。
侍应生已迎着宋戈走来。
阿康示意他赶紧就坐在这角落。
“小弟，你……要点什么?”宋戈在侍应逼人的微笑面前发慌地问阿康。
“两杯冰水……”阿康说。
“冰水?咱……再要点……”宋戈慌得像偷了东西，面色涨红。
阿康从宋戈的慌乱中感到有股温气扑面而来。他明白，宋戈是多么想和他多相守一刻，所么才害怕开罪潘老板而失去与他见面的机会。
阿康喘口气，却极坦然又坚定地说：“不!只要两杯冰水!”
侍应面露一丝叵测的笑意应着走了。
“你买单。给他，你今天不回家行吗?”
在这瞬间，阿康从裤腰处掏出一卷钞票，在台子下面的阴影中塞给了宋戈。
“什么?这……这怎么行?”
宋戈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一抖，不知所措。
“别慌!难道，你要让我遭顿毒打吗?今天，无论如何……也是今天!”
阿康用吓人的目光瞪着宋戈，咬牙切齿。
侍应送来了冰水。
见宋戈怔怔不动，阿康故意做出个媚笑：“阿哥不是要买单吗?怎么?舍不得了?还要我付帐吗……”
“哦，对，对，买单……”宋戈机械地把那卷钞票递给了侍应。
“拿好，”阿康故意向侍应生做出一种嘻笑，“这可是阿哥从肋条骨上摘下来的呦。”
“阿康，你真的学会做生意了。”侍应见钱，数了数，见到是要带阿康去后面客房包夜的数额，他有些惊奇的笑着说。侍应抖抖手里新旧平皱参差，带着身体温热的钞票，冲还在怔怔中的宋戈阴阳怪气地说：“先生，有眼力，我们的阿康一定会让你神魂颠倒，有了今天还想着明天……”
侍应生走了。
“你这是干什么?你呀!”
侍应刚走，宋戈就低声心痛地恨声问，他紧攥的拳头端在胸前在发抖。
阿康什么也没说。他只抓过宋戈攥拳的那只手，拉着，搭在了自己的肩头，他用自己的双手拥着宋戈这只攥紧的拳头，把头垂在宋戈的胸前，似在倾听宋戈那急剧的心跳……
“这样，我还算一个人吗……”
宋戈包藏不住自己自责的苦楚。
阿康掰着宋戈的手，宋戈顺从地张开了拳，又伸过那只手，四只手紧紧地相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