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人在家里休息。路德早上洗澡后一/丝不挂满屋子乱跑。他经常这样,高悦见怪不怪。
路德看新闻,高悦抄起路德的相册又看了一遍。看到珍妮的照片,他着意留神,真是个看上去挺舒服的女孩。高悦忍了一会,忍不住问:“你跟珍妮怎么认识的,你同学?”路德随口答:“同一个高中,但是以前不认识,在‘Prom’上确定关系。”高悦问:“什么是‘Prom’?”路德耐心地解释:“这个国家的高中生,成人的时候要举办成人舞会,去跳舞之前要找好舞伴。”高悦对这些事情知道不多,饶有兴趣地问:“你找的珍妮?”路德说:“你听我说。在舞会之前几个礼拜,一个叫嘉斯明的女生家举办派对,邀请很多同学。舞会举行一半,忽然大灯灭了,一束聚光打在我身上,然后嘉斯明通过音箱说:‘路德,请立刻上楼’。”
高悦听得笑起来,路德继续说:“我没明白怎么回事,大声问:‘为什么’?嘉斯明顿了一下,回答:‘请不要拒绝一位女士的请求’。大家在周围吹口哨、尖叫、大喊,我上楼,珍妮在楼上的房间等我,确立关系。”
高悦听得啧啧称奇,他高中的时候全为高考贡献青春了。
那天上午他们各自在家看书。下午出去看电影。晚上回家,路德又裸体游行。高悦忽然关上灯。不等路德发问,拿一个手电筒照住他,装出机器人声音,说:“路德,请立刻把裤子穿上。”路德唧唧咕咕地笑,不动,问:“为什么?”高悦回答:“请不要剥夺情人把你剥/光的权力。”路德大笑,顺从地找出四角内裤套上。
自从住在一起,高悦和路德两人的花销是AA制。出去吃饭、玩自然不必说,家庭里日常花销也一样。原则上,除了私人用品,如果什么东西某人不同意而另一个非要买,那就挑出来单算,否则费用均摊。不过两人很少用这个否决权。高悦是脸皮薄,即使有时确实不喜欢路德的口味,三位数以下的,想想钱的事情算了。路德是没有对像,因为高悦很少购物。
头两个月过去,两人都厌烦了算细帐。高悦的财政非常简单,就两个帐户:一个银行帐户、一个信用卡帐户。他索性把密码给路德,以多负责一些家务为代价,让每个月底路德统一算账,把信用卡支出、房租、电费之类平摊。这样平时只需留心少量的现金出入就行。说实话,高悦总觉得两人之间的帐不需要清楚到几块几毛的地步,有时小额现金根本懒得跟路德说。路德做什么事情都一丝不苟,不但自己的公共现金支出要报帐,还追着高悦要帐。好几次高悦没有保留收据,随口报个数字。
路德开始对高悦给出密码很犹豫。高悦笑道:“如果里面有几百万我肯定不给你密码,不过就几百上千,你在这个家的一半家具足够抵押。”路德也乐了。
路德第一次进入高悦的帐户,挺老实,除了明细单什么也不看。看了一会,惊呼:“你好富。”路德的花钱习惯在美国人里算好的,很少欠帐,高悦花的钱跟他一模一样。问题是高悦的奖学金比他高,日积月累下来有不少。
美国人攒钱方式和中国人不同。他们拿到钱以后、甚至在拿到钱之前,就把退休、小孩教育、医疗的钱划出去,这些钱放在股票市场,由专门的基金管理,平时不拿出来。剩下的钱放银行,随时花光。几千块的银行存款,对于美国学生来说是巨款。高悦得意地充大款:“你想买什么,跟我说。”路德遗憾地摇摇头:“我可不想赤字”,又不忿:“太不公平了,我其实比你更努力。”高悦耸肩:“你可能比比尔盖茨也更努力。”
过了一会,路德忽然宣布:“我跟你说我要为乳腺癌募捐了吧?”高悦差点以为路德开玩笑:“什么?你得了什么癌?”路德解释:“胡说什么?过一阵这里要举行国际马拉松大赛,主题就是促进乳腺癌的治疗研究。”高悦糊涂了:“国际马拉松大赛,跟你有什么关系?”路德说:“我打算参加呀,你参加吗?”
高悦知道路德平时锻炼得不错,但是跟他心目的国际大赛还差得远,惊呼:“你去参加?人家要吗?”路德道:“过一个很简单的资格测试就可以跑。”高悦有点跃跃欲试,但是想想又害怕起来,说:“我从来没跑过超过五千米的,马拉松肯定不行,别跑不下来,半路丢人现眼。”又问:“乳腺癌是怎么回事?”路德回答:“我去跑马拉松,帮助组织者慈善募捐。明天我会去实验室问人要捐款,今天先找你。”他接着得意地说:“为乳腺癌跑步是多么崇高神圣的事业,你不跑步,总得出点钱吧?”
高悦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一想:我家路德来化缘,那是多大面子啊。当场拉开抽屉,取出个人支票本,本来想写一百块,手一抖,给他开了两百。
路德接到这笔巨款差点吧眼珠子吓掉出来。这种募捐大家一般给个十块、二十就顶天了。而且都是给现金,没人开支票。他知道高悦不懂规矩,好笑又吃惊地说:“悦,不要这么多的,一般十块钱就够了。”高悦明白自己出了洋相,心想:谁说美国人力值钱来着,路德堂堂博士一只,跑得要死要活一个马拉松居然才十块钱?他嘴上不认错的老毛病又犯了:“亲爱的,我当然知道。但是你不同,你跑,我穷死也要给两百。”
高悦漂亮话说出去,毕竟是穷人家的孩子,勤俭惯的,算算扔出去一千多人民币,正琢磨怎么想个法子把支票要回来,路德也心疼他的两百块,支支吾吾地开口:“你把两百块捐给我也不必捐给乳腺癌。”合着刚才愿意为伟大的乳腺癌事业献身的圣人觉悟不敌两百块。高悦绝倒。
马拉松那天高悦当贤外助。起跑线上人山人海,高悦跟着路德挤来挤去,兴高彩烈,跟过节一样。路德挺得意。他以前大学的时候参加过类似的大赛,都是自助,什么时候有过全程保姆?衣服脱了有人拿,喝水有人递。高悦嘱咐:“中途想退下来就给我打个电话,我绝对支持你的任何选择。”路德笑着说:“等我吧。”
一声号令,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发。高悦目送人群远去,都露胳膊露腿,根本找不到路德。他老早开着车到指定的停车场,然后坐地铁去终点。然后是漫长、漫长的等待、再等待。大赛冠军不出意料是个肯尼亚牲口,各国的职业选手也陆续到达,然后是女子冠军、各地来的业余高手。跑之前路德自吹自擂,高悦对他期望颇高,一直在终点附近转悠不敢走远,怕错过。一起等人的有跑步者的男女朋友们,高悦聊天、分享等人心得。眼巴巴地看着这些人接到人,走了,高悦望眼欲穿、头发长草,路德终于姗姗来迟,一副残兵败将、丢盔弃甲的狼狈样,好在精神还不错,看到高悦还能开个玩笑:“你居然比我还快。”
高悦心里撇嘴:比你慢得真不多。嘴上鼓励:“累了吧,刚才我看了资料,跑完以后要喝健康饮料,我给你拿了好多。”路德最后一段半跑半走,其实已经放松了,但是没有力气。高悦半扶半架,让他走了一段,然后赶快伺候穿衣服。路德的大爷脾气还起来了,连抬个手都要高悦管。
地铁里路德裹着防止体热散失的铝箔,靠在高悦身上,问话也不理,说笑话也不理,像狗一样苦着脸。高悦知道他身体反应太大,估计肺也难受。下了地铁高悦开车回家,这家伙活过来,开始神气地吹牛,什么本来他保持在第一集团,如果不是后来落后,说不定早到了。高悦损他:“其实你如果一直不落后于任何人,不就冠军了吗?奖金好多钱呢。”路德委屈地坦白:“我就是太想跑个好成绩给你看,开始一段跑太快了,后来才没的体力。”
进了家门,路德劳苦功高地往椅子上一坐,高悦跑前跑后,帮他把脏衣服、裤子、袜子扒下来,又帮他去放洗澡水。路德神气地说:累死了,按摩按摩。高悦从腿开始,按摩几下到了某个器官。路德跑完马拉松,身体非常疲劳,高悦熟练的手法下,柔软无比。高悦正把玩着,路德得寸进尺,说:“要kiss。”
一般来说高悦很喜欢路德的身体,但是那天他的汗味太冲。高悦凑近,颇为犹豫。路德嚷嚷起来:“看在我为乳腺癌贡献的份上。”高悦仔细权衡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很诚恳地说:“为了乳腺癌也不行。”路德长长地噢了一声,作出心灵受伤的样子,高悦笑着把他扔进浴缸。
一天晚上,高悦提议一起去Gay吧玩。那天酒吧里颇有一些单身骚男,忠实于荷尔蒙的命令发情。高悦和路德各被骚扰一两次。一会来了俩大叔,挤眉弄眼。嘈杂的环境下高悦的英文听力不够用,看着路德叽哩咕噜地把大叔打发走,想:语言真的是个问题!他和路德跑到角落里聊了会天,早早离开。
去停车场的路上,一个黑人大叔靠在路边,高悦路过的时候,忽然冲两人扬起手中的酒瓶,中气十足地醉醺醺嚷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高悦没听清。城市里散落的无家可归的黑人很多,经常守在饭馆、商店外面要饭。高悦随口拒绝:“也许下次会给点。”这是拒绝施舍的套话,黑大叔听了却大怒,追过来骂:“烂货。”
高悦一时手足无措。路德立刻走上一步,把高悦拽到身后挡着,用手虚推,保持最基本的距离,嘴里喊:“嗨,抱歉,他不是这个意思。”拉着高悦落荒而逃。黑大叔骂骂咧咧,没有追过来。
高悦看黑大叔不追了,惊魂略定,对路德说:“谢谢。”他真正的朋友不多,自问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做到以身护己的没几个人。这声“谢谢”是肺腑之言。
路德回头跟他说:“那个人只不过是问我们晚上好,不是要钱。”高悦嗯了一声。美国人对陌生人打招呼很多,问题是要饭也不少,黑人口音又重、口齿含糊,高悦听不懂也没办法。
回家的路上,高悦边开车边抱怨:“这个黑人可真小人。”路德没说话。高悦又讲:“我不过说错了一句话,他就要打架,简直是野蛮人。”路德忍不住了:“悦,你不要审判别人,给别人整个人定性。”这是一句劝架常用的格言,高悦看电视听过,没再说话,算是默认。路德倒起劲了:“其实那个黑人说的话挺有道理的,你大概光埋头跑路了,没听见,他说世界上太多的歧视是愚昧造成的。”高悦自己是Gay,在美国又是少数民族,对歧视自然深恶痛绝。他不经意地歧视了一下黑人,颇为不好意思,但是嘴上不服软:“他别那么嚷嘛。”路德笑起来,说:
“一个人是否开明,标志就是是否可能同意自己讨厌的人、以讨厌的方式说的话。”
类似的话中文里也有,高悦以前知道,但是那个晚上,由路德说出来,对他感触很深。他沉默了一会,忽然意识到路德这是间接地对自己的言辞不满。
路德有时候很直接,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会主动问。但是他处理别人的错误很讲究艺术性,很少直接指责。有时候被他指责了还不知道、甚至傻呼呼地得意。高悦相反,对不理解的地方会转弯抹角的试探,一旦弄清楚了却可能忍不住直接撞。跟路德接触这么久,高悦也在反思自己的处事方式。想到这里,他不再追求口头胜利,简单地说道:“是啊,你说得对。”
路德鼓励道:“你有时候也固执,其实本质挺开明的。”高悦听得高兴,心想:固执是我的本性,开明是对你而已。他心情不错,开玩笑道:“你说什么呀,你不是说同意讨厌者的话是开明的特征吗?我这么开明所以同意你呀。”路德大笑:“悦,我特别喜欢跟你说话。”
路德不跳舞、不喜欢三教九流的人、不喜欢嘈杂的环境,所以对酒吧的兴趣不大。高悦并不讨厌酒吧,但是既然路德不去,也不是非去不可。城市里有大把的音乐会、体育比赛、电影展、艺术展,城市周围有各种购物中心、公园、山林、海滩。
路德是个橄榄球迷,使劲拉着高悦看比赛。周末两人买了票去看本市球队的主场。高悦第一次亲身进入橄榄球场,气氛太热烈了。漫天飞舞的彩旗、此起彼伏的喇叭。路德对主队球星的身世、三围如数家珍,耐心解释。
他们进场早。路德挥手招呼,从小贩那里买了两份热狗,又一挥手,买了两份可乐。体育场里的可乐比外面贵很多,高悦心疼钱,说:“我们以后从外面往里带饮料吧。”路德说:“你可真抠门。”高悦好心碰一鼻子灰,不太高兴:“你看别人都带。”路德解释:“还是买这里的吧。”
高悦说:“在这里买很费事,价格这么高,这些小贩赚好多钱。”路德笑笑,说:“他们赚不了几个钱,我以前卖过。”高悦惊讶地问:“你什么时候当过小贩?”路德说:“高中的时候。”他慢慢解释:“你看卖可乐的,胸前挂一个大兜子,放二十瓶大可乐,非常重,你的腰肯几分钟就不行了,但是他要挂起码一个钟头。”他又指着卖热狗的小贩:“卖热狗好点,不是跟主管关系好不一定让你卖。但是夏天胸前放一堆发烫的热狗,一天下来皮都脱掉一层。”高悦点头:“我高中的时候父母向来连我出门都反对,别说打工了。”
路德笑:“这算什么,我上大学的时候还去建筑工地当过建筑工人呢。”高悦难以相信:“为什么?”他立刻知道自己问了傻问题。果然路德大笑:“当然是挣钱啦。我一个夏天帮人盖房子,搭下手钉木条什么的,一年的学费就差不多出来了,是我哥哥帮我联系的。”高悦道:“很累吧?”路德点头:“你想不到的累,一天下来每块肌肉都酸。”高悦点头:“你可真厉害。”
胡扯一通,球赛开始。整个广场呐喊震天,仿佛要把钢筋水泥的体育场掀开。高悦喊得嗓子都哑了。主队获胜,高悦借酒撒疯,很凑了通热闹。回家俩人都很亢奋,说个没完。
晚上电视里本地台继续放球赛评论,两人都想坐在沙发靠茶几的一头,这样可以方便地拿水、放电脑。路德捷足先登,高悦扑上去,叫到:“昨天就是你霸占的这头,今天轮到我了。”路德把手脚都缩上去,笑道:“谁先来归谁。”高悦恶狠狠地拽他,道:“我来‘劝’你让座。”路德没有着力点,被高悦扯着脚脖子拉到地板上,大叫:“你这么劝人啊。”高悦说:“物理是我的辅助手段。”
两人扭作一团。高悦力气不如路德大,但是他不怕痒,放肆地搔路德的腰、咽喉而不惧反击。路德受不了,一脚踢出去。暂时占了上风的高悦洋洋得意,促不及防被一脚踢上天,居然从沙发背上翻了过去,“嗷”一声倒栽在沙发背和墙之间的缝里,上半身被卡住,两条腿在半空乱蹬。路德笑得弯腰喘不过气,也不帮忙,高悦扭了半天才狼狈地爬出来,看路德厚脸皮地又霸住了沙发,佯怒道:“你打了人居然还占地方?”路德反问:“难道打输的占地方?”
高悦早早上床。路德看完新闻,到卧室一看,高悦正舒舒服服地半躺着上网。他爬上床,歪斜地站着,用脚踢高悦:“你怎么在我的一侧?”高悦从眼镜的边缘白他一眼,说:“你说的,谁先来谁占着。”路德哼了一声,用他冰凉的脚去蹭高悦的脸。高悦扭头躲开,叫:“嗨,你文明点。”路德无耻地说:“除非你自动让出床位。”高悦把笔记本放好,回身一把抓住路德的脚腕,把他掀翻在床垫上。
两人又扭在一起。垫上运动更依靠全身的力气,高悦被按住不能动,一只手被压在身体底下,另一只手被反扭在身后。枕头被子什么的早早就被踹地上。路德很得意:“我要是你就投降。”高悦笑骂道:“我要是你也投降。”路德大笑:“没有逻辑。”高悦使劲一拧,这下很厉害,差点把路德顶开。路德一个背肩,高悦惨叫一声,大喊:“停手停手,我肩膀被伤到。”
路德看他喊得悲惨,赶快松手。高悦的一只胳膊没法动,肩膀以可见的速度肿起来,疼还好,肿胀的滋味非常难受。两人吓坏了,路德连忙开车送高悦去急诊。高悦的肩膀一会就肿得连衬衫都进不去,像喇嘛一样光着膀子斜披着T衫。
路德闯了祸,人也老实了。跑前跑后。高悦进了急诊坐着没动,疼得冷汗直冒,没心思管他。路德陪坐了一会,看到护士来,赶快让开。高悦半个身子都麻的,还得胡扯自己洗澡摔跤扭的手,免得路德惹上麻烦。两人等了三个小时,跟一个技术可疑的蒙古大夫说了三分钟,拿了一袋止疼片回家。
那两天路德算是贤惠。高悦疼的时候头冒冷汗、满床打滚。疼劲过去,高悦看路德内疚的样子,安慰他:“没事,大概过几天就好。”路德说:“我宁可自己受伤”,高悦哼了一声,想:口蜜腹剑。路德继续说:“因为我疼起来更男子汉,不会像你那么喊。”
中秋有个中国学生聚会。高悦撇下路德自己去。他曾经尝试过带路德去中国人聚会,结果皆大郁闷。路德像傻子一样在大家都说中国话的环境里闷头看电视。高悦对外介绍路德是“普通室友”,却时不时撇开众人去照顾他,脑门上“崇洋媚外”的标签时隐时现。其他人说中文很舒服,路德看过来,为了礼貌要改英文,也挺别扭。倒是有两个女生花心绽放,围着路德转。高悦还被一个有心计的女孩追着打听路德的情况。他卖力地牵线搭桥,夸路德有钱、温和、专一、博学,恶作剧地想:让你追,追不到伤心死。
那天的聚会挺高兴。大家说说八卦、聊聊国内国外的新闻。高悦注意到在场有一对似乎是同志,两人很俊俏,举止暧昧。他私下打听,别人介绍:“他们啊,公开了。”高悦好奇地上去打招呼。几句话下来,对方对高悦的状态心知肚明。两人一个叫刘凯,一个叫李洪亮。刘凯谈话随意起来:“我们其实更多参加自己的聚会”,代为介绍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高悦来美国这么长时间,跟中国、美国的同志基本没有联系,全部时间都和路德在一起,忽然有一个机会放在眼前,介绍者又是这么一对妙人,顿时动心。他问:“都是中国人?”李洪亮回答:“老外也有。”刘凯补充:“好多都是附近大学的学生,也有很多工作的。”高悦想:找个地方和同类开些黄色玩笑多开心啊,而且有其他外国人在场,路德也不会觉得闷。
李洪亮略微有点娘,他大方地从高悦胸前拿起路德送的银项链,问:“这个项链很精致,哪里买的?”高悦回答:“朋友送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学校附近的某个店。”刘凯打趣道:“这么贵的项链,你朋友很有钱。”高悦知道他们误会了,笑着解释:“这是银的,不是白金,我们家那口子比我穷。”李洪亮点头:“白人基本都是月光,穷光蛋”,又冲刘凯抱怨:“你连银的还没送过我。”高悦轻浮的脾气泛起来,插话:“你回去罚他床头跪。”
回去一路上,高悦兴奋不已。到家的时候路德正脚翘老高调理程序。最初的蜜月过去后,了解加深,路德渐露让高悦惊叹不已的名家风范,哪怕五分钟的间隙他都能拿起计算机算个挺复杂的题目。路德开玩笑地说要争取四十岁前拿诺贝尔奖,志向高远得让高悦头晕。
不过路德那天心不在焉,看到高悦回来就蹦起来:“我以为你要过了午夜才回来呢。”高悦从热闹的聚会回来,看路德大晚上一个人冷清地工作,有点负罪感,赶快安慰:“我也不是光玩,打听了有用的消息”,他看路德的注意力转过来,得意地宣布:“我们过几天去参加一个同志聚会吧,时间地点我都打听好了。”
路德迟疑地说:“我不去,你要去自己去。”高悦解释:“就是一些同志一起聚会、聊天而已。”路德摇头:“不去。”高悦耐心地劝:“聚会上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都是同志,没有外人,很多人,包括我自己,也没有公开。”路德还是摇头:“我不喜欢跟同学校的人这么接近。”高悦苦口婆心:“这个世界上不光我们两个同志,你呆在柜子里就算了,不需要再弄个盒子把自己罩起来。”路德一路摇头。说了好久,高悦非常扫兴,气呼呼地说:“算了,谁让我跟你过日子,算我不运气,那么好的聚会都没法参加。”
晚上睡觉的时候,路德忽然摇高悦:“悦,我们一起去美国的同志聚会,你肯定喜欢。”
他们大学开车可到的地方,有一个美国乃至世界著名的同志之城。周末有盛大的泛同性恋游行,按惯例称之为“骄傲游行。”高悦在国内就如雷贯耳,心向往之,现在离这么近,路德一提醒,不由跃跃欲试。
他们提前好几天开始准备,买东买西。出发之前路德早早起来,一个人钻进洗手间折腾半天,出来差点把高悦吓了个跟头:路德的头发从短而精干的亚麻色变成鲜艳的红色——带了发套。高悦大笑,围着参观。路德得意地说:“游行的时候很多人拍照的,我这么化妆,就是我妈也不认识。”
两人都精心选了贴脸图案。路德脸上是巨幅美国国旗和彩虹旗,将大半个的额头和鼻子盖住。高悦左脸是彩虹旗、右脸是国旗。他还抢了路德最破的工装裤穿。下楼的时候电梯里邻居实在忍不住不看这一对野人。
小镇风景优美。蓝天白云,海阔天空,街道雅致。游行的什么人都有。比较醒目的是各种熊,老大爷两三百磅,长发披肩、花白的胡子迎胸飘洒,幸福地偎依在伙伴身旁,话说有的人口味还真是满重的……比较养眼的,自然是年轻人。有的人真是、真是漂亮,看照片感觉不到那种漂亮的程度,看得人眼睛发直。路德脱光了上身,高悦穿了T衫,一起混在人群里狂欢。他们这对人也算抢眼,很有些人拿着相机戚里喀嚓地对他们照。
平时百分之二、三的同志散在人海里,觉得找个同类很难。但是在同志之城,到处都是,给人感觉天下是我们的,这么多人在一起非常温暖。
满大街卖和同志相关的纪念品,俩人无节制地买了不少。不少是性玩具,比如情趣套套。也有有趣的,比如看上去像某个器官的杯子、塞在裤裆里充老大的巨棍。路德还买了一条裙子裤。在那个气氛下每人都晕头转向,稳重如他也当场脱了外裤,在大街上换裤子。裙子裤完全打开是个女里女气的裙子,上面是俗气至极的花。但是可以分解为四块,分别扣上后,立刻变成看上去马马虎虎正常裤子。路德一整天就穿着裙子裤逛街。
街边饭馆人山人海。他们随便买了点东西坐在路边边吃边聊。旁边一对女孩引起高悦的注意,听口音是台湾人,其中一个姿色平常,年纪好像也不小,另一个很漂亮,很青春。高悦听她们说中国话,不由看了过去。大陆来的学生和台湾来的学生很少往来,但是那天他们聊得很投机。这对拉拉从外州专门赶过来,听说高悦他们就在本地非常羡慕。高悦好奇地问:“台湾有泛同游行吗?”小一点的拉拉回答:“有啦……但是人好少……一点都不好玩……安……俺……”她说话很嗲,作为女的可以接受,台湾口音的尾音很有趣。高悦想多听尾音,故意逗她多说话:“美国这里有很多,你们去过哪些?”
果然话题扯开,聊到国际旅行。在国际上旅行,拿美国护照回中国很麻烦,拿中国护照去任何其他国家很麻烦,而中国不承认双重国籍,所以很难两全其美。拉拉开玩笑出主意:“不如你脱离大陆,归化台湾吧。”她继续说:“台湾、美国可以双重国籍的,去欧洲、南美旅行用美国或者台湾护照,回大陆领台湾通行证,我叔叔就这么干的。”他们一直拿中文交谈,路德在边上作风景。聊了很久,高悦嘻嘻笑着拉了路德跑开。
这里的Gay吧组织得非常好。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大屏幕放火辣电影。只要功能正常的在里面都直挺挺地上火。高悦特别喜欢内裤派对,可以随便脱光了下舞池乱扭乱碰。路德的性格不可能下场,高悦非常想下但是一个人没胆,鼓动路德无果,於是在边上跳着看。那天的音乐特别棒,酒吧有专业演员调动气氛,很会带场,全场人大叫大跳。
出来的时候淡月初升,灯红酒绿。路德光膀子穿裙子,大红发套在暮色里像鬼。
往回的路上,高悦开着车,大喊:“太美了。”路德也失态,在车里缩着脱光了,没穿内裤,直接光P股换回正常的外裤,忽然兴奋地大叫:“美洲大陆,我们回来了。”同志之城在一个弯曲的半岛之端,回城的路直插大陆。高悦跟着大叫:“呜、呜……我们简直是去了火星度假。”
高悦很喜欢同志之城,回家建议:“我们明天后天接着去。”路德坐在沙发上看书,头都不抬:“最近不去了。”高悦一蹦三尺高:“为什么呐?”路德说:“我们从外星球回美国啦,你这两天什么都没干,不是还要考试吗?”高悦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呻吟一声躺在地板上:“为什么人要受教育啊,原始人的生活多美好。”
路德把手上的书放下,开玩笑地对高悦说:“你这个态度,高中居然能毕业。”高悦不服气:“嗨,我哪点不如你?我的工作老板已经到处作报告宣传了,你还在搞基础呢。”这下路德无话可说,勉强反击:“你心思老歪。”路德对学业看得很重,他什么都无所谓,就是事业不甘于人后。高悦嘴巴说得痛快,说出去就后悔,看路德悻悻的样子,赶快补救,嘻皮笑脸地拍马屁:“我现在跟你在一起了嘛,夹在天鹅里的鸭子也能飞高。”路德展颜。
晚上,高悦坐在沙发上舒舒服服上网,看到有趣处自己眉开眼笑。路德过来开了电视,没事找事:“我要坐这里。”高悦那天脾气出奇的好,看他笑笑,挪到沙发另一侧。路德坐下,看了一会电视,无聊起来,躺下把脚翘过来。高悦继续让地方。路德开始试探底线,踹高悦。高悦看东西正在兴头,索性把沙发全部让给路德,坐地板靠在沙发上继续上网。路德得寸进尺,继续踢。高悦罕见的好脾气到了尽头,怒目道:“我已经把坐的地方给你放脚了,你还要怎样?”路德无赖地回答:“你给我的地方我放脚后跟,现在你坐的地方挡我的脚趾头。”高悦大笑:“你是大脚怪(Big foot)啊。”
过了一会,路德忽然问:“悦,你的理想是什么。”高悦想了想,一时没回答。路德提示:“很多钱?”这倒真给了高悦一个思路,他慢慢说:“不是。其实我一直有个想法,特可笑,就是跟爱人——你知道,这个人就是你——过穷日子,特穷,睡很破的公寓,冬天很冷,两个人头碰头,在一个饭盒里分吃最后一份饭。”
这个哲学路德理解不了:“你的想法真怪。是破产了吗?”高悦说:“是吧。”路德又问:“两人分吃什么?”高悦看路德明显不解风情,问不到点上,没好气地回答:“龙虾。”
高悦不问路德也知道他的理想是什么:大牌教授,拿诺贝尔奖,而且拿了一遍再一遍。他考虑一下,反问:“路德,你的狂想是什么?”又加一句:“和性相关的狂想。”他心里想:这么一个道貌岸然的人,心里龌龊起来是什么样子?路德在高悦面前不瞒的。他眼睛看着高悦,说:“才想到的一个狂想,跟你有关。”高悦点头:“不胜荣幸。”
路德继续平静地说:“我要在你博士论文答辩前跟你来一次。”高悦心想:这还算正常。只听路德接着说:“然后让你射在裤子里,就这样大腿、内裤黏叽叽地、衣冠楚楚地答辩一个钟头。”
高悦北冰洋寒。论起变态,貌似差路德好远啊……
单身生活的时候,高悦和路德都不太做饭。他们吃得最多的是比萨饼,懒人的选择。一个电话过去,别人送饼上门,又干净、又快、味道不错,事后连盘子都不用刷。
高悦有一阵经常拉肚子,拉起来昏天黑地,往往是半夜开始,肠子像搅断那样疼,好像肚子里有锯子在锯,吃中国药、美国药都没用。一拉拉一夜。到上午会好,但是似乎随机的,第二天半夜又开始。拉一夜稀、睡眠不足、拉肚伤身、疼痛难忍,交结到一起,高悦成天无精打采。更别提拉稀是个很臭的事情,每次从厕所出来,都觉得外面空气新鲜。
路德开始很着急,但是这么过了一个月,每周都要来两三次,他也皮踏了。其实就连高悦都皮踏了。半夜肚子一疼,三部曲开始:忍疼、拉稀、重复数次。年轻的身体确实结实,这么折腾都没有大病,但是人的元气毕竟伤了。路德陪着夜夜睡不好。
半夜高悦又开始折腾。他在厕所呻吟、拉稀、冲水。半天苦着脸回卧室,觉得自己得了怪病,可能快死了,自怨自艾。他慢腾腾地往床上爬,笨手笨脚压住路德的腿。路德本来半夜被吵醒就火冒三丈,抬起一脚就把高悦当胸踢了下去,像走在路上随脚踹开一块破烂,吼道:“你身上太臭,去洗洗。”高悦肚子还没好,被重重一踢,晕头转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路德把自己踢下床。
如果是以前的高悦,肯定立刻暴跳如雷。不过现在他脾气好很多,在地上坐了半分钟,什么都没说,回身去厕所把身体擦了擦。
第二天早上路德起得早。高悦醒了,头疼脑涨,没有精神,话都懒得说。路德沉不住气,先提:“我好像昨天夜里踢了你,你知道吗?”高悦看路德主动提及,心下舒服不少:“我做梦被人踢了一脚,这里”,他比划着,“还骂我臭。”路德很不好意思:“抱歉。”高悦有气无力:“算了,我吵你睡觉一个月了。”路德抱住高悦,这样的动作蜜月期间非常多,不过随时间流逝慢慢减少。他抱着高悦,说:“悦,你真好。”
早饭吃一半,肚子不争气又疼上了。他恨死肚子,恨不得拿刀把它挖下去。完了以后,高悦苦着脸从厕所出来。浑身就一条内裤,还挂在膝盖上。路德从后面忽然抱过来,他浑身就一条很小的内裤,也基本光的。高悦哪里有花花心思,皱着眉嚷:“松开。”路德嘻皮笑脸:“使劲喊。”高悦没明白什么意思,糊涂中,路德抬手喀嚓照了一张相。相片里高悦全光的,臭着脸喊什么,路德在后面也光的,靠着笑。这是他们俩唯一一张裸体合影。
当事情终于真相大白的时候,高悦哭笑不得:他对比萨饼过敏。更确切的说,他对奶酪过敏。高悦简直不可思议:“我明明中学的时候天天一杯牛奶啊”,又怒气冲冲:“美国这破地方牛奶里有什么,把我弄这么惨。”路德查了一些资料:“乳糖不耐症,悦,你们东亚人的通病。”高悦无奈:“以后买比萨饼只好你一个人吃了。”路德知道了高悦的病因,如释重负,嘻嘻笑着说:“你不吃我也陪你不吃。”高悦摊手:“那我们吃什么呐。”
他们住的地方不幸不在除比萨饼店之外任何其他餐馆送外卖的地区。高悦躺在床上,打了几个电话后气愤地发现了这个问题。他安静了一会,“呀嘿”大叫一声,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吓了边上的路德一跳。高悦大喊:“我们是不可能被如此饿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