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我有一个想法——如果咱们能够联手抓住那个挑起了一切的梅林呢。”亚瑟说,“你不是说魔法世界也有许多人恨他?如果两方能达成共识,没人应该再为他的过错受难,如果咱们抓住了梅林,就能以他的死刑作为整个事情的终点。”
有那么一会儿,科林以为自己再也喘不上气了。
以梅林的死刑作为整个事情的终点。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了,他双腿难以自控地软了一下,要靠着身后的栏杆才勉强撑着。他把手背到身后死死攥住栏杆,指节泛了白。他感到栏杆上起皮的油漆,那股血一样的铁锈味透过敏感、开放的毛孔渗进他的手,再也去不掉。
以梅林的死刑作为事情的终点吗……
他想过这种可能,他以为他做好了准备,可当亚瑟亲口说出这句话,他发现他依然不能承受:喉口被哽住,却无论如何哭不出来。
亚瑟在余光里疑惑地等着他的答复。
开口,科林狠狠命令自己,一双手藏在身后,指甲在手心掐出几道痕,如果你不想让他现在就发现——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开口!
他开不了口。
……那就点头!
可他没法点头。
亚瑟奇怪地看着他,“你要不要说点什么——”
铛。
大厅中央的钟响起来,时针与八紧密贴合。
科林猛然抬起头。
上次听到八点的钟声,格林威治宫遇难了,而他遇见了亚瑟。此刻一种不知名的恐惧滑进了他的胃,冰凉的,坠得他一沉。
兰斯洛特在他之前问出了那个问题:“盖乌斯呢?”
亚瑟迟疑了,盖乌斯从不会迟到。也许那是因为他在处理昨晚地铁站那件事?他在猜测之中短暂地把科林又一个奇怪反应搁置一旁。有些事更加迫在眉睫。
“也许咱该打个电话。”高文提议。
亚瑟摸向口袋,却记起手机一部留给了奥利,另一部被格温带走了,他的目光移到大厅外面那排lun敦标志x_ing的红色电话亭,最终摇了摇头,那都是些未加密的线路。
“或者咱们可以直接去白金汉宫?”兰斯洛特看了眼表,“那并不远。”
亚瑟只犹豫了几秒钟。
§
珀西瓦尔提着新出炉的蓝莓薄饼经过一家电器商店。
常橱窗里的电视们通常会播放一些高清纪录片或者动作电影来体现超高质量的画质和视觉效果,但今天电视里播的东西却让珀西瓦尔停住了脚步:那是一面联合国的旗帜。
珀西瓦尔的目光掉到标题上。
他曾是军人,看惯生死便以为能对活人的一切一笑置之。可今天,珀西瓦尔看到的那行简短的文字让他曾稳稳当当端枪扣动扳机的手指抽搐x_ing地一松。
薄饼啪一声掉落,蓝莓果子蹦跳着向四面八方滚了一地。
§
白金汉宫大门紧闭。
栏杆前零星围了一些人。他们捧着蜡烛,拿着鲜花,站在那里,集体垂头默哀。
“应该是昨晚那件事的悼念。”高文小声说。
科林心里一沉,他今天刻意避开了所有电视和报纸,为的就是避开那个伤亡人数。也许盖乌斯就是被这件事耽误了才没有及时出现,可一切又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你们谁能解释一下。”兰斯洛特凝重地指着白金汉宫的屋顶上方,“为什么他们在降王室旗帜。”
亚瑟心里咯噔一下。
他向兰斯洛特指的方向看过去。三原色与白的王室旗帜只飘扬在国王存在的建筑物,而当国王离开时则会以英国的米字旗代替。王室旗帜下降或许证明他的父亲正要离开白金汉宫?
栏杆大门紧闭。
亚瑟看着那面旗子一点点落下去,落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笑起来,那帮愚蠢的家伙,滑轮准是卡住了。好了好了,这下英国王室又要闹笑话了。你们赶紧把那面该死的旗子降下来!亚瑟想,换上米字旗。王室旗帜自出现以来从不降半旗。从不。他隐约觉得什么人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的大脑被抽空了氧气。那些傻瓜群众为什么来白金汉宫门口举着蜡烛?!那晃得他眼睛疼,出事的明明是格拉斯哥,向那里寄花圈去!
两列皇家卫队成员从宫殿内出来,猩红色上衣,熊皮帽高高地立在头顶。
亚瑟跑过去,拉住栏杆一阵猛摇。
两名士兵走过来,伸出手想要制止他,他听到什么人在叫喊他的名字。
“国王什么时候出来?”有人问。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士兵只是悲伤地看着他。
“为什么王室旗帜要降到一半?”那个声音又问,这次更加急切了一些,“那是国王的旗帜不是吗?”
士兵摇摇头,“他们说陛下本来应该在凌晨三点抵达,让我们提前把旗子升上去。五分钟前殿下吩咐我们直接把这面旗降下——到一半。”
风疯狂地把降到一半的王旗刮响,亚瑟看着那块布料,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他一定是听错了。
“殿下说白金汉宫是最接近‘不死鸟’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士兵看向他,“先生,你真的该放开栏杆了。”
亚瑟隔着栏杆一把揪过了士兵,死死扯着他红色的短上衣咆哮起来,士兵的同伴试图帮忙,余光里更多红色的点向他们的方向赶来,身边有人在叫,在哭,在拽他,搂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拖,但他就是死死地扯住那件短上衣,“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士兵脸色通红,扒着他的手,连咳带叫地吐出一句话:“你还不知道?国王遇难了。”
§
国王遇难了。
你父亲死了。
莫甘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颊上淌下两行滚烫的泪。她现在坐着的地方,这把椅子,如果没有意外,此刻应该坐着国王。
记忆中的女孩也是这样坐着,只不过那时的莫甘娜还是个孩子,一条嫩C_ào绿的泡泡袖长裙,爬上椅子后小皮鞋就够不着地。她用五根手指一把握着国王的笔,在一份文件下端歪歪扭扭地签上自己那长得过分的头衔和姓名。末了吃吃笑着咬咬笔末,当国王推门进来时也只是在睫毛下扬起那双祖母绿色的猫儿一样的眼珠,调皮又挑衅地测着父亲的底线,随时准备毫不犹豫地踩过去。
那时的安东尼更年轻帅气,他还没有遇见伊格茵,她还是皇室唯一的血脉。他大步走过来,无奈又怜爱地叹着气,把她抱到腿上忽一下抽走她的笔。
“够了,莫甘娜。”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后喷吐着气息,“够了。”
回忆是一条断线的珠帘,珠子盈满眼眶,从眼角滑出后滚满了脸,她用手使劲抹了一把,却只打开了堵塞泉眼的卵石:她不喜欢他,却爱着他。她想保住自己的命,保住更多人的命,却从未真正想过要他死。
莫甘娜放纵自己在回忆里沉没得如此彻底,以至于门被敲响时,她一度天真地以为推开门板走出的会是记忆里那位年轻的君王。
可终究没有一种魔法可以起死回生。
侍从走进来,呈上一份文件。
“公主殿下,这是法医阿瑞丁的最终验尸报告,他提前完成了,本来应该给……”他犹豫着止住话头,而莫甘娜也在他说完之前就点了点头。
侍从走后,莫甘娜看着那份报告发了会儿呆。她本来并不打算打开它。她今天承受了足够的死亡,杰佛里的尸体绝不是什么令人j.īng_神愉悦的慰藉,但她却又实在想不到任何其它事来转移注意力。
于是她伸手翻到第一页,目光直直地跳到结论上。
“不可能”是莫甘娜的第一反应,“绝不可能”是莫甘娜的第二反应。可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不过是一种否定x_ing心理防御机制。她不是没有过这方面的猜想,可每次最终只当那是自己疑神疑鬼下的浮光掠影。如今她握着这份报告,置身事外地站在岸边,清晰地看到了水面上的那片y-in影:那不是云影,而是来自一直埋藏在水面之下的某样庞大的物体,现在那物体如同怪物一般直起腰身,不遮不掩地立在她面前……
阿萨。
阿萨有魔法。
§
阿萨望着镜中的自己。水汽迷蒙蒙在镜上,他伸手抹了一下,薄薄的银层露出了一张黑色发卷包裹的冷漠的脸。他牵动嘴角,让那张脸浮出一个标准的皇家微笑,然后继续勾动唇边肌r_ou_,让那笑意不断加深,直至变得有些扭曲才停下。
也许他应该派人找亚瑟,然而他已经对他构不成威胁了。莫甘娜曾无意中告诉他王室没有任何书面证据证明流浪王子的真实身份,而英国民众?民众只认得他的脸。
他不应该冲凉的,毕竟他现在应该处于“康复期”,但他总想以整洁的面貌和悲伤的眼神重新出现在英格兰的土地上。
阿萨摊开手掌,看了一会儿手里那张揉成一团的糖纸,白底上红色的马林果图案如同皱巴巴的白衬衣上一摊血迹。
速效逃课糖被那对姓韦斯莱的活宝兄弟发明出来时一定没想到自己有朝一r.ì会被改造加强成为谋害国王的工具。阿萨倾斜手掌,让糖纸掉落到马桶里,然后他按键冲水。
他感到失望,难过,同时又充满一种奇怪的力量——他足够仁慈了。安东尼在他生病时离开完全在意料之中(尽管他确实心存那么一点幻想),但盖乌斯……他对盖乌斯失望透顶,他本来希望盖乌斯可以留下来,他们可以r.ì后再私下解决“他知道真假王子”这件事,起码如果老御医选择为他留下,他会让他活下来。
可盖乌斯走了。
那就让他和安东尼一起走吧。
他穿好衣服回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本《父与子》,像第一次一样翻开。只是这次书中掏空的洞中不再有那个为国王陛下专门制造的EXIT出口指示牌。
“不死鸟”上的所有零件在进货时都会面临极其严苛的检查,可零件从入库到安装之间却有微小的漏洞。让原本的EXIT指示牌故障,掉包新货对外人来讲是难如登天,可他是王子,没人怀疑王子,他的路总有磕绊却并没妨碍总体进程。就像格林威治宫和伊尔军火库的检查都没有检测出阿古温藏匿的新型炸药,“不死鸟”的事情上麻瓜们也并没有来得及亡羊补牢。
阿萨在女仆进来送早餐时合上了书。她还给他带来了一份当天早上的《泰晤士报》,他不动声色地推开那杯鲜榨混合果汁,将熨烫过油墨的报纸拉到眼前直接翻到第三版,在右下角的位置满意地找到了法医先生的死讯。阿萨不喜欢死亡,但这个人的死亡却能换回他的重生。
“今天您的心情有点忧郁,殿下。”女仆在围裙上擦擦手,用俄罗斯口音的英语对他说。
阿萨愣了一下,“真的?我想大概是太yá-ng把我晒得太厉害了,也许是马林果吃得太多,”他抬起目光,从睫毛间谨慎地观察着女仆的脸。
“那一定是马林果了,毕竟昨晚吹了一夜的雪。”女仆不错眼珠地回望着他,口音中的大舌音浓得像是在玩弄这个音节,“陛下的事望您节哀,不过快尽的灯还是吹灭了的好。”
“‘死是一种古老的玩笑,可是它对每个人都很新鲜。’”阿萨不动声色地回答,“我会尽快适应我的新位置。”
女仆的目光转到他身侧的书,“我每次看完一本书就会觉得难过。”
阿萨知道自己本应放松,可他的身体却莫名绷得更紧,他开口念出最后一句暗语:“可一个故事的结束总会意味着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是的,所以我为殿下准备了一本新书。”女仆微微一笑,掀开早餐推车的布帘,从里面取出一本书递给阿萨。
那是一本《父与子》,和他手中的版本一模一样,阿萨接过书,将自己手中的这本与她j_iao换。
女仆俯身将王子那本分量轻得不像话的书收回餐车下,“希望您会喜欢这个全新的故事。”
“我会的。”阿萨说着,微笑重回脸庞,“我想我会的。”
他目送女仆出去,在锁头吧嗒一声响后静静下床,赤脚踩着地毯来到窗边。
窗外的莫斯科雪过天晴,太yá-ng缓慢地攀升,可这并没有让他想到冰雪消融或者ch.un暖花开,他脑海中浮现出两个词,一个是白色恐怖,另一个是雪盲症。他忽然感到愤怒而烦躁,伸手把半掩的帘子一把扯开,可yá-ng光晒不化他皱起的眉头,他现在真的感到有些忧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