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同志小说:古镇汉子(上)-第4章
黑屌猛1
1 年前

天麻麻亮,财旺叔就起了床,他一直都有早起的习惯,尤其是在热天,他想趁早上天凉,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中午大热时也好在家睡个午觉。

到屋前的大杨树下活动活动了身子骨,拿起洗脸帕到河边洗脸,这热天也有热天的好处,洗澡水和洗脸水都不用烧了,直接到门口的河里洗就行了,省了麻烦又还凉快。

但脸还没有洗完,有人过来叫他。

抬头一看,是鲁裁缝的徒弟小山子,财旺叔急忙问这么早找他有啥子事。小山子说是师父家出事了。财旺叔又急着问是出啥子事了,小山子说是师娘死了。

财旺叔一惊:放你娘的屁!没事可不许瞎乱说!昨晚上你师父还到我这里聊了半晌,可没有听他说过他肥婆老伴有啥子病,你又在哄你财旺大叔耍嗦?

小山子又道:财旺叔,你说我没有事哪敢扯这样缺德的谎嘛,是真的,今天一早我还没有起床师父就过来叫我说是我的师娘死了,他让我过来找你,叫你赶紧过去帮帮忙,看今晚的守灵夜啷个安排,所以我就来找你来了,具体情况你过去就晓得了。

“这是啥事哟!好好的人,啷个说死就死了哦,要得,你先回去,我安排一下就马上过去。”看小山子认真的样子,财旺叔不得不信了。

财旺叔忙着叫醒还在熟睡的水生,说是有事要到鲁伯伯家去帮忙,让水生自己做点吃的,然后就在家看书,不许乱跑,更不许又跑去和桃儿一起玩。

水生迷糊中似明白不明白答应了,身子一侧又睡了过去。

财旺叔掩好家门,匆匆往鲁裁缝家赶去。老鲁是他的好朋友,有事当然是要去帮忙的。

慌着进入鲁裁缝的院子,一步跨入堂屋的大门,便看到几个老妈子正在给死者净身换衣,猛然一下看到老鲁婆娘那又肥又白的光身子,财旺叔被吓了一大跳,先愣了一下,又赶紧低头退了出来。

从侧门进入内堂,见鲁裁缝正哭丧着脸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老鲁,这是啷个搞的哟,老嫂子啷个说没就没了哦?”财旺叔急忙上前问。

见财旺叔过来,鲁裁缝哭丧着脸:就是呀,今天早上我起床时没有注意,等我洗完脸,看老婆子她还没有起来做饭,就以为是她病了,哪想到等我一叫,才晓得她已经去了,身上都凉了,都不晓得是啥子时候咽的气。说着说着,鲁裁缝的眼圈就又红了起来。

“哎,你也不要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想也没有用了,你就安下心来,好好办理后面的事吧。”

“是,这下你来了我就好多了,见好好的一个人一下没有了,我还真是手忙脚乱呢,我已经叫人去城里找我两个教书的女儿去了,可能要些时间才能回来。棺材是前几年就准备好了的,还有好多事就靠你给我安排一下。主要是晚上坐夜(守灵)的事就全靠你唱了,这个镇上再也找不出你恁个好的嗓子。”

“唱夜歌”是陶家镇流传的一种专门为死人守灵时所唱的歌,唱夜歌必须是在晚上子时之后,这时夜深人静,阳气退尽,正好是阴魂出没之时。守灵的人便一起围坐在棺材四周,由歌者唱一些吊唁死者和祝福死者一路走好的歌谣,并有锣鼓伴音,整个场面让人悲伤,还有一些恐怖。

没有固定的唱词,一般由唱歌的人自己根据死者身份而临时编造,最关键的是所编唱词要押韵并合上锣鼓声的节奏。

顾名思义:唱夜歌就要唱一整个晚上,中间不能停歇,所以这就很考验歌者的功夫,死者家属一般都会请上好几位歌者轮流着唱,万一人少唱不下来,这将是对死者的不敬。

财旺叔是陶家镇上唱夜歌唱得最好的人,他能一晚上不停的一个人唱完满场,而且唱词不会重复。更为厉害的是他的嗓子,唱上一晚也不会嘶哑。有人问他哪里来的这般本事,他也只是笑笑回答:这算啥本事!就一副天生的大喉咙。

因此,财旺叔也算是陶家镇的名人,不管是哪家哪户还是富贵贫穷,只要是死了人,就必少不掉财旺叔,财旺叔也乐意帮忙,不就唱唱歌嘛,反正他也是信手拈来。

当然今晚更不例外,因为鲁裁缝是他的好朋友,为此,他就更得尽心尽力的去帮这个忙了。白天帮着忙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心里就盘算着晚上唱歌要用上的唱词。如果是准备不足,到晚上冷了场,那不只对不起死者的亡魂,也更对不住老鲁了。

唱夜歌的时间未到,财旺叔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兑好一大杯白糖水,坐在棺材旁,等着开锣声起。

陶太爷也来了,他被作为上宾坐在灵堂的正北方,手里端着鲁裁缝亲手为他泡制的铁观音。

陶太爷在镇上可是从来不会参加这种为死人守夜的活动的,但今晚不一样,因为鲁裁缝也是他最亲近的朋友,再说鲁裁缝在这个镇上也算得上是一个有名气的人物。如果不来好像是有些说不过去。

这自然也让鲁裁缝多少感到有些自豪,毕竟陶太爷这样的人物是一般人请也请不来的。

陶太爷面带微笑的听着财旺叔唱着,孙管家依然是拿着一把大扑扇在旁边扇着风,一边注意着老爷看财旺叔那微笑的样子和不一般的眼神,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他似乎已经隐隐觉得,陶太爷对财旺叔的态度很是与众不同。

这晚,财旺叔唱了一夜,鲁裁缝的两个已经成家立业的女儿围在棺材边哭了一夜,鲁裁缝红着眼圈坐在那里守了一夜。

天又麻麻亮了,财旺叔唱完最后一段还阳词,接着就是出丧的时候,出丧也必须要在天空大亮之前,不然等到天空大亮,阴魂散尽,死者的灵魂也就送不走了,就算是送走了,死者的灵魂一个人也会孤单。

法师找来一只红色的公鸡,一刀将其的头砍下,然后将冒着热气的鸡血喷在棺材头上,接着一声令下:起棺!

早已准备好抬丧的人就抬着棺材在引魂人的带领下朝着坟址走去。后面跟着的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

埋葬完鲁裁缝的老伴,已经是过了晌午,财旺叔向鲁裁缝打了一个招呼,急急忙忙的往家赶去。水生还一个人在家呢,不晓得他是不是又出去疯玩去了。

这时,天空突然变得一片灰黄,已经开始下起毛毛雨来。

刚路过镇中心的十字街口,财旺叔就看到镇上的李神医一个人坐在路边的大石凳上自言自语。便上前打招呼:李大爷,天都下雨了,您老人家还不准备回去?

可能是因为人老耳背,李神医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头也没有抬一下,只是自个似说还唱一般起来:神要人死,人就得亡,天要发黄,人畜遭殃……

“李大爷您说些啥呢?”财旺叔听得似懂非懂,大声好奇的问。

李神医还是没有听到一样的自言自语:神要人死,人就得亡,天要发黄,人畜遭殃……

这下财旺叔是都听清楚了,但想细问这是啥子意思,李神医却也不理。

本是一番好心,想着李神医年老行动不便,又怕他淋着雨,打算送他回家,但看他却是不理不睬,财旺叔也只好自个儿往家走去。

刚过晌午,加上看着要下大雨,所以街上少有行人,昏黄的天空罩在整个陶家镇的头顶。

阴沉、压抑,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西边一记闷响,大地一片红光。

财旺叔猛的抬头看去,一团深红色的火球一般的东西,突然幻化成狗一样的形状,向着空中窜去,再仔细看时却又不见了踪影。

“日TMDX,今天老子是见鬼了!”财旺叔心里骂了一声,揉了揉眼睛,然后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经过这一激灵,加上刚听到李神医一番鬼里鬼气的话,财旺叔心里竟生起一丝莫名的恐慌来。

他从来不信鬼神,但他今天却突然有了一种背后有人的感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他的心头。

天空越来越暗,越来越黄,像一块兜着水的巨布,垂得像是要砸到人的头上。

水生正在家看书,见爹爹回来,也没有问一声。财旺叔问水生吃了饭没有。水生说吃过了。财旺叔又问是做啥子吃的。水生说不是自己做的。财旺觉得奇怪,你自己不做又啷个有吃的?

水生有些不耐烦:吃了就是吃了,管恁个多做啥子?说完再也不理财旺叔。

财旺叔笑笑:我就晓得你自己根本就没有弄饭吃,准是又跑到黑子家蹭饭吃去了,你这个娃娃,说的话就像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老子总是热脸贴在你的冷P股上。

然后他又一脸慈祥看着水生看书的背影笑。这个娃娃,脾气坏点,可还是晓得发愤读书的。只要有这一点,再多给老子拿几个第一名回来,老子我也就知足了。

财旺叔正想着呢,又是劈啪一声巨响,像是一个巨大的巴掌拍在屋顶一样,感觉到整个的房子都在摇晃。水生惊叫了一声,一下就扑进了财旺叔的怀里。吓得说不出话来。

“妈的个X!难不成天要塌了?”财旺叔让水生不要怕,叫他坐在屋里不要动,然后自己走出屋来想看个究竟。

先看看屋顶,并未发现异常,只是这时的雨越下越大,风吹得好像是屋子都要飘起来一般。财旺叔用手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边嘴里就骂上了:

“日你爹的X,不下就不下,一下就要骇死人!”

骂了两句,财旺叔又急忙朝河边跑去,他和水生靠以为生的小渡般还在河边放着呢,看这个样子下去,说不定晚上就要发洪水,如果不把船弄上岸,到时被水冲走了,自己和水生就断了生路。

解开抛在岸上的锚头,财旺叔便把船往岸上拖,他必须要把船拖到岸上安全的地方放着。但渡般虽小,却也还是有些重量的。好在财旺叔身板结实,有的是力气,虽然费了不少的力,但总算是把船拖到了岸上,然后又用绳子牢牢的固定在门前的大杨树上。

回到屋里,财旺叔早已是浑身湿透了,脱光身子擦了一把,换了裤衩,财旺叔也没有心思做饭吃了。陪水生坐在床沿上,担心水生被这样的阵势吓着。

直到傍晚时分,大雨不但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是变本加厉起来。床头接漏的面盆已经换了好几回水了。

河里的水远远看去,已经由清变浑,水位也已经开始上升。财旺叔有些担心了,雨要照这个样子下下去,可如何是好,自己这住了十几年的小木屋不晓得是不是还受得住,要这屋淋坏了可就麻烦了。

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雨,抽着今天鲁裁缝作为酬礼送给他的上好的烟叶。嘴里就又暗自骂开了:下吧,下吧,看你能下成个啥样子,老子不信你没有停的时候。

要说什么样的大雨财旺叔也都见过,但他就是没有见过这样又大又持久的大雨,算起来大半天时间了,中间没有一点小下来的意思,风刮得呼呼的,连门前两棵大杨树上的叶子也都遭风雨弄落了一大半。

风从每一个空隙中穿进屋子,连煤油灯都无法点燃,好不容易点燃了,放到最背风的地方,可还是扑闪几下又灭了。

水生吓得不敢做声,早早的倦到床上。财旺叔怕水生吓着,也上床紧挨着水生躺下。

小半夜了,大雨还不见小,这把一向胆大如虎的财旺叔给吓着了,哪里还敢睡着,时刻担心着房子会垮下来,又担心洪水会涨到门前来,然后涌进屋子里……啷个办?赶紧离开这里,到别处去躲躲?去的地方倒是有,张屠夫和老鲁那里都行,他们的房子都要比这里牢固。但这深更半夜的,伸手不见五指,又加上这如注的大雨,看来是想出去也出不去了。

财旺叔心里紧张,担心万一有啥子不测来不及躲避,就叫醒身边的水生。

水生也是好不容易才在惊恐中睡着,这下又被爹爹叫醒,心里不免有些不快:爹,你叫我做啥子嘛?

“叫啥子?你没看这外面的大雨呀,今晚不许睡着。”财旺说。

“不睡做啥子嘛,下就下呗。”水生伸伸懒腰便又要睡去。

“你这个娃娃,爹说不许睡着就不许睡着。”财旺叔摸黑在水生的光P股上轻轻的拍了一巴掌。

“唉哟!爹,我困了嘛,我要睡。”

“还睡个球!水生,要不我给你讲故事?这样你就不会睡着了。”财旺叔哄着水生。

“算了嘛,你的那些故事,我小时候都会倒背如流了。”水生没有兴趣。

“不,水生,我今晚给你讲一个以前你从来没有听过的。保证你喜欢,而且听了后就睡不着了。”

“我不信!”虽然嘴里说着,但水生似乎也来了兴趣。再说其实他也根本无法入睡。

“老子我几十在你面前扯过谎?你听着,我这就给你讲一个骇人的故事。”财旺叔又说。

“啥子骇人的故事?”水生侧过身子。

“你听我讲嘛。”财旺叔清清嗓子道:很久以前,有个年轻的新媳妇回娘家,路上走慢了,天黑时还没有走到娘家,而且她发现身后有一个男人总是一直跟着她,心里怕得要命,担心遇上了之徒。

“啥子叫新媳妇?”水生问。

“就是刚结婚的年轻女子。”财旺叔解释说。

“哪啥子又叫之徒?”水生又问。

“之徒嘛……就是……就是……哎,你就不管这个了,反正是有一个不安好心的男人在后面跟着这个新媳妇就是了,不过好在这个新媳妇平时胆大,又正好路过一片乱葬岗,于是她就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好办法来。”

“哪啥子又是乱葬岗呢?”水生问个没完。

“看你这个娃娃,是啥都不晓得!乱葬岗就是埋满了死人的坟地。”

一听到埋死人的坟地,水生心里就有些怕,但还是问道:她想到啥子好办法了?

财旺叔道:她走到一座最大的坟头前用手敲了敲坟头后喊道:爹爹,快开门,我回来了,还带了一位客人呢。

“啊?”水生心里一紧,往爹爹怀里靠了靠。

财旺叔暗自好笑:看你这下还睡不睡得着。接着又讲道:这个之徒一看,想必这个女人一定是女鬼无疑,吓得是色胆抛到了九霄云外,抱头就跑开了。

“就……就恁个呀,我看也不骇人。”水生似乎松了一口气。

“还没有讲完呢,你听我讲嘛。”财旺叔拍了拍水生的P股又道:见之徒被自己的计谋吓跑了,这个新媳妇也就放心了不少,她本来已经走累了,加上被刚才这个色鬼一吓,就想在坟前坐下来休息一下再走。但她刚一坐下来,就听到有人说话。

“是不是又有人从这里路过?要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结伴而行了,这个新媳妇也就用不着再害怕了。”

“屁!这个声音是从坟头里面传出来的。”财旺叔说。

“啊?是从坟头里传出声音来了?”水生又一下将头埋在了财旺叔的怀里。

财旺叔笑了笑,接着又说:这个新媳妇听到一个老人在叫她:我的好闺女,你回来了就进来呀,坐在门口做啥嘛?

这下水生没有再问,只是用手将财旺叔的腰搂得更紧了。

财旺叔将水生紧紧的搂在怀里问:水生,你还要不要听?现在你还睡得着不?

“睡不着,你接着讲嘛。”

“你就不怕?”

“本来很怕,但是有你在,我就啥子都不怕了。”水生搂着爹爹的手又紧了紧。

“那好,我接着讲,这个新媳妇本来还在为凭着自己的机智吓跑色鬼而高兴呢,这时听到坟头里有人叫她进去,一时也吓得浑身哆嗦,连站起来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回头看了看坟头,随着吱呀一声,这个坟头前还真就打开了一个黑洞,看不到里面是啥子样子,深不可测,没有一点光亮,里面也没有人走出来,只是听到坟头里面有人催她快点进屋……

“爹爹!你不要讲了,我怕!”水生把头紧贴在财旺叔怀里说。

“哈哈,怕就好,怕了就睡不着了。”财旺叔将水生搂在怀里,用手在水生的背上轻轻的抚摸着,心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水生呐,你可别怪你爹,爹爹也是没有办法才这样做,爹是怕你睡得太死了,万一这个房子要经不住这大雨大风的倒了,我们爷俩可就连跑都来不及了。

“爹,这个房子是不会倒的,肯定不会,要真的倒了的话我们就没有住的地方了。”水生抬起头来问。

“哎,是,水生说得对,这个房子是不会倒的,爹爹只是说着玩呢。”财旺叔用嘴亲了一下水生的额头,一种似乎已经离去很久很久的感觉又回来了,记得那还是水生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每晚靠在自己怀里睡到天亮。

想着想着,财旺叔心里有些酸,有泪滚了出来,滑到了水生的头上……

外面的大雨还在下个不停,虽然天就要亮了,可财旺叔的心却悬得越来越高了,财旺叔推开水生紧搂着自己的双手:水生,不要怕,爹下床去撒泡尿再来。

“爹,我也要撒尿。”水生也急忙坐起身来。

“要得,要得,我们爷俩一起尿,看谁尿得多尿得远。”财旺一边笑一边下了床,想先摸着火柴点燃油灯再说。

但就在这时,财旺叔猛然听到隐隐有隆隆的声音传来,但张耳细听又好像没有。让人捉摸不透是啥子东西,又究竟是来自何方。

接着又是一股浓烈的鱼腥气迎面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