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象在他驾驭的轮船甲板上一样急速地踱着步,他大声地继续说。
“阿康,你给我好好听着,我本来就是一个混世魔王,我从来不怕别人笑我吃喝嫖赌,我不怕。我从来不怕别人知道我好男色,我不怕,我靠自己的本事闯荡世界。可我从来不会骗人,黑白两道都相信我说出的话,相信我的说一不二,我就是凭着我的义气,凭着我的说一不二,在江湖上站脚……阿康,你听着,你小王八蛋好好听着,你骂得好,我现在就向你保证,明天一早,你会知道,我要把桂雨赎出去,狗屁美金,两万、五万……那是狗屁,我保证说到做到……”
“可是……”他却突然转向了桂雨,“桂雨,来呀,你把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时,你是怎么样哄我的,再表演一遍,来呀……”船长说着一把手就撩起了睡袍,他并没穿内裤,“来呀,把你的手把你的嘴把你的舌头把你的全身再使上,来呀……”
桂雨惊得面无人色,直往后退。
阿康腾起,喝道:“你欺人太甚!”
船长放下了睡袍,他的嘴角现出一丝莫名的笑意,看着怒不可遏的阿康。
桂雨无力地蹲了下去,双手捧头,他哭了。
“你……你想干什么?你!”
阿康不自恃地一步冲到了船长跟前。
船长却把手按在他的肩上:“阿康,假若桂雨也像你今天这样,你说说,我还敢骗他吗?”
“他不过是为了哄你高兴,为了挣钱。”
“阿康……”桂雨乞求地叫了一声。
阿康听出了这声哀唤中的潜台词。
他更知道船长这番表演要向他说明什么。
他的心紧缩了。他马上联想到,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包括二黄在内的几个人的变化。而在他们中,变化最小的,却是桂雨……
船长退去了脸上的冷笑,恢复了一些人性的平静。
此刻,三个人默默相对的沉寂,却比刚才更要压抑。
连周围都像突然睡死了般死寂。
船长坐到了沙发上,他拿着一支古巴制的特号大雪茄,只是转来转去地端详,他不看蹲在地下啜泣的桂雨,也不看虽然余怒未消但显得有些呆滞的阿康……
“算了,算了,咱们,谁都别让谁太难堪了吧。桂雨,坐下吧。”他缓缓说,“阿康,你也坐过来,我倒想听你给我说说,桂雨到底怎么了?”
似乎,三个人此刻都没有理由再互相怨恨什么了。
阿康为他缓缓讲起了桂雨在这一段时间里,因为对他寄托着期望而受到的委屈。
船长听得很入神,渐渐把桂雨揽在自己的怀里。似乎,他已经从桂雨对他存在着功利目的的期待中,领悟出这也是对他的一种难得的相信,难得的钟情。
依偎在他怀抱的桂雨,听着阿康讲自己的故事,始终不吭一声,只是在流泪。
故事讲完了,三个人却还是在沉默。
阿康轻声打破了这沉寂:“刚才,我……确实有些过分了……”
“不提了,如果,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你也不会那样。”
“我是觉得桂雨对你痴迷得可怜。”
“你够义气,难得啊,同命相怜,这么讲义气。”
“哦,您……您是台湾人还是大陆人……?”
船长的脸色更平和了:“哦,我生在台湾,但我的父亲是大陆人,安徽人……哦,听父亲说,安徽……黄山脚下,每当收茶季节,家家都传出‘沙沙’的炒茶声,满村满镇满天下都飘着茶香,好香啊……”
船长问阿康:“听你的口音,你是……”
“山东人。但我对山东,只知道‘青岛啤酒’。”
“哦,你是山东人,要不你有这么大的气性。”
“您……真的会把桂雨带出冷园吗?”
“……”船长没有答话,死死盯住阿康,那双眼睛里渐渐燃起一种异样的光焰。
“您能把他带回大陆吗?”阿康避开他的目光,用一种异样的坚决的口吻又问。
“不!我不敢再对你说谎。他没有护照,走到哪里都是‘非法移民’,都是‘人蛇’。我只能带他到船上,但我会马上为他办理到护照,香港的、日本的、印尼的,哪怕是埃塞俄比亚的,塞普路斯的……你放心,我一定能为他办到,没有办理好护照,我绝对不会让他离船,绝对不会让他再受罪。我有钱,你们连想也不敢想的数目,我也有点势力,当官的,经商的,黑白两道……我一定会为他办到护照,我会保护他……只要他拿到了护照,他爱干什么就去干什么,爱到什么地方就到什么地方,我绝对不限制。他临走时,我会给他一笔足以谋生的钱,一万美金,不够,就两万、三万美金……”
桂雨停止了啜泣,凝神听。
阿康的神情却现出一种恍惚。
船长陷入一种神经质的激动。
“我从十六岁就上船,我的家,我的归宿就是这无边无涯,喜怒无常的大海。我让桂雨上船,就做我当年做的事……我那时才十六岁,哦。你们来看,这就是当年的我……”
他突然跳起打开壁橱,从里面的一件衣服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精美硬皮夹,打开,几乎送到阿康和桂雨的鼻子底下。
“看呀,你们看……”
这是张镶在银色边框,边框镶有密密白色钻石(金属边框和钻石可能都是真货)的照片夹中,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上面,一个头戴水手帽的俊美少年,面带天真无邪的微笑,在眉梢嘴角现出了只有俊美男孩才有的那么一种动人的高傲……
阿康一眼发现,这美俊少年与桂雨是那么相似,如果这是一张新照片,冷丁一看,几乎可以错认成桂雨,只是,桂雨从来没有这种发自内心的微笑,没有这种钟秀的妩媚,更没有这种自信的高傲……
“信不信,这就是我,就是我呀!是我找到船上的工作,第一次穿上水手服时照的。那时,台湾岛挤满了从大陆败退的兵,我父亲不是高等军官,只是一个小小的少尉,他能把母亲和我一家人团团圆圆带到台湾,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可是,我和母亲却没有饭吃。我找到了轮船上的工作,心想可以养活妈妈了……可是,船出海不久,美国出兵朝鲜,战争打响了,船主怕轮船在战争中被毁,指令我们只在西亚一带沿海跑短途,一年半以后,我才回到台湾……可是,妈妈死了,死于瘟疫,父亲失踪了,有人说他跑外国去了,他是个文职,少尉文书,那年还不到四十岁……我那年还不满十八岁,我孤身一人以船为家,那条船是商船,船主是个印尼华人,那条船上有十几个国家的水手……他们看我人小,漂亮,孤身无助,就利用我打发他们X欲的苦闷。第一次,三个烂水手把我拉进他们的船舱,像疯了一样。我哭着去找船长,你们猜船长怎么说,他说,求求你,这都是些很能干的船员,要不是世道混乱,这条船留不住他们。现在,你能留住他们,我给你加工钱。这就是他说的混帐话……
“后来,换了船长,原来是一个国民党海军的船长,他是偷跑到这条船上的,一连几年,他不敢回台湾,怕当局的军法处治。他保护了我,他也看中了我,那些烂水手们不敢欺侮我了,我只属于他一个人……他把从英国留学学习航海以来的所有航海知识与经验完全给了我,使我当到今天这个船长,他早死了,自杀,因为,他听到心爱着的太太跟着别的男人跑了,跑到阿根廷去了……”
船长说得已经有些喘息。
他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向跟前这样两个少年倾吐苦情,是多么不合时宜。他停下,脸上又浮出那种一贯的冷漠笑意,他拂一拂照片上的罩面,轻轻合起皮夹,放到茶几上,仰面坐在沙发上看着房顶那盏没打开,只被房间里一盏壁灯的昏暗灯光折映出流烁光点的吸顶灯,又拈起了那支没有吸完的雪茄……
桂雨赶紧给他划着了火柴。
“来哦……”他的声音,似乎是含在喉咙里咯出的,他仍然仰面朝天的说,“我们不能光是谈心吧,你们谁来陪陪我,随便,哪一个都行,谁累了,到卫生间冲个澡,就去睡你的觉,怎么样?谁让我今晚还是愿意做一个嫖客呢……”
阿康和桂雨惊醒般的对视了一眼,桂雨一脸惊惶。
阿康盯着船长那张高昂着的面无表情的脸。
有一种轰然的声音冲击着这个世界。
桂雨喉咙里轻轻地咳了一声,阿康从桂雨那微动的眼角嘴角里,分明看出一种要阿康去迎战的表示……
阿康从心底对桂雨的这个表示生出一种蔑视,他朝桂雨狠狠瞪眼。
转脸,却见到船长看着他们,似欣赏他们的什么表演。他们觉得很尴尬。
“我陪你,”阿康说,“对吧,我今天本来就是被你买断的,咱们公平交易。”
“哈,桂雨,你洗了睡吧……”船长招呼,声音中有种冷漠,“阿康,你也洗,然后陪我,对,对,太对了,我是为你花了钱的……”
桂雨像得到赦令一般,诺诺连声的跑向了卫生间。
阿康用自己的冷笑面对着船长。
船长却只是笑,和善的微笑。
阿康猛然三把两把就把自己脱个精光。
“来吧,”他几乎咬牙切齿,“要我哪里?要什么姿式?”
船长只是笑着看他。
“说呀!”阿康仍狠狠地问。
“阿康,假若,我现在说,我比喜欢桂雨更喜欢上了你,你要怎么办?”
“我……我……”阿康的喘息急迫了,“我不要让人喜欢,谁他妈也别喜欢我。”
船长的脸上绽开了一种莫名的欢欣,他的笑褪去了冷漠,融解进令人心悸的热烈。
卫生间里只有水响,没有人声。
“阿康,我在明天可真的要把桂雨带走了。”
“你算还能信守承诺!”
“就这个?”
“还能有什么?”
“可是,你呢?”
“我,只要钱,钱!我不会让人这么把我带走,决不让!”
“你这个小山东佬啊!你呀……”船长从沙发上离身,拥住赤裸的阿康,“你呀,去,洗个澡,去,你今天恐怕最累……”
他冲卫生间喊:“桂雨,你淹死里面了吗?”
桂雨应声混身水淋淋的跑出来,一手慌乱地用毛巾揩水,一手拉条浴巾慌乱地遮盖自己的身体……
船长却劈手夺下那浴巾扔在地下:“都是一样的,遮什么遮……”
桂雨惊恐得不敢再动。
“去,洗一洗……”船长又拥阿康。
“不洗!嫌脏,就别买!”
“呵,呵呵……”船长却笑了,笑得前仰后俯,只是他的手臂仍拥着阿康,拥得很紧,“好,好,不洗就不洗,康仔,康仔,你好大的脾气啊,你知道吗?你今天是在欺负我这个老头子啊,康仔……”他笑着,对呆站在那里的桂雨挥手,“上床,你上床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