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雨有些惊恐失色,手里的毛巾下意识地滑脱,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犹如一堆蛇蜕。
他突然拉住了船长的手臂,声音几乎带了哭音:“让我侍侯您吧。我侍侯您,我一定好好侍侯你,怎么都行……”
船长看他,笑容收敛了,那表情浮起了明显的痛苦。他放开拥着阿康的手臂,也把桂雨拥到身边,双臂暗中使着劲……
半晌,他说:“桂雨,别害怕,我明天不会扔下你。你要不信,你问阿康!”
“问……问他?”桂雨满心疑惑。
阿康盯紧船长的眼睛,觉出船长拥他的手臂更紧,他咬咬牙,向惊魂不定的桂雨点点头。
船长叹了口气,“谢谢你,阿康!”
他低头在阿康额头吻了好久。
阿康觉出船长的脸滚烫。
……
桂雨被船长带走了。
据说,船长也不管潘老板已经从桂雨身上得到了多少钱,桂雨的名下还给了潘老板多少钱,他给潘老板扔下了两万美金的现钞,带走了桂雨。
其实,那个晚上,船长只是一夜不舍的拥着阿康,抚摸他,吻他,没有别的动作,没有别的要求,虽然他听桂雨说过,船长每次和桂雨都使药。这一夜,船长却只是这样爱抚着阿康,用和他的身材年龄毫不相配的柔声轻唤阿康:“康仔,康仔啊……”
将近天明时,阿康禁不住心里一种莫名的激动,他主动吻了船长。老头子索性把阿康抱起,亢奋地在地下踱来踱去……
桂雨却一夜没睡安生。
阿康听见桂雨不停地翻身。他对船长说:“他太老实,你可千万别欺负他!”
“不会,你放心。”船长答应。
“你别再跟他使药。”
“是!”
“你设法送他回家!”
“你放心!”
将近天明,船长放下阿康,给阿康留下了自己在日本、台湾的几处通讯处,要阿康在不论因为什么情况离开冷园时一定要通知他。
“想让我为你做点什么事情吗?比如,给你在大陆的父母送个信儿……”船长对他说。
“不!”阿康坚定地摇头,眼泪却被“父母”这个词触动,忍不住了。
“把他们的地址留给我。”船长为他拭去眼泪,“我不会给他们写信说你的情况,但我可以为他们寄些钱去,让他们放心,好不好?”
阿康还是摇摇头。
……
然后,船长唤起了其实醒着的桂雨。
他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他、阿康和桂雨,都精赤条条。
“桂雨,你其实一夜没睡!”
桂雨不知所措,低低垂下头。
“你怕我食言!怕我又看上阿康而扔下你!”
桂雨的头垂得更低。
“其实,我会带走你,而阿康却要留下,还是留下做卖仔。”
桂雨的两手使劲使劲地绞在一起。
“桂雨,你抬头,好好看看阿康……”
桂雨顺从地抬头,不自然地瞟着阿康。
“你好好看看康仔!人,就像船上的船员,穿上制服才看出三六九等,脱光了,都是一样。你好好看看阿康,到了船上,我希望你能像他一样有骨气……”
“算了,算了吧,我都混到这一步了,还说什么骨气……”阿康长叹一口气。
“不,越是这样,越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有骨气!”
船长又对桂雨说:“桂雨,谢谢阿康!你要记住,不是我真心实意的要领你出去,而是阿康逼得我,他让我想起了自己还是一个人,还应该有点人性……”
“算了……”
阿康哽咽了,他双手刚扶在桂雨的肩头,就被桂雨抱住,桂雨哭了。
“桂雨,想办法,尽早,回家去……”
……
阿康没把这过程这情景向后来不住追问的潘老板吐露一个字,问急了,他就说,那老家伙不是人,活活是一头山东老种驴。
潘老板大笑,说:“早知如此,这两万美金找他要少了。”
……
桂雨被人付钱领走,在这房间里注入了一种兴奋剂。
首先是阿春,他先是象被霜打了一样,蔫了几天。有一天,他陪一个据说见到冷园的装修,极为赏识他艺术天才,开着一家什么“文化产业”公司的年轻老板过夜回来,照例哗哗撩水洗澡……
“天还冷,留神感冒。”阿康提醒他。
阿春像没听清,朝阿康呆着。
“发什么呆,小心感冒。”阿康又说。
阿春忙笑着应了,擦干身子穿上了衣服。
“有什么心事,阿春,这几天你总像神不守舍似的。”阿康避开别人问他。
“那个说是开‘文化公司’的好几天没见露面了。到今天,怕有半个月了。他说,他要设法带我离开……”
“阿春,我劝你,别信他们。他们一个个都TMD充阔佬,开什么公司,我是不信他们的。谁信谁上当!”
“哼,死马当活马医吧。我阿春只要能走出这冷园,我什么也不怕。”
“谁不盼呢。”阿康拍了拍他的肩,“只是,我们还要靠它挣出赎身钱……虽然桂雨走了,还不知道他将来会飘泊到哪里……”
“别说了,阿康。我好在所欠不多了,我真想……你能和我一起走出去……”
“你不是画过我几次了吗?你带在身边,我就是随你去周游列国了……”
阿康也没把船长赎走桂雨的详情讲给阿春,阿康不想讲给任何人。
桂雨是个老实人,讲出他当时的情形,那是出他的丑。虽说这次桂雨和大家香港一别,天涯各一方,谁和谁不知今生今世还会不会相见,他也不愿让大家知道桂雨的丑态。
人活在世上,除去犯了罪做了阶下囚,还有谁会经历这样的低贱,谁也别耻笑谁的丑陋吧,互相都少知道一点别人的卑劣吧,都把别人的卑劣当做最容易被自己忘掉的自己的羞处吧,能知道一点拿自己也拿别人多当个人待,也就不枉活一世了……
(小童告诉我,他曾经在一瞬间寄予希望的那个想赎他出去的人再没有来。
当小童已离开冷园,在一个大排挡无意间遇到了他。他千赔罪万赔罪,说他不过是一间公司的打工仔。他是做工时听那位和小童接触过的设计师说起了冷园,说起了小童的才华,他才克制不住心里的蠢动,去见识了小童,也就虚荣地骗了小童。他殷勤地要作东请小童吃饭,说了许多讨好的话。小童听出他是怕小童联系黑社会教训他。在他的惧怕里,小童也听出他还企图对小童的染指。
小童冷冷地拒绝了他,告诉他,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以后别胡说八道。他唯唯诺诺地应下,像只耗子一样赶紧溜掉了。
小童说,那一阵,因为桂雨跳出了苦海,他对这个骗他一夜贪欢的混蛋竟也是充满玫瑰色的幻想,好一些日子坐卧不宁。
那一阵,冷园潜伏了太多的坐卧不宁,不只是小童,冬生竟和交往了近一年的木行老板大发脾气,骂得那半大老头子尴尬万状。冬生骂过后又深怕因此得罪他,忙陪笑百般逢迎。不过,那老头子倒是毫不在意,还把冬生心肝宝贝地稀罕个天昏地暗。大黄也变得对二黄的蔑视毫不在意,公然在地下室里唱京剧,走台步,摆出种种捋髯、抖袖、撩袍襟、亮靴底的姿势。他怕别人识破他如此辛勤学戏是为了讨好那两个老冤家,不免也涨红了脸遮掩:“这京戏真有点儿让人入迷!”据说,大黄的彩唱,很为那两个老冤家在一堆同年旧好中争得面子,他们对大黄也愈加爱之如狂。
小童对我讲过这些,他问我:“我们这几个‘货’是不是也生就一个‘贱’字‘?”
我老实说:“我不知道。”
他追问:“为什么?”
我说:“就是因为不知道。”
我的脸上现出隐隐的得意:“真的?”
我诚惶诚恐地点头:“真的,我保证。”
他笑了。他是不是笑我终于不敢再虚荣地好为人师呢?
这个坏东西小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