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我可以,要来吗?”
“我知道你可以,所以没有刺激感,如果是我的话比较有意思。”
“兄弟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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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格林一直在等命运向他揭示结局,一半的心非常平静,就像罗格说的那样,“要呼吸,要吃饭”,贡多林也要落幕;而另一半像被关在安格班里等死——那些不能当奴隶创造价值的精灵和人会被用来玩死亡游戏,比如蒙上眼睛,听着身边的人被狼选中,惨叫、撕咬和笑声中他的血喷在自己身上。不同之处是,安格班的死亡游戏只能折磨不想死的精灵,等待贡多林的结局却能折磨梅格林。他怕的是别的,比如他没有时间了,想做的研究都完不成,或者他就是推动结局的那个人。初来乍到时分,他就在心里发了誓,他要爱这个国度爱这里的人,他其实没有理由心怀第二种恐惧,也想不到如果它是未来,会以什么方式发生,但他就是在害怕,像被砍了一只手一样,那个伤口和缺失的东西永远都在那,逃不掉忘不了。
他其实没有等很久,在七层大门打开、图奥带着乌欧牟的神谕抵达贡多林之后,梅格林便知道结局要来了,他没有看到什么画面,也没有听到声音,那时甚至还没有看到图奥的人,他就是知道自己很快就能先于所有人读到终章。
图尔贡召集了所有领主和图奥正式会面,人类详细地讲了他和乌欧牟的相遇,梅格林并没有听,因为他知道乌欧牟要说什么。他看着图奥,实则眼里全是伊缀尔。他看到了伊缀尔所说的未来,她可能会和谁结婚,还可能会有孩子,她仍然是贡多林的领袖之一。图奥就是那个即将到来的伴侣,不会等很久了,最多两年,而此时他们还没有相爱,伊缀尔眼里的图奥是乌欧牟和贡多林。
梅格林不知道图奥的眼睛里有什么,因为他坐在图奥的侧后方,看不见。他们很爱对方,志同道合,无条件地信任,会过得很幸福。梅格林沉浸在那一片暖融融的微光里,不知不觉地开始笑,周围也许有人注意到了,也许没有,他决定告诉自己,不管如何这个时候都不要在意。他看到的未来真的很幸福,他这个旁观者也不应当被打扰,因为他会打断故事的进行,就会惊扰到里面的主角。他拼命压着理智发出的质疑——他的能力从来就跟幸福沾不上边,他为什么能看到这些?他怕理智一旦回归,这些画面就没有了,那个未来也没有了。
散会之后伊缀尔追上梅格林,问他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梅格林学着那些活了很多年的老学者的做派,笑着说了一句“恭喜你”便匆匆离开。他要掐着时间回工坊亲自观察溶液的反应状况,处理好的原材料可等不了太久。他和罗格已经不再密切合作,只偶尔去对方的工坊看一看。罗格那边还在研究预警系统,梅格林确认自己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尽管他很想和罗格一起工作,但他自己的研究更重要,他在和不知道长度的时间战斗。
两项研究在两个领主一如既往的呕心沥血下稳步前进。图尔贡的宫殿里,图奥和伊缀尔每天都能碰上那么一两回,一来二去地,两个金发的男女就成了朋友,图奥甚至加入了伊缀尔和梅格林的午餐。他们的时间都不多,凑来凑去地却能在某一天中午聚到一起。图奥会给伊缀尔和梅格林讲近些年来贡多林以外的事,给他们画那些他们从没去过的地方。他画技不好,但认真了用了心的画总能传递出作者的意思。梅格林就在这时看到了第二段未来——
人们渐次单膝跪下,就像树冠顶部的叶子在风中伏低,波浪传递到人群的最边缘,站在众人中央的是伊缀尔,还穿着白裙子,戴着现在的那对金叶子耳环,唯一的不同是,她的头上多了一顶王冠。看不清细节,只知道上面插了花,白的红的蓝的,也许还有融进头发的金色花朵。它不可能只是一顶装饰用的额冠,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动作,哪怕它就是一圈纸、一条丝巾,那也是王冠。所以图尔贡死了,这是在没有贡多林的未来发生的事。
他知道现在的场合容不得自己细想,思维一进去就出不来了,于是打断眼前的画面,给图奥讲起自己的还有罗格的研究,并请他去工坊参观,说不定能帮帮罗格。梅格林这边非功底扎实的工匠不能胜任,但罗格可能需要天马行空的突破点。图奥的确去了,但没能帮上什么忙,罗格和一众助手的讲解在他听来就是天书。中午回到图尔贡的宫殿,他摇着头跟伊缀尔和梅格林感叹他果真不是做工匠的料。梅格林说“我也实在当不了战士”,伊缀尔只是看着图奥笑,眼睛狡黠地眯起来,罗瑞林在餐厅里结出了一颗果实。
他们的故事开始了,梅格林想着,自己应该在这里退场了。
小餐厅里的午间小聚会又变回了两个人。梅格林中午都在工坊工作,如果伊缀尔不来邀请他,他是不会平白无故地去图尔贡那里的。现在有了图奥,不用跑半个贡多林去邀请就能碰上,一周总有大半时间在一起吃午餐。伊缀尔还是会去找梅格林,在双方的共同意愿之下,频率越来越低。
吃完最后一顿午餐,梅格林站在门口说:“我以后会很忙,我那边的实验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在研究有结果之前,我怕是都来不了。”
伊缀尔说:“自然是你的工作更重要,但是还要好好吃饭!”
“我努力,”梅格林笑道,“真的会忘,我要和所有助手说,到点了就喊我,我不动就一直喊。”他低头亲了一下伊缀尔的额头以作道别。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也许是命运的力量吧,在同一天里,罗格去找了艾嘉摩斯帮忙,后来一个月的事实证明,艾嘉摩斯的加入让罗格取得了决定性的成果。罗格只用了一天就教会艾嘉摩斯怎么用锤子锻打铁锭,怎么把精神力量打进烧红的金属,怎么击打能减少损耗。彩虹领主对这魔鬼训练心有余悸,离开之后和图尔贡抱怨说罗格简直是疯了,但他仍按约定好的时间抵达工坊。灌注了他的精神和记忆的金属即使没有刻蚀纹也能发光,这个光甚至在武器脱手后也不灭。只要他们能找到办法控制发光的条件,研究就完成了。
罗格大半夜地敲开梅格林的门找他喝酒,梅格林从未见过罗格这么激动,脸上的笑意让他整个人都发起光。他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撑在膝盖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那把还没开刃的剑。
“我想照亮世界。”罗格说,剑便发出光芒,很淡的朦胧的一圈,让从茶壶里蒸腾出的热气变成了彩虹。
“这是口令?”梅格林看着这个奇迹,放轻了声音,开始热泪盈眶。
“算是吧,艾嘉摩斯说他打进去了他的毕生愿望,所有都可以总结成这一句话。”罗格的声音在抖,里面全是笑意,“他想变成光,或者彩虹,所以他才能让金属发光。怪不得不管我们怎么试都做不到。我只想让史书记下我的名字。”
“我没有愿望。”梅格林说,“我更加不行了。”
“啊?你不是,和我一样吗?”
“已经不是了,不在乎,我只想完成这个研究。它能救人,也许能救很多人,在它面前别的都不重要。”
“罗格,我快没有时间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完它。”梅格林开始发抖,“石头虽然是防火的好材料,但是我们用的砂浆不是,室内大量木质结构的膨胀率比石头和砂浆都高,它们会破坏粘合剂,我们的建筑经不起长时间的火烧。不,所有建筑都扛不住那么久的火,除了冶炼炉。这就是我想做防火材料的原因。即使要陷落,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刀剑为碑血为覆土,我们的家不能变成坟墓。”
“你在等贡多林的死,等那一天壮烈成仁,我也在等。即使我真的把它做出来了也不会有人写它的,所以我不在乎了。”
“那你要努力活到它之后,自己去写。”罗格说。
此时,另一段未来把梅格林拖进去了。他看到自己在城墙之下四分五裂,断掉的小腿骨穿出血淋淋的皮肉和破碎的衣服。他朝上看,看到了图奥和伊缀尔站在城墙边缘——也在看他,地上的死了的他——还是那一团太阳一样的光,伴着燃烧的云,焚烧邪恶驱散黑暗。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他已经不会恐慌到憋死自己,撕开身体砸碎骨头的力并不存在,但疼痛是真的。他在罗格面前倒在地上,疼到抽搐,全身是汗,苍白的脸因紧紧咬着牙而扭曲,他发不出声音,抓着胸口的腰腹的两只手撕开了薄薄的衣服抠进皮肉,血很快浸透衣服,在地上留下一片深色。
他在恍惚中看到罗格扑过来按住他的额头,不停地问他怎么了。梅格林用口型说“别叫人”,罗格疯狂地点头,扯开他的手按住,抓起沙发上的毯子揉出一个角塞进梅格林的嘴里,又迅速控制了梅格林的四肢关节。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种虚假的濒死感很快就会过去——当幻觉中的主角死了。梅格林靠着数秒保持神志清明。这一次约摸是六分钟。他放松下身体,吐出嘴里的毯子喘着气,想着摔成那样怎么还能活六分钟。
“我没事了。”
“你确定吗?”
“真的没事了,”他深呼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笑了,“我不和你说谎,我也不骗人。”
罗格点头,放开他在一边坐下。梅格林脱了衣服,熟练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抱歉吓到你了,”他重新坐下来,喝着热茶,“这就是我的能力,之前没和你说。我能体验别人的死亡,一模一样的经历,痛感都是一样的。”
罗格扭头看他,他避开罗格的目光,专心盯着杯子里的水波和蒸汽。
“有多少次了?”
“外祖父是第一次,大舅是第二次,这几十年里还有很多,有精灵有人类,我以前没听过他们的名字,但是也能感应到。最近,是纳国斯隆德。芬杜伊拉丝公主,”梅格林笑着指着胸口,“她是最不疼的那个。”
“这回……”
“是我自己。”他转头看罗格,罗格正好在看桌子,他们没有对视,“我肯定活不过贡多林,我死的时候城墙都是好的。大概在战争打响之前吧。”
“我是摔死的,和我父亲一样,掉下去之后还活了几分钟,像是很不甘心憋着一口气一样。”他摇头笑,“难道是我的研究没做完所以不甘心吗?”
“对不起……”罗格看着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话音刚落,梅格林看到罗格的眼神变了。他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变化,但直觉告诉他,很不妙。
罗格收起桌上的剑,说:“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晚安。”梅格林点头,没有站起来送他。罗格抱着剑鞘转身出门,步伐不急不缓。
梅格林在地上坐了一会,爬起来关好房门吹灭蜡烛,用杯子和枕头把自己紧紧地裹起来。先是发呆,然后手开始抖,麻木感传到全身,他抱紧了枕头,用牙咬着棉布和里面的羽毛无声地哭。到后来眼睛疼到睁不开也流不出眼泪,他侧躺着抱紧腿,用这个姿势熬到了天亮。
该去工坊了。
他松开手,僵硬的身体开始苏醒,到处都在疼,还闻到了血腥味。他掀开被子低头看自己,一身深深的抓痕,整个前胸、腹部和大腿上都是伤口,他的指甲里还留着自己的皮肉。他用昨天的水擦干净身体,把血水倒去窗外的花园,穿上干净的衣服去吃早饭,和侍从说他昨天把自己弄伤了,晚上睡觉不小心扯开伤口又开始出血,得换床单和被子,还给他看了袖子下的新绷带。
“您要不,今天别去工坊了,休息几天吧。”他劝道。
“我不亲自动手,就在旁边看着,也没什么差别吧。”
“明明休息几天也不耽误什么事。”他上完菜离开餐厅,嘴里喃喃自语。
梅格林笑着摇头,慢慢地吃完早餐,在原地坐到日头高照——这时罗格肯定在工坊,便出门去往愤怒之锤家族。
罗格果真在,他看到梅格林到来时的眼神也果真变了,没有恶意没有质疑,就是倒回了……一段时间以前,在他俩还没有那么熟络、什么话都可以说、甚至能分享悲观的预测的时候。
“早上好。”梅格林说。
“早上好。”罗格回应,低头在图纸上圈点。
“今天艾嘉摩斯会来吗?我想看他到底是怎么做的。”
“不会,步骤也没有差别。”
“好,那我回去了。”梅格林要转身,又停住了,“抱歉,我不应该把你当做唯一的听众,我想了想,我自己也不想做唯一的听众。那样的秘密不应该说出来。抱歉。”
罗格转头看他,没有说话,但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在说什么?”。
“抱歉。”梅格林冲他行礼,出去了。今天阳光很好,刺得眼睛更疼了。
第9章
Chapter Summary
这章只有第四纪元线
9.
吃完最后一包放在冰柜里的榆钱,草莓、蓝莓、黑葡萄、樱桃成熟上市,阿拉梅那里天天飘着各种浆果的香味。她熬了几大锅果酱,装了几十个瓶子,打上绸带送给朋友和一众老客户,然后用剩下的自己吃的果酱做各种甜品。罗格最爱吃的是镜面蛋糕,白巧克力和蓝莓果酱拌出大理石纹浇在冰慕斯蛋糕上,厚厚地多浇几层,又能吃到大块的脆巧克力又有慕斯的顺滑。小浆果之后是杏子和甜瓜,她又晒果干、烤焦糖杏仁、做蜜瓜冰球。整个初夏,罗格天天往阿拉梅家跑,也不经常在那边住,吃几盘甜品再装几块打包便回家,沿路散播甜蜜的香气。等阿拉梅院子里的小茴香长得足够圆,夏日之门就到了。
诺多精灵的夏日之门庆典从前一天晚上一直持续到早晨,提里安城中有专门的聚会地点,准备彻夜不眠开派对的、安静守夜的都可以去,留在家中不动的就是压根不想参与这个仪式的,这一群人的数量还不少,就包括阿拉梅附近的几个老板,开餐馆的,卖衣服和鞋子的,卖饮料的。她的店离一个广场不远,整夜的人流量都不小,通宵开着能赚不少钱。阿拉梅这种成交量本就很小的店都一晚上卖了十几件东西出去,午夜之后不会有什么生意,但日出将近和仪式结束后又会有不少人光顾。她数完钱,乐呵呵地站在柜台后面逐个擦拭保养银器,听到敲门声,发现罗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