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这么想?战争打响了才会出现有时间但没有意义的情况,可是战争就是终结,它的时间不算在内。那么他为什么会觉得战争就是自己的终结?明明世上有千万种死法。他是工匠,靠着手和脑袋能在任何一个地方立足,只要活过了战争就好。他在心底里希望自己活不过吧,他有这么爱这座城市吗?好像也没有。就像他的白公主,她也没那么爱贡多林,却还是死在这里了。这是一个可以放心去死的地方。对梅格林来说也是吗?他只有南埃尔摩斯和贡多林,相比之下还是贡多林吧。
他又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连续几天都休息得不错,便再次带着黑鼹家族的人去探寻矿脉,几来几回再加上分析材料的时间,三个月就过去了,平原上的各种麦子都熟了,金黄的一片。他等着医生终于放罗格出门,如约请他去野餐。
他们坐在一块收割完的稻田上,风吹日晒了几天的秸秆变脆了,上面还垫着一层蓬松的碎叶子和厚毯子,坐着并不扎。麦子和秸秆有种仿佛是烘烤出来的甜香,和野餐带着的各种便携的食物非常搭。罗格手脚摊开躺在秸秆上,大口地呼吸,难得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罗格老师有喜欢的人吗?”
“还没有,我比较爱工作。”
“我也是,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根本没法分心。那你有被表白过吗?”
“应该算是有的吧,门口放了礼物,还不留名字。”
“如果我去送礼物,我也会不留名。”梅格林看着罗格的眼睛,深色的虹膜有了一圈橙黄,像个黄金戒指,“我知道我喜欢对方,我把心意送出去了,这样就好。”
“你有想送礼的人吗?情人节快来了。”
“有是有,但是不能在情人节送。你和伊缀尔。我已经告诉你了,那送你礼物就没有意思了。”
“你有收到过礼物吗?”
“没有,我也不想收到啦。”
罗格点头,这个话题结束了,两人讨论起梅格林的研究,他掏出随身的笔记本给罗格,他趁着还没沉进山里的太阳快速阅读起来。
“看上去真的可行,”他说,“可能得做成小体积,然后用某种结构连起来。你这是给建筑做的吧,装备的考虑过吗?”
“我只能想到刻蚀纹,它不能量产。打一套盔甲要大半年,那是特权,就没有意义了。”
“为结束的那天做好准备。”罗格说,对着沉下去的太阳一口喝干酒。
“你居然会直接说出来。”
“我知道你也这么想。”
“为什么我们的对话,到最后都会转到这么悲伤的地方?”
“我不悲伤,”罗格摇头,“它就像,人要吃饭,要呼吸,冬天要穿衣服一样。”
梅格林笑了:“说实话我也不觉得,大逆不道,只能和你说说。”
他们碰了杯。
丰收季之后是情人节,梅格林睡到中午才起来,发现对花园的窗台上放了一个多色的菊花花环,上面挂着黄铜的护手扳指和小卡片,上书“感觉您用得上”,是他没见过的字体。第一份不留名的情人节礼物。他试戴了一下那个戒指,发现它太小了,只能戴在无名指上,这就没什么用了。他摘了扳指,拆下几朵花放进室内的水盆,卧室里便有了清淡的花香。
Chapter End Notes
最后的礼物是罗格送的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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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又过去一个月,纷乱的色彩逐渐被愈渐浓郁的绿色取代,离罗格的工坊不远的一棵榆树结了果实,一大串一大串像青葡萄又像花的穗子挂了满树,他突然想起阿拉梅刚认识他的时候就说等春天来了去找她,她给他做榆钱蛋糕。罗格熄了炉火,把锻打到一半的铁毡用布裹好,锁上工坊的门,而后去摘了一小筐榆钱准备带去阿拉梅那里。从工坊到阿拉梅家要经过自己家,他在门口停下马,进去切了几片火腿,又装了几个鸡蛋和洋蓟。他怕鸡蛋会被颠碎,又懒得拿厚布一个一个地裹,干脆全揣在怀里,一个口袋塞一个鸡蛋。半路上他想着自己怀里的蛋,傻傻地笑起来——爱尔温可以变成海鸥,女精灵变的海鸥应该也是女孩子,那她会生蛋吗?
提里安在山上,海拔差异导致各地的小气候不同,阿拉梅这边要更冷更干,她门口的榆树叶子间还只有小小的绿穗子。罗格想着幸好他顺手带了,不然他跑了五分之一个提里安就是和阿拉梅去熟得不能再熟的餐馆吃一顿“家常便饭”。
她的店里还有客人,一对挑发夹的小情侣,罗格和他们打了声招呼,把几兜菜从马褡裢里提到桌子上,又从胸口的袋子里一个一个地掏出鸡蛋。他在小工坊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阿拉梅的珠宝设计书翻看,那边的小情侣在绿色和蓝色间纠结,阿拉梅怂恿他俩干脆两个都买了算了,笑声不断。
待客人开开心心地走了,阿拉梅把牌子翻了个面关了店,盘腿坐在罗格旁边的桌子上,捏起两片生的榆钱塞进嘴里嚼起来,露出满意的表情。罗格从书中抬起头,嘴里就被塞了一把榆钱,他下意识地嚼起来,一股既像葡萄又像麦草的甜香越来越浓。他冲阿拉梅点头,女孩捡掉挂在他嘴角的碎叶子咯咯地笑。
“这熟得刚好,再过一周就老了。”
“那我再去摘一点?反正我家那里也没人吃这个,随便摘。”
“不用啦,到那时候我这棵树就好了,还能吃好久呢。这也就图个季节感,就那一星期,多了也没意思了。”
“艾嘉摩斯准备出菜谱书,给了我样本,”罗格指着洋蓟,“我今天想试试。”
“他好厉害!你准备做什么?”
“火腿和洋葱炒香,然后煎熟洋蓟,窝里打个蛋,他说做起来很快,如果刀工好前后就二十分钟。”
“好啊,你做这个,我去做榆钱。你带了好多来,一个蛋糕一个饼怎么样?我这里还有小牛肋排,可以剁成馅填进去。我反正吃不完,靠你了。”
“我没问题,我今天打了一天铁。”
“你还洗了澡,真香。我给你多塞点牛肉。”
她飞快地在罗格脸上亲了一口,拎着小篓子哼着歌去二楼。罗格拿好东西跟上去,又被指挥着去院子里摘香草,迷迭香百里香甜罗勒叶和牛至。他发现这四种植物里有三种他都不认识——认识甜罗勒叶是因为它可以做糖,别的都是炖菜煎肉排的时候才用的。以前的他做的饭连行军伙食都不如,现在只会买现成的混合香料,他压根就没见过那些植物活着的样子。阿拉梅牵着他一起去摘,指着满院子的小青草一个一个地教他认。
“别吃生牛至!”她拍罗格的胳膊阻止他把半片叶子往嘴里塞,“牛至有绒毛,呛嗓子。”
“真的!”他捏起一根嫩枝条对着光看。
“而且生的没什么味道。”她把各种草泡在冷水里清洗,“我种了小茴香,还没长出来,等开花了可以做茶喝。”
“有去年的吗?我从来都不知道小茴香可以做茶。”
“我喝完了。”她转过头来嘻嘻笑,“它润嗓子助消化。”
“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们的饮食习惯差别这么大。”
“我也是,帮我把香草都切碎,”她递过去甩干水的篮子,“我以为都差不多的,我那无非就是鱼多一点。我发现提里安很少有店卖罂粟籽,它又不好自己种,我好久没吃罂粟籽面包了。”
“提里安从中洲来的人比较多。罂粟壳是人类的万用药,止咳止泻止痛,但是它用久了会上瘾,这辈子就离不开了,一段时间不吃就会很痛苦。第二家族的领地里禁种罂粟,我们有别的止痛药。”
“但是罂粟籽做面包真的很好吃。”
“你说得我好奇了。”
“跟我回老家!买一堆带过来。”
她已经把蛋糕糊拌好了装进模具,开始把榆钱和面粉和在一起揉成粉绿的团、搓成剂子,然后揪出块来搓圆,中间按下一个窝,填上粉红的牛肉馅。灶上的大锅和蒸架早就架好,里面的水咕噜咕噜地喷着白汽,甜的和咸的两层入锅,盖好盖子,她坐上空出来的操作台看罗格做饭。
洋蓟的绿色部分全部切掉,留能吃的白底,泡在柠檬水里。切菜的时候平底煎锅里已经下了火腿碎、洋葱碎和香料,正用小火慢煎。洋葱在慢慢地变软变透明,浓郁的甜的烟熏肉香冲击人的鼻子和味蕾。罗格把火腿和洋葱推到锅边,将洋蓟铺在中间的油面上,盖好锅盖,对着旁边的菜谱掐时间。
“糟了,要用鹌鹑蛋或者鸽子蛋,我只有鸡蛋。”
阿拉梅耸肩道:“那就只放蛋黄嘛,体积应该差不多,正好我不喜欢吃蛋白。”
“这样的话味道不对吧?”
“我反正吃不出来。”
“你说得对,我也吃不出来。”罗格笑道,“蛋白拿来干什么?”
“给我,打发了做蛋白霜给你带走。”她不喜欢吃太甜的,蛋白霜这种约等于全是糖的东西她肯定不吃。
阿拉梅不喜欢做正菜,但是做各种小点心确实有一手,样子够不够精美不说,味道都是绝对不差的。罗格美滋滋地分离蛋黄,用大勺子小心地倒进洋蓟上的窝,又盖好锅盖再闷几分钟。
“这些火腿和洋葱呢?”
罗格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菜谱的最后,说:“看来是不吃的,就要个味道。”
阿拉梅伸头过去看了一眼,叫道:“这么多!都快把洋蓟埋了!拿来做馅饼?”
“我放太多了,我把带来的菜全切了,其实只用三分之一。”他想去挠头,想到手上还有洋葱的味道,便转头去看锅。
“留着留着,明天吃馅饼!做个酥皮,加孜然胡椒和牛肉馅!”阿拉梅跳下桌子,去看蒸锅,“我这里好了。”
“我也好了。”
菜出锅装盘,端到院子菜地中的小桌子上,阿拉梅开了一瓶甜白葡萄酒,就用店里招待客人的珐琅茶杯装。艾嘉摩斯肯定要跳出来说甜酒配牛肉和熏火腿不对味,但是罗格和阿拉梅才不管这些。
饭后,阿拉梅果真熬了糖浆冲进蛋白打发烤了蛋白糖,又做了油酥团,放在密封盒里留着明天用。罗格在一边给她打下手,等全都做完了,天已经很晚了,如果这时候回家,他得大半夜才能到。
“今天就睡我这?我的床有两米宽呢。”
“睡一张床是不是有点不好?我们还没结婚呢……”
“你想换人吗?”
“肯定不想。”
“我也不想,所以管他呢,早一天晚一天而已怕什么。直接全办了又怕什么。”
“别这样别这样!”罗格连忙叫住她,“仪式感不能在这上面省啊!”
阿拉梅畅快地笑:“听你的!我是帖勒瑞,随便得很。”
春天的晚上还是冷的,人又懒得去烧壁炉,阿拉梅的被子很厚,轻轻的蓬松的一条羽绒被,已经被她常用的木质香和马鞭草味腌入味了,又清凉又温暖。罗格的体温也高,她一直往罗格怀里钻,脸埋在他胸口,胳膊和腿把他结结实实地缠得动都动不了——游泳能快成那样,力气绝对不小。但正好,他睡觉就像挺尸,躺下去是什么姿势,第二天醒来就是什么姿势。
“睡前问你一个问题。”
“说呀。”热气喷在他胸口,他竭尽全力不动不抖,不然阿拉梅又要叫着调侃他胸大。
“如果你的好朋友找你倾诉痛苦,超出了你的承受能力,你会怎么办?”
“超出了?那也没法承受啊,我帮不了他,劝不了开导不了,也没法往心里去,就跟他说明白了,你说的我都在听但是我不能帮你做什么。”
“如果真的能超出承受能力就不往心里去,这还真是个好办法。”
“超出了,我理解不了了,怎么往心里去?”她抬头看罗格。
“你说得对。”他低头亲阿拉梅的额头。
“但是如果能理解,”阿拉梅话锋一转,“不是说我,我肯定不行的,如果他来的次数太多了,我会远离他吧。虽然听上去感觉很残忍,但是我比较重要。把精力都花在这个朋友身上了,我怎么办?这种倾诉接收的关系持续久了,我决定不继续了,对他造成的伤害更大吧。”
“你好聪明,到底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我也不知道,顺着自己的意愿来,人之常情?不过仔细想想,我还真没遇到你说的这种事,我也就是纸上谈兵。”
“遇不到比较好。”
“那肯定的,我觉得我也不会遇到吧,我的朋友们一个一个都可开心了,最多就是摔断腿哭一哭。”
“以后如果我摔伤了我要和你哭。”
“好啊!我还没见过你哭唧唧的样子!话说你真的做得出来吗?”
“好问题,我不知道。”
阿拉梅戳罗格的胸,睡衣下的肉凹进去好深一个窝:“硬汉猛男。”
“也不是,我是真不觉得疼了就应该哭,身体没有这个反射,疼到在地上打滚倒是有。我去找艾嘉摩斯学学,他可会了。”
“你让我认识了一个新的艾嘉摩斯。”
“他有老婆之后,我也认识了一个新的他。”
“他以前根本不会做饭?不会吧?”
“我不知道,我不按点吃饭,和他碰不上的,而且都有厨师。就是没现在这么能演,我根本没想象过他挂在别人身上满口嘤嘤嘤要亲亲我要哭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