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婆今天不回来?”
橙子肉桂炖红酒的香气飘出来,他说:“又睡工坊了,我想去陪她,还被赶出来了。人家独守空闺啊凄风苦雨漫漫长夜何以解愁啊!”
“我要薰衣草蜂蜜和荞麦蜂蜜各一勺。”罗格走进厨房,“长夜寂寞可以去打铁。”
“我的工坊就在后院,我不得被邻居打死?来,尝尝我的和你老婆老家的哪个好喝。”
罗格摇头:“场合不一样心境不一样,喝出来的味道没有可比性。”
“那可不,那边的酒是雪中送炭久旱逢甘霖,我这就是个深夜小甜品。话说,他们为什么不怕冷?怎么可能不怕冷啊我的天!我之前都不知道那个地方还有城市,放在第一纪元,那里就接着冰峡啊。这岂不就是,如果第一纪,他们跟着走冰峡,我们这帮提里安的冻得死去活来,他们可以开开心心地开派对?”
“的确是这样,在那边呆久了,体质变了吧,就像木精灵能在很细的树枝上跳一样,让我们去估计会直接摔死,两秒都不用。阿拉梅的哥哥交了个从中州来的女朋友,我见过她,真的很厉害,爬树比我平地跑步还快。”
“伊露维塔啊!”他嘻嘻笑,“既然你来了,我就有借口再吃块蛋糕了!你吃吗?等等,你吃饭没有?”
“没有,赶得急,吃了个苹果。”
“你等着,我去给你做点快的。”
罗格在客厅里等他,一边擦头发,擦到甩不出水滴之后挪到了火边烘烤。春天的雨夜还是很冷的,因为湿度高所以冷得透心凉,蹲在火边的舒服劲不亚于鹅毛大雪天烤火。
“来喽!”艾嘉摩斯端着一个大盘子,上面有两块浇了水果酱的鸡胸肉,一点炒蛋,还有一撮绿色蔬菜。罗格安安静静地吃,很快就收干净整个盘子,他自己把盘子拿去厨房洗了,又倒了一杯酒,重新回客厅坐下。
“晚上要不就住这里?”
“你直接给了我一件睡衣,我肯定要住的。”
“嘿嘿,我好想你的胸啊!快给我抱抱。”
“以前可以,现在还是不要比较好。我发现我以前喜欢过男的,所以严格来说,我这是占了你便宜。”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想不起来的人?是男的?知道是谁了吗?”
罗格抬眼看他,盯得艾嘉摩斯心里发毛,心想“不会是我吧”。
“梅格林。”
艾嘉摩斯嘴里的红酒喷了出去,还好地毯的颜色深,看不出来。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唯一一个人,看着再不对头也就是他了。何况,其实还是有迹可循的。”
“所以,是真的,你喜欢过你学生?”
“是真的,以前我没意识到,可能还受到了什么力量的干扰,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所以我以后不能说自己是个纯直男。等我再搞清楚一点,我就告诉阿拉梅。”
“你会吓到她吗……”
“我已经提过了,她可能不是我的初恋,无始而终的也叫恋,她说我的道德标准真高。”
艾嘉摩斯连连点头:“真的,比我高,要我就不说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算什么初恋。所以你是怎么发现的?就真靠一点一点排除?”
“也不光是这样,我发现我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与大众不同,但是不应该那样的,是梅格林影响的我。比如,我觉得很多词——本来是中性或者褒义的,都是讽刺。自愿的爱不一定真的有爱。如果父母不爱孩子,也是理所应当,并不是说这就是对的或是正常的——”
“嗯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把它们当成什么邪恶的东西,既然存在就是正常的。”
“我得非常非常在意他,才会如此,因为以前我真的不是这么想的。”
“而且,我突然想起来他说过的话,以前也忘了。原来我真的会忘掉东西啊,是被我自己删掉了吧,还是被梅格林?”
“他能篡改你的记忆?也对,都说他的眼睛非常锐利,写进历史书了,应该是的吧,我也和他不是很熟。”
罗格摇头:“哪里能,他不行的,应该是我自己。他的精神能力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没有攻击性的。不仅没有攻击性,而且,真的没什么用。”
“你以前不会把这个也忘了吧?”
“可能是,或者没有忘,就是锁进了保险箱,现在才想起密码。”罗格用手指点着脑袋。
“他的能力到底是什么?既然你都那么说了,肯定不是读心。”
“虽然我不喜欢在背后说人隐私,而且梅格林应该很介意被人知道。但是你应该能帮我。而且,”罗格的神色有点恍惚,“不要做别人唯一的听众,也不要把人当做唯一的听众。”
“什么?”
“这句话就被我藏起来了,梅格林说的,应该是在泪雨之战后的什么时间。当时发生了什么呢,隐隐约约觉得不大对。”
“梅格林不会读心,但是他知道每一个人对他的真实态度。他从不参加葬礼,因为他能体验别人的死亡,他不想在人前失态,再折磨自己一次。很痛苦,而且真的没有用。”
艾嘉摩斯闻言抖了一下,杯子里的红酒又洒了一点出来。
“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能力,它就是你最迫切的希望。你能让东西发光,格洛芬德尔能预言,能在亡者的世界行走,盖拉德丽尔可以用精神改变物质世界,我以前也许就能删掉自己的记忆。所以梅格林应该毫无攻击性,不对,他只会伤害自己,他想死,所以在死前用别人的人生演习。”
“那么问题来了,所谓的背叛,真相到底是什么?命运真的能完全不合理吗?”
“所以你今天去了曼督斯?是啊,不合理。”
“我知道的,安格班对死志坚决的精灵来说毫无威慑力,我以前说我就是他,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召唤死亡,它来了,这个过程谁都不能打断。多么好的借口,天时地利人和,为什么还会有后面的事。梅格林的故事完全不合理,可惜一个目击者都没有,除了大能者。”
“你还会去曼督斯的吧,要不带上格洛芬德尔?他能看到挂毯。”
“去,但是我不用看挂毯,我只要知道,梅格林到底在不在曼督斯,只要有答案了就行,别的不重要。”
艾嘉摩斯愣了几秒,然后捂住脸,用力揉着额头,说:“有可能吗?”
“应该有。”
“这就不要告诉阿拉梅了吧?”
“不能说的,这个时代的人不应该明白这些。”
“做你唯一的听众我很荣幸,你千万别介意,我说的是实话,我就爱打探这些秘密。”
“我和你真的不一样,我和梅格林和你都不一样。”罗格笑了,突然红了眼睛,“梅格林失踪之前,还在研究涂料。”
“什么涂料?等等我想想,泪雨之战后面你们在做什么?龙,炎魔,火焰?防火涂料?的确,你家翻修过一次,就是为了它吧?”
“对,就是它。最后一个配方做完了,测试成功,然后他就失踪了,就像去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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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侍从说罗格在换药,想拦住梅格林。
罗格在屋里大声说:“请进,都七个月没见面了。”
梅格林开门进屋,果真满室浓郁的药味,医生在罗格背后用手术刀刮掉失去供血的肌肉组织,然后敷上药,重新包扎好。他身上有一半的绷带已经换过了,还待处理的也全拆了,露出形状各异的伤口,都发黑,透着下面新生的活肉。
梅格林不打扰医生,他在沙发上坐下,一言不发也不动,桌上摆着茶壶和安静的杯子,他也不给自己倒水喝。这次出血量很小,需要处理的伤口面积也很小,整个过程干净优雅,罗格的表情和姿态就好像后面站着的人是在给他编头发——如果不是这样,梅格林根本不会被放进室内。
“可以了,大概再有一个月就不需要动刀子了。”医生笑着收拾好托盘里的红纱布,“止痛药还需要吗?”
“还有剩的,这次就不用了,谢谢你。”
医生告辞,梅格林这才给自己和罗格都倒了水,把杯子放在罗格手边的小桌子上。
“我的腿都长好了,你居然花了这么久。”他在刚才医生用过的椅子上坐下。
“这很快了,现在的药和手法都好得多,带着毒和诅咒的伤哪可能那么快。”他笑着喝完一杯水,“又不能缝,新长出来的肉都会腐烂,只能一层一层地割,等毒全解。”
“影响不了以后。”他活动手指,手还是很灵活有力,他手腕和小臂的伤口都长好了,留下几条黑印子,“真的没事,以前比这严重多了,拖了好几年,我不也好好的吗。”他伸手去摸梅格林的头,没有揉,只是顺着光滑的发丝摸了两下。梅格林想握住他的手蹭几下,罗格的体温高,如果用脸贴上去一定很舒服。
“你是怎么回事?怎么能摔着?熬夜又喝多酒了?”他收回手。
梅格林想着,罗格大概是吃了药,自制力有所降低吧。大半年没见,他的话变多了,何况现在也不是教学场合。但是他知道罗格吃的都是什么,那些药剂并没有这个作用。
“我啊,酒倒是没喝,可能就是累狠了吧,加上听到信使带来的消息。”
“没事,不想告诉我就不要勉强自己。”
“我没……”梅格林下意识地要否认,随即收了声。
“说出来很痛苦的话,别说了,对自己好一点。”
“好。”梅格林认真地点头,“而且可能,也会让你觉得痛苦。”
“为什么这么说?我又不是你。”
“你这么聪明,这么温柔,肯定能理解我,就像你是我一样。你要保持心情愉快,这一次好得这么快也有心情好的原因在内吧,如果我让你不高兴了,我岂不就是伤了你,那样我也会很难受,你说的,我要对自己好一点。”
“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我能感觉到,我知道所有人对我的态度,还知道别的。”梅格林点着太阳穴,“这是个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笑着继续说:“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一场宴会上,你进门和人说了一句话就走了,我在人群里偷看你。从那时我就知道,你不讨厌我,称不上喜欢,因为你不认识我,但是绝对不讨厌我,正好我很想做工匠,所以就来拜师了。”
“原来如此,”罗格说,“你辛苦了。”
梅格林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哽咽道:“是啊,我说了,就像你是我一样。抱歉……”
“可是我毕竟不是你,我的心情有没有变坏,只有我自己知道。”
“真的吗?”他抬起头看罗格。
罗格笑道:“真的,你终于说了一句心里话,想说的一直憋着也对自己不好,所以我很高兴。”
“那……那太好了!我听说这场战争,安格班用了火攻。”
“对,矮人有防火材料,但那是他们的天赋,我们学不来。”
“我想研究我们能用的防火技术,现在有了一点想法,是大概原理,如果有一种材料,它本身的燃点就很高,而且是多层或者孔隙结构,内部打满惰性气体——热力的不良导体,密封好,遭遇高温的时候它不会像钢铁一样整体软化垮塌,而是一层一层剥落,就像木头。”
“这种结构还能稳定,自然里不存在,难点就是它了。”
“我们找到了一条新矿脉,有以前没见过的成分,说不定能用上。”
“你说得我心痒了,”罗格叹气,“再等几个月吧。”
梅格林站起来:“我就不打扰你了,我要回去吃饭,下午继续干活。”
“快去吧。”
“你要快点!预警金属等着你呢,光靠我做不出来。等你去工坊了,我要约你出去野餐。”
“好,我也想。”他没有起身送梅格林出去,“一直呆在这个房间真的无聊。”
“野餐的话,我想在傍晚。”
“为了避光吧,天天不睡觉,晒太阳很难受。”
“是啊,你看你真的理解我。”
“这个我经历过。”罗格挥手,“早点睡,这些活都不是一日之功,今天做不完还有明天。”
梅格林回到自己的家,好好地吃了午饭,等了半个小时上床去睡午觉。他抱着枕头昏昏欲睡,却在真要睡着前惊醒,满脑子都是“明天”这个词。
罗格喜欢在通宵工作之后看日出,“庆祝明天来了”,他也不信今天不行还有明天,那都是无可奈何。他们没有无尽的明天,这是一场必输的战争,一个必毁的国度,还有很多必死的人,还未有开始就已经有了终结。他和罗格都知道。口中的话只是个安慰,所以他们都会自虐一般地疯狂工作,累到害怕阳光。他们有宁愿不容于这座光辉之城也要完成的使命,只要不死,工匠的使命就没有尽头。
梅格林还没预知到自己的死,听说精灵在死前都能看到终结,具体的时间地点方式,有的人会尝试逃避命运,最后都会回到正轨,有的会选择提前结束。梅格林知道自己不会活很长——能活很长的人不应该有他那样演绎死亡的能力,但至少还有不短的时间,应该还可以做不少事。他想着自己应该不会提前召唤死亡,多几天时间说不定能解决一点问题造福后人。但是如果最后的时间没有意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