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冰早就无所谓,从她本科开始接触学术这个圈子起,就充满了失望。
她想起入学时,历史学的教授笑着问班上,有谁是真的把历史填了第一志愿的,沈砚冰自然又自得地举高右手——和她同档分数的大多去了经济法律,她却守着这个简单的理想。
因此,转到文学院,可以说是她人生下过最纠结的决定。
那时的她只想着摆脱y-in霾,后来才知道哪里都一样。
郑曼女士总说是她心思不够澄明专注,不肯承认如今的时代早已不是他们当初的学术黄金时代。
——这对大多数文科学子而言是现实,但沈砚冰其实无需在意这些。
郑曼的名声在前,作为女儿的她只要不太过离谱,不少历史期刊的编辑都会给几分薄面——沈砚冰最厌的就是这层面子。
郑曼的德望有口皆碑,她自然不屑为家人争取什么,但到了她这个地步,很多东西本就不需开口说什么。
那是沈砚冰最怀疑自己的时光——她分不清那些褒奖到底是给她还是她背后的母亲。
也是那时,她一篇花费巨大心血的“历史真实”论述文章被业内核心刊物拒稿,并被尖刻的评价为“毫无价值”。
大四,她不顾所有人反对,毅然保研去了再不相关的现代文学。
——这是她对曾经热爱的叛逃。
黎明月曾认真地和她说过:“你是很厉害的人。”
周围所有接触过她的人,包括从前的沈砚冰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现在她已经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平凡。
沈砚冰坐在茶几前,看着邮箱,神色寡淡。
她挑战了权威,在文学界提出了她六年前的核心观点——尽管支持者寥寥。
但她并不认为失败,也不后悔。
这些年她刻意回避着历史相关研究的讨论,却还是不自觉写起历史人物小传,黎明月从天而降,尽管她一直抑制着探索挖掘的念头,但心中还是忍不住还原起那个遥远的时代。
真正的热爱如一束火焰,哪怕被湮没,只需星点火花,也能不声不响地重燃起来。
黎明月回来时,看到的是一直在笑的沈砚冰。
客厅电视里在放一部黑色幽默电影。
黎明月换完鞋,脱了防晒外套,坐在了她身旁。
她问:“你不开心吗?”
沈砚冰笑容微敛,靠近茶几桌面,单手托腮看她。
黎明月换了个话题,“柳老师说要请我给学生们上书法课。”
“噢?她提的?”沈砚冰对公主殿下的水平自然没怀疑,只是觉得大材小用,耽误她的时间。
黎明月叉起一颗桌上的C_ào莓:“是盼盼提的,然后大家都同意。”
盼盼就是柳郁的青ch.un期女儿柳盼友。
“这个大家们不包括柳郁老师吧?”沈砚冰轻笑,黎明月不好意思地点头。
“你为什么想答应?”黎明月看着柔软可欺,但实际是很有主见的人,不会分不清轻重缓急。
黎明月看着她,双手十指指尖相贴,然后手掌乍的合拢,露出一个笑脸:“她们说给我课时费。”
“……”沈砚冰笑出来,“我还以为是你和她们的友情。”
黎明月抿唇笑:“也有呀,不然多少钱我也不干。”
沈砚冰没再注意电影,侧过身子问她多少钱,公主殿下报出一个价格——一百块一小时。
确实是相当友情的价格了。
沈砚冰没有阻止,“你觉得自己能平衡好就行。”
“我打算明天起,上午就去画室。”黎明月先前高涨的气势顿时下去,“暑假快结束了,到时候画室就不常开门了。”
沈砚冰意外:“柳老师要离开吗?”
“何叶开学要去京城了,柳老师也要去出差。”
黎明月现在真的学会了许多现代用词,沈砚冰欣慰,又想起滨大也要开学了。
“滨大也有美院。”沈砚冰说,想了想,“虽然没什么名气,但画室工具应该是管够的。”
黎明月眼睛亮晶晶,“我可以去吗?”
沈砚冰瞥了她一眼,勾唇笑:“帮你问问。”
从那天起,黎明月每天过上了早出晚归的生活,沈砚冰上午醒来时对方早就不见人影,中午偶尔在柳老师家蹭一顿,适应得极好。
“中午不回来吃饭记得发消息。”
黎明月小j-i啄米点头,“我会记得的。”
沈砚冰无奈的笑,她猜到公主殿下多半是写写画画入了迷,常常忘记时间。
一直到暑假结束,黎明月的微信已经加上了画室所有小孩,钱包里的数目也稳步上升。
“下次可以给你买礼物了。”黎明月躺在沙发上,抱着红围巾白羊公仔,“你可以教我网购吗?”
沈砚冰放下书,笑出来:“可以啊。”
黎明月的各大账号用的都是沈砚冰的实名身份,连微信绑定的银行卡也不例外。
沈砚冰帮她登上了购物网站,弹出的广告和礼包看得黎明月眼花缭乱,皱着眉认真点着。
“这些都不用理。”沈砚冰帮她一个个叉掉,黎明月点头,滑动起页面。
然后她抬头,有些迷茫地看着沈砚冰。
“可能有点难。”沈砚冰教她添加购物车,填地址付款,“记得支付密码吗?”
黎明月点头,报出:“170621。”
“……嗯,别忘了,也千万别和人说。”
这串密码是开微信支付时沈砚冰设置的,一七年六月二十一r.ì,是黎明月来到现代世界的那r.ì。
“不会告诉别人。”黎明月当然不傻,“只有你和我知道。”
沈砚冰略显无奈:“等你身份信息办下来了,就该全部改了,也不要告诉我。”
黎明月没说话。
“你的生r.ì是什么时候?”沈砚冰想起问,“记得也不要用生r.ì,太容易猜了。”
“辛卯年,壬辰月丁未r.ì”黎明月很早前就琢磨过,“和这边的历法还是有差别,按现代公历大概是四月二十二r.ì。”
沈砚冰闻言点头,没有深究,感慨:“等到你生r.ì,差不多也独立了。”
黎明月没回她,转头玩起新游戏消消乐。
作者有话要说:沈砚冰眼中的自己VS他人眼中的沈砚冰
朋友:你说的平凡是年纪轻轻核心论文不断,是还是副业随便写写就能有大社主动约稿?
感谢在2021-05-23 22:22:22~2021-05-25 13:09: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气泡出逃中2个;小丁做事小叮当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四十四章 开学
滨城大学新生八月底入学,军训两周后才开始正式上课,沈砚冰原以为可以闲到九月初,不料却在正式入学前两天,临时接手了新生班级。
“原本分配的老教授今年带不动了,沈老师不是接连发了好几篇论文吗,带新生们的学业肯定没问题吧。”
沈砚冰听着电话里不断传来的感叹和激励,用一个“好”字打断了对方。
她道了声谢,挂断了电话。
周迎知道这事后愤慨,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最后浓缩成一句话:“这不成心折腾你吗?”
“还能怎么办?”沈砚冰边加着新生群和辅导员微信,边打开了刚下发的文件。
刚才给她打电话的不是行政处的人,而是文学院和她同级的老师——说话y-inyá-ng怪气极了。
周迎又发来消息:“那个教授好早就说不带了,今天才通知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而且怎么就直接丢给你了,我也是京大毕业生,怎么就不配了?”周迎抱不平,“这破学院,一点气度也没有,迟早药丸。”
沈砚冰心知这事和自己那篇论文脱不开干系,心里叹了口气——划水的r.ì子要远去了。
黎明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r_ou_眼可见的是沈砚冰回消息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这天大早,黎明月照常早起,没一会儿就见到沈砚冰也出了卧室。
“你要吃早餐吗?”公主殿下熟练地预热着冰箱里的冷冻桂花糕,见她准备洗漱便多拿了几块糕点。
“要三块。”沈砚冰还有些睡眼朦胧,洗漱出来后,给自己倒了杯冰牛n_ai坐下。
黎明月不习惯牛n_ai,之前上午在家时经常会打热豆浆喝。
“我待会儿要去学校。”沈砚冰提起这件事就头疼,“我中午不在家,你这几天能先在柳老师那边吃饭吗?”
“可以的,柳老师经常留我。”黎明月答应得爽快,但不忘问,“那你晚上能来接我吗?”
沈砚冰放松地笑出来,“可以,但时间不定。”
迎新每年流程大同小异,多靠学生组织Cào劳,除此还有辅导员和辅导员助理,其实轮不上沈砚冰什么事。
但她要去打卡,要露脸,去关怀一下新同学。
既然已经担下了任务,沈砚冰必然不会再推脱,务必尽力做到最好。
画室九点才开门,沈砚冰比黎明月早出门,“记得关好门。”
黎明月点头,坐在课桌前看着新闻,等沈砚冰走后,用手机查起了大学入学的信息。
比她想象的要热闹得多,人人看起来都充满希望。
她露出一抹笑容,有些羡慕。
滨城大学离市中心不远,新建的大楼科技感十足,哪怕是文学院的设计也充满现代化的元素。
沈砚冰先去了文学院的办公楼,路过时看到楼下大厅零零散散排着队——是来j_iao档案和登记的新生。
在前面分发学校徽章的大二学生看见了她,惊喜地打了声招呼,“沈老师好!”
不少学生纷纷转头——雪纺衫休闲裤,身材高挑,皮肤白皙,面容秀雅,走过来时自有一身优雅气质。
沈砚冰含笑颔首,“这么早就来了?辛苦大家了。”
“没没,您也来得早。”学生有些拘谨地笑,等人上楼走远了,才对着面前新生们感慨,“你们运气真是太好了……”
接过校徽的新生视线还游离在人走的楼梯上,旁边立马有人问:“学姐为什么这么说?”
“看到没,刚才的沈砚冰老师,就是你们的班主任。”
新生们这才把人同群里的老师对上号,惊呼出声,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人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刚才老师经过时的惊艳抓拍也在学生小群里流传开来。
沈砚冰自然想不到这一切,上到二楼找起这一届的辅导员。
“沈老师好!”过道上,匆匆而过的年轻女孩停了步,沈砚冰下意识回了句“你好”,继续找着门牌号,下一刻被年轻女孩拉住手臂——
“沈老师,我是郭靖。”
沈砚冰低头看着对方搭过来的双手,缓慢抬头看着这张略显幼态的女孩脸,确认:“郭靖?辅导员?”
对方松开手,不好意思地笑:“是啊。”
郭靖解释:“虽然顶了这个名字,但我真的和大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然后,额,我是新来的辅导员,去年滨大硕士毕业。”
沈砚冰有些服气了,同她一起进到办公室,眼见对方又一拍脑袋,“啊我忘了,我刚刚是要去楼下送资料的!”
说完赶忙跑了出去,风风火火。
沈砚冰坐了下来,看见一堆陌生的资料堆在皮质沙发,翻了翻,看到上面的签名,心中无奈——郭靖辅导员刚刚跑出去时压根没拿东西。
周迎正好发来微信,充满戏谑:“第一天上岗做何感想?”
沈砚冰:“C_ào台班子误我。”
周迎那边笑疯,沈砚冰点开和辅导员的聊天框,把这摞资料拍了张照发过去。
郭靖迟迟没有回消息,沈砚冰稍稍挑眉——难道是她多管闲事了?
很快,办公室的门被着急地打开,郭靖气喘吁吁地看着她,见到沈砚冰抹了抹额角,“沈老师啊,哈哈,我回来找找东西,您稍等。”
“这个吗?”沈砚冰指了指沙发上的材料,郭靖如蒙大赦地放松下来,软倒在沙发旁,“是的是的,我这眼神!”
“我刚刚给你发消息了。”沈砚冰本来还想着等对方回应确认,就给她送去。
郭靖这才掏出手机,“哎呀,太谢谢您了,我这又急又忙,连微信都顾不上看。”
女孩抱着这堆资料直叹气,“这才第一天……”
沈砚冰给她倒了杯水,“慢慢来,有经验了就好了。”
虽然这么说,沈砚冰心里还是忍不住预测起这届的混乱程度。
——比起辅导员,班主任通常还是更清闲,但这次可就未必了。
迎新的一天,沈砚冰回到自己办公室后,整理了桌面,她需要和学生直接接触的情况并不多,大多时候就闷头在室内,任时间不紧不慢地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