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41.(黑)
llllu
1 年前

很多时候我喜欢站上阳台,从高处向下望。

彼时的人类在我看来不过是样渺小的生物,他们满怀情绪的来回移动,渐渐地从我眼前消失。他们大都顶着黑黑的头发,这是留给我最直接也是最混淆的记忆方式,毕竟都是一样的物种,撕去皮囊也不过是血肉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而我就是喜欢看他们义无返顾的行径着,感受着无比强大的生命力在我的眼前流转萦绕。

我想,我们是不同于花草树木,不同于其他有血有肉的生物的,即使我们同样需要阳光空气食物情感的补给才能卑微的赖以存活。至少在这颗地球上,我们是能够用自己的思想主宰命运主动存活的极少数,因为我们无需被动的乞求饲养。

我们骄傲的呼吸着我们能自由触及到的空气,哪怕它变成我们的仅有,那也是我们无比自恋的尊贵。可是,只要我们依然选择倔强地踩踏在这颗星球上,我们就必须忍受着束缚。那是与生俱来的,早已铭刻在生命骨骼征程中的既定规律,它残忍而霸道,任谁都不能改变。

可可说。食草的动物性善,食肉的动物性暴,前者温驯善良,后者易诱发兽性。而我们人类,两者兼食,比起那些个畜牲自然是要可怕上千倍。

那是我们逃不掉的。命。

小西把从香港买来送我的小熊项链做成了手机挂饰,他说既然我不肯戴着它那就让手机戴上它。

摆设在那里不是也很好看嘛,干吗非要戴着它?我从来就不喜欢在手机上挂东西,一来累赘,二来我认为那一直是女孩子的专利。

你不觉得这个小熊跟你很像吗?都傻傻的那么可爱,然后……只要一个正确的向光点,就可以闪光。小西说。

我看着小西拿在手上的水晶小熊,透明的没有一丝的杂质。想到几年前的我,蓝天白云下的我们如同眼前的它,纯真的没有一丝的杂质。那是我们都来不及去补救的梦,带着酸楚的遗憾。

好吧,再给我一个理由。我认真地看着小西。

水晶吸收辐射,这样你跟我通电话的时候就不怕影响你的脑功能了,这个算不算?小西笑笑地看着我,然后向我展示地摇了摇原本空落着的另一只手。是另一只做成手机挂饰的水晶小熊。还有,这样你一个,我一个,正好凑成一对。你别狠心拆散它们哦。

两只小熊在我的眼前明亮的晃动,顿时有了幸福的眩晕感。

这个牌子的水晶都是高密度玻璃而已,没有任何的矿物质成分,吸不了辐射。不过,你的第二个理由我接受。我拿过一只小熊把它串在手机的挂绳孔里,然后朝小西晃了晃。

小西一把抱过我,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好啦,它们不会分开了,小西和宝贝也不会分开了。

雪还是停了。来时去时都是万众所期。

于是,覆盖大地的白色开始逐渐地消融,万物露出它们本来的面目。许是很久未曾见光,阳光下的大地显得黯淡羞涩。习惯了满目的白,再看五彩的万物本色,有些陌生。

雪,再庞大,再盛然,也不过是一个期限内的自然下降,抵不过常年升起的太阳。过了,也就过了。

墙外的拐角处,仅剩一团被踩黑了的雪,兀自躺着,等待着被化成水,蒸发干。

小西说可可越来越帮的上忙了,有他在无论做什么事都更加的得心应手,小西对当初所做决定自然很是欣喜。因为临近总监位置的揭晓,彼此之间都卯足了劲,各部门间不仅做事加倍卖力,就连加班也成了竞争的砝码,不到天黑或是天蒙亮谁都不愿先行离开。

连着几天我和小西都过着犹如银河相隔的日子,我睡他未归,我离开他仍睡。没什么交流,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只在中午的时候会打个电话单调而重复的问着诸如“饭吃过了吗?”之类的话。小西说忙过这一阵不论结果好坏也就都过去了,我说你去忙吧,我能理解。

因为感冒请了一天假在家休息,昏昏沉沉的一直睡到了下午,起床的时候头还是有点晕,感觉头上顶着个巨大无比的铁帽子,导致上半身太重,比重一失调站都站不稳。感冒就像是一种气体在体内迅速膨胀,塞住你的各种器官,钻进你的血管和神经,稍一用力就将面临扭曲爆炸,全身夸张的肿胀,充斥,透不过气。

桌上是小西出门前给我买好的药,以及一张写着按时吃药画着笑脸的便条。我兑着热水吞下去,准备再躺上一会。

门铃被快递员按响了。

我看到寄件人那栏写着JO。一种不明的感觉,总觉得这个名字曾经很真实的出现在我生命轨迹的一个段落,这种真实不容辩驳和遗忘。但来去又都太过匆匆,却异常交关,像是眼前腾起的一层薄雾,若隐若现。带着疑问我把它签收下来。

打开快递,内里是一封信。

信封上有好看而又秀气的字体,应该是JO的亲笔,字如其人。

我心中的疑问逐渐放大。

再次查看快递单上的收件人,清楚明白的写着我,而不是小西。

于是,我打开信,读起来。

江陵,见信好。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会读到我的信吧?说实话,就连我自己也都觉得奇怪。或许你和我都认为这封信既然由我所写,那收件人必定会是小西吧。

但很多事情本身就是没有理由的。我的意识清醒地告诉我这封信必须是由你来开启,而不是小西。

离开你们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很清楚这次的告别贴上的标签会是永远,为此,我让我的心早就做好了准备,但事实证明真到了离开的那一刻,我的心还是会痛,而且是失了控的痛。说实话,我是想留下的,哪怕只是呆在小西的身边看着他,感受他,我也会心满意足。我知道我在等小西开口,只要他一句话,我就有留下的勇气,可最终我没有等到那句话。我被小西对你的爱粉碎的渺小而不堪,我嫉妒,我难过,我只能选择离开,因为那是我保全自尊的唯一方式。

他们都说我是个骄傲的人,既然这是你们对我的既定印象,那就好好的保存它不要破坏吧。

离开,就从没想过会再见你们,也从没想过会给你或者小西写信。哪怕到了我坐在书桌前的那一刻,我仍然为我的举动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真要问我为什么?

或许我只是一相情愿的想。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小西会突然地想到我,突然地想来找我,却又怎么也找不到我的时候,你可以把这个故事告诉他。

记得缓慢地说,不要让他太伤心,为我,他曾经伤过。

离开你们后我选择了回家,或许可悲的说,我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只有家才是我仅剩的能容之所,人总是会在最倦的时候对家产生浓稠的依恋。我发现这几年下来我竟然没有积攒下太多的行李,一切如同我的来时。于是,上路,出发。

江陵,像你们这样在大城市在父母身边呵护着长大的孩子是想象不到我再次见到父母的心情的。

当我几年后再次站到他们面前,看着他们仿如一夜白去的发丝,以及那刀刻般交错纵横的皱纹深埋在肌肤的纹理,我的仍性和固执全都被我抛在了脑后,我为我当初的决意离去万分后悔。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起来,我知道我必须为父母的如此变化付上绝对的责任,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把刀,站在岁月的风口上,把他们摧残的面目全非。

母亲的泪无声的流下,她摸着我的头说,孩子,回来了,回来就好!

我再也没有控制自己,我把在外所必须学会的坚强与淡漠一并卸下,在母亲的怀里放肆的哭泣,这是我这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痛快。父亲在旁偷偷的用衣角拂拭着眼角的泪水。

当我失去一切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身后一直有着这样一份对我永远忠贞永远不会离我而去的感情,如果以前的我只是把这看做理所当然的不懂珍惜,那么以后的日子里我会尽我所能的拼命珍惜。

那个时候我就做了这样的决定,既然我将从此不再快乐,那我惟有让我父母快乐,这才是我活着的意义。我必须学会如何爱上一个女孩,然后过着再正常不过的生活,让我的父母抱上他们的儿孙。

我就是这么想的,至少当时。

我在夜校报了班,读会计。这是小西以前一直强迫着我去读的课程,他总是劝我多读点书,可那时的我把逃课和对他的欺骗当成了快乐。现在想来,人就是因为荒废而悲哀,因为失去而后悔。我不想再随性的沉下去,即使谁都不为,只为我的父母。

就是在那天,我遇见了他。他很斯文,举手投足间优雅的好似一条早已划好的弧线,完整而优美。他风趣而健谈,风度而睿智。他比我大上10岁,历练使他散发着成熟的魅力。这样的魅力是完全区别于小西的光芒四射,是温润浑圆的玉,时值今日,也只有这般截然不同的爱才能再次点燃我,才能让我一步一步万劫不复。

如果我和他从不曾遇见,那一切都将会翻天覆地。

他,是我的老师。

每天,我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我习惯于把他布置给我们的作业做完才走。起初,他总是对我笑笑,让我早点回家,说完他就离开。后来,他会留下陪我,辅导我或是跟我随意聊天,时间不长,然后离开。最后,他就这么陪着我,再也不走了。

说不清谁先捅破的这层纸,像是彼此的吸石,自然的就在一起了。

他说,他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就无法停止的喜欢上了,他喜欢我透亮的眼睛像是精灵,喜欢我桀骜的神态像是冷漠泰然的王子,以及我心底那份独自弥散的寂寞,不论我是不是与他一样迷恋着男子,他都想呆在我的身边,哪怕多一秒。

我说,曾经的过错让我对爱不敢奢望,我只求平稳一生那便足够。但你的出现,让我有了颠覆的想法,我发现心中的我即使被深藏的再深也不曾消失。你和我过去的他不同,因为不同我才敢爱。我爱你,很幸运,我和你一样。

我们就这样相爱了,你可以认为是寂寞在作祟,但那时的我几近饥渴需要快乐。

他喜欢山,喜欢水,喜欢清空的日出,喜欢迟暮的夕阳,他爱着自然的一切,他说这是上天对人类最好的悲悯。他买了辆自行车,在各条郊外的小径上带上我到处游荡,两边的绿田泛成草海,中间的白道穿刺成行.像青春肆意的盛放无边无际,像留白的残念突兀而实在.一片一片往后退,一道一道往前行。他让我闭起眼睛,体会起飞的模样。

我和他爬上我们那最高的山,在天灰亮的时候拉开帐篷,探出头,看着太阳一跳跳的从远处的地平线出现,周围慢慢染成一片红色。他的怀抱像是小小的太阳,温暖无比。

我很确定我爱这个犹如大自然一般的男子。

只是,每次和他的激情总是无法进行到最后,他总是推脱我说,一段长久的感情是不能够建立在匆慌的性爱里的。我很不解他的想法,因为我能清楚的看出他眼底深藏着的欲望。但我仍然选择接受他的说辞,只为了他那长久的理由,我爱他,我选择相信他。当然,我也相信他爱着我。

我问过他有没有成家的打算,他很肯定的说不。除了我,他不想呆在任何他不爱的人的身边。我说,以前的我固执的和你有同样的想法,甚至我曾离家游荡,只为逃避和放纵。可当我再次见到我的父母,我知道那是我避无可避的责任,他们的眼神和为我的付出让我不忍再做出伤害他们的事。我不想自私,但同样需要快乐。他告诉我什么都会解决的,因为他在。

他有台全白的钢琴,他总是能在上面抚弹出悲哀的曲子。他不避讳的告诉我,他以前的BF是钢琴老师,这台钢琴是为了他买的,琴也是跟他学的。我问他是不是还爱着他,放不下他。他说,有些人即使永远的离开了你,但总有些东西会留下,从此和你的生命再也无法分离,哪怕爱,哪怕恨。那不是爱,那只是提醒自己必须记得。他笑着在我的额头亲吻。眼底的欲望转成浓浓的无奈。

日子像水一样平缓温暖的流过我们。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一切的终止起始于那天的清晨。剃须刀割破了他的皮肤,血慢慢的渗透出来。我伸出手指按住他的伤口,帮他止血。放开手的时候我并没有用水去冲洗血迹,我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下,对他笑笑,真甜。这个原本是恋人间的亲昵举动换来的却是他的震惊不已,他大吼着说我发了疯,我很奇怪他为何如此激动,我慌张的看着他。他缓缓地说,你不怕我的血有毒吗?我说,不怕!

我看的出他在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低着头,止不住颤抖。我抱着他问他,怎么了?他抬起头,看着我,问,你爱我吗?他的眼神里有忧伤,以及那我从未见过的一种可怕。

我还是告诉他我爱他。

不顾一切?

不顾一切。

他开始吻我,开始脱我的衣服,然后进入了我的身体。他像只哀伤而愤怒的野兽,企图撕裂我,他不停的喊着我的名字,泪水滚烫地滴在我的背脊。那天他要了我一次又一次,直到他累的再也动弹不得。

第二天,他就走了,消失了。只留下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就像你现在读着我的信一样,我看到他的信时满是错愕,当然我的感受应该是比你的还要大上好几倍的。

他告诉我。其实,他是个AIDS的病毒携带者,一切都是他那BF不自爱的结果,他的人生就这样彻底的毁在了他BF的手中,毁掉了大好的前程,甚至丧失了爱一个人的资格。

他拿到诊断书的那天,全身瘫软在医院的长凳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脸上的泪一直不停地流,他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扇了他BF一个耳光,对他说了一个字,滚!

他请了假,整整一个月躺在家里,一步都不曾离开。整个屋子都拉上了窗帘,黑的透不进一丝光,他觉得阳光之下他必定羞愧万分。他就这么躺着,想了很多,直到有一天想通。他开始积极的配合治疗,哪怕他知道终究逃不过死亡,他只是不想浪费他尽剩不多的时日。

他从小就有一个愿望,他想站上课堂。于是,他选择了他的擅长,他是注册会计师,自然能很轻松的得到他想要的机会。

他知道他不应该再爱上任何人,但见到我的那一刻,他自私的就想拥有。他说他的自私变的一发不可收拾,他明知道他的病是我和他之间不可逾越的障碍,但他依然决定与我交往。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要如何瞒下去,他只能不断的拖延,他想在我身边获得快乐。他想在离开之前再次得到他所祈望的爱。这是他这个病人的卑微要求。

一切直到他无法再控制。他恨自己,看不起自己,他说自己禽兽不如。他的爱自私的伤害了我,他惟有离去,他没有脸面再出现在我的眼前,即使他是多么的不舍。

他留给我的银行卡里有很可观的一笔数目。他说得病的几率不是绝对的,如果真有不幸的降临,他只能把这些看做对我的补偿,初此之外他有心无力。

我常在想我们是不是一直都被生活所戏弄,这种戏弄让我们丧失了还手的余地。镜中的我可笑的看着自己的尊容,越发觉得像极了小丑。

我的结果和他一样。感染上了。

卡里的钱足够我走完我的人生。我却觉得自己穷的一无所有。

他留给我的是太多无法承受的东西。

我给他发过去最后一条手机信息,我不知道他能否看到。

我说,我像你恨着他一样恨着你。

我的眼泪落在手机的屏幕上。

你知道吗?现在的我就连呼吸多一口空气都觉得是一种幸福。因为不久以后,我将再也望不见头顶的蓝天。曾经不觉得美好的东西,此刻变得弥足珍贵。

我回忆着那些曾经幸福过的日子,这是我活过的最好证明。

到处都在下雪。上海的雪一定很美吧。小西说上海是个不易下雪的城市,我曾经很想和他一同看雪,如今,那也只不过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了。

我发现,我突然和你一样,喜欢叫他小西了。

但我无法像你一样和他在一起了。

记得珍惜。记得要让小西快乐。

而我,应该会好好的活下吧。

不说再见。

爱你们的JO。

信很长。

读完后。

我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