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40.(白)
llllu
1 年前

晨光之上,云之顶端。被我们掷空埋葬的会是什么?是我们想要遗弃的庆幸还是我们无法承受的悲哀,那些曾经被我们紧紧的握在手上,当做宝,叫做拥有的东西,不过是场做醒了的梦。

留恋往返在生命中的人,我们始终无法一一牢记。那些人犹如浩大盛然的沙砾覆着我们的皮肤,在纹理的边缘挣扎,无论是我们身起抖落时已然模糊了的过客,或是被泪水沾染洗涤仍旧清晰着的唯一,都是我们指缝中透着光的骄傲。

只是我们的容积才这么大,就这么大,注定装不下太多。我们必须残忍的学着忘记,忘记那越过水平线的多余残桓。冒在我们身体里的小气泡,倔强而清高。它们跳跃翻腾,逐渐排空残留在生命边缘不愿离去的倦依。

人越长大,注定,越悲哀。

我看着张扬被泪水浸红的眼睛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在这段消失不见的日子里,他究竟承受了多少我不得而知。此刻的张扬让我心疼,心里对他的抱怨和赌气自然而然的全然殆尽。

我们一直活在我们所固有的世界,那是与年长我们的父母被用年限隔绝起来的世界。我们有我们的欢乐和执着,他们有他们的追求和代价,并且在长期的一段时间里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至少是在精神层面上的无法互侵。我们无法揣测他们那些看起来有些不尽人情的抉择背后是否艰难,也不懂他们的孜孜以求换来的市侩是否值得,当他们义正言辞的向我们发表快乐是必须用代价来换取的可怕现实,我们选择面露轻松的轻易避开。毕竟,这是他们的世界。

婚姻。如何相吸,怎样相斥。是件遥远的事情。

我让张扬先去冲个澡,他看起来是如此的疲惫。

我曾经和徐冲辩驳过。我说水压只是一个物理上的名词而已。他却强调水压是感情名词,他说水能冲走人身上的压力才被叫做水压。我对他的歪理不削一顾,却又希望真能借着水流卸掉张扬身上的压力。

哗啦啦,滴滴答。水流和时间一起交合相融。

我想起了那个约会。原本应该欣然赴约的我,却被张扬的突然来临打住了脚步。约会是肯定不会去的了,毕竟谁重谁轻没有比我更明了的了。但回想我与“黑的幻想”几日来的交谈甚欢,不禁对他产生了不少好感,我暗想,如果不是张扬的到来,我与他的见面会发生些什么,是不是一切都会天翻地覆的变化。在这个转折点上,我选择的是一如既往。因此,一切都只是如果,对于“黑的幻想”我只能爽约,我只能把这份惭愧悄悄的摆放好,不为人知。

我知道,张扬需要我,我也需要他。

我打开电脑在QQ上留了言。

对不起,我有事,不能来了。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句。

以后,应该也不会上来聊天了,对不起。

他的头像灰灰地暗着,应该是赶去见我了吧。不知道他会怀着怎样的心情去见我,然后又带着怎样的心情因为见不到我而离开。他会等我多久。我想象着着他的表情由期待变成焦急,由焦急变成愤然失望,转身离去。我知道我懦弱而伤人。对于他的了解和熟知只存活在我的网络世界里,现实世界终究显得陌生。当然,是我亲手关上了我和他之间的那道门,让种种可能变的不会再有可能。

我的两句对不起,如此云淡风轻。我知道,它们不足以平复你心中的不解与愤恨,它们只会放大你心中的失望和委屈。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对不起。

我只希望你等我别太久。

不要太久。

人生若只是初见,那干脆,不如不见。

张扬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他甩了甩头发,细小的水珠被他甩动的四散而开,在屋子里的光线下,像是被打磨飞散的水晶,剃透闪耀。张扬光着上半身,平时的密集运动让他的肌肉线条紧实而平滑,在水滴的覆盖下,充满阳光青草般的诱惑气息。

水流的确冲走了他身上的一些疲累和失落,冲去了洒落一身的尘与埃,唤醒了本就属于张扬的那犹如曝晒在烈阳下被碾过的青草地断裂辛甜的味道。

清理干净的下巴没有胡须的杂乱干扰显得稚嫩而帅气。

那一刻,我看的有点眩晕。

“要不要去睡会?”我问张扬。

“恩。”张扬看起来仍然情绪低落,眼睛也还是怖满了红红的血丝。

“怎么了?”我看着张扬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我睡不着。”张扬直起身子,坐起来。

我从冰箱里倒了杯冰牛奶递给张扬,“想说什么那就说吧!”

张扬仰起头一口喝完。

那天,张扬接到了母亲的电话,电话里母亲哭的很伤心,她告诉张扬他父亲要跟她离婚。张扬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呆了,他茫然地问母亲,问什么?母亲说,因为你的父亲有了别的女人。张扬连夜赶回老家。他想要挽救他的母亲,质问他的父亲,路上的他感觉自己像是超人。只是超人背负的是地球,他背负的是他的家。他丝毫不为自己如此想象而感到滑稽和可笑,反到是滋生出几分悲戚感。

到家后,张扬只见母亲而不见父亲。母亲说,你父亲已经一个礼拜没有回家了。张扬看到母亲的脸郏和眼眶都深深地凹陷进去,看起来是如此的憔悴和苍老。他想念那个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光鲜漂亮的母亲,如今却已颓然。张扬的心疼的揪了起来。他给父亲打了电话,告诉他,我回来了,我要见你,必须,马上。

父亲还是如约赶回家。与母亲的差异相比,父亲并没有多大的变化,这让张扬心里不由愤恨起来。

为什么?张扬问他的父亲。

你不懂,这是我们大人的事。冠冕堂皇的搪塞理由,大人的专属。

你和那个女人是真的?

是!父亲的回答如此坚定。这让张扬想到了父亲一直对他说的男人的担当和敢为,张扬感到困惑而不解,如果说这就是男人该有的胸襟,那父亲的行为在张扬的眼里只是不负责的龌龊,以及喜新厌旧的卑鄙。

那母亲呢?你就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我会在经济是上补偿她。

经济上?这就是你对一个跟了你几十年的女人所要付的唯一责任?你知道我妈要的不只是这些?张扬说着那些连他都不知道如何而来的大人口吻,感觉自己变得世俗而烦躁。

我不爱她了,除了经济我别无所给。父亲说。

就为了那个女人?你跟我妈在一起多久,你跟她呢?几天?几周?几个月?那只不过是你的新鲜感,你会后悔的。张扬不知道卧室门后的母亲是否听见了他与父亲的对话,索性不要听见的更好。一个女人爱她的男人爱了数十年,为了这个家义无返顾的付出,红颜换苍容,青丝换银发,换来的却是丈夫铁了心的离弃,残忍的可怕。

6年了。父亲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外。

张扬把眼睛瞪的大到了极限,他感觉眼睛周围的皮肤像是要开裂了的生疼。6年?那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日子,他的父亲就这么瞒了他母亲6年,他和那个女人的感情在隐暗潮湿的角落里长出了坚固深厚的苔鲜,如今公然的要开花结果。

其实你母亲早就知道。父亲轻轻地补了一句。

张扬的话全都哽在了喉咙中,活活的卡在那,在潮润中慢慢隐去。张扬开始小声的啜泣起来。原来他的母亲全都知道,只是一直在隐忍着。他无法想象她的母亲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母亲总是在他的面前装的快乐而满足,却不想背后早已千疮百孔。

感情的伤总是不露血不见骨的内伤。

真的不可能挽回了?张扬问。

是!希望你能理解,不管怎么样那是我和你妈的事,你始终是我的儿子,这个是不会变的。父亲说。

张扬看着他的父亲,目不转睛的看,死死的看,把他的五官拆开了看。渐渐的觉得眼前这个他叫了二是多年父亲的人竟然变的陌生而可怕。而这个自以为幸福的家庭也只不过是虚幻的徒有其表。他拿起背包走出家门。

你去哪里?父亲在他的背后问到。

我想我没必要告诉你,从你开始背叛妈的那一天开始,你就该料到有朝一日我不会再尊重你,你伤害了她也伤害了我。你跟妈说我过几天会回来。说完,张扬就匆匆的离开了。

与其说离开,不如当作是一场逃亡。张扬只觉得自己透不过气。

终于说完。张扬竟也沉沉地睡去。平稳的呼吸,蜷缩的身子。

我们只不过是孩子,我们可以肆意倾吐我们的心事,说累了,哭累了,然后空无一物的就此睡去,那毕竟是大人永远都做不到的。

醒来。睡去。醒来。睡去。

黑夜白昼在我们的眼皮上下不断流转变换,让我们清晰而又模糊的知道每一天就是这般光明正大地从我们身边匆匆而去。我们尽力把每一天都过的不再一样,却又如此希望每一天都一如既往。

我已经习惯于每天早上睁开眼看着张扬依然沉沉地睡在我的身边,脸对着我,手自然地搭在我的身上,像是采取搂抱的姿势。

书上说,那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如此睡的人,大多忧虑而不安,孤独而自知。

我看着张扬渐渐的苏醒,像是我枕边的太阳,对我微笑。说,早。

我总是刻意地去寻找张扬身上的变化,却发现他的笑依然灿烂而净透。我知道,这样的笑容难免有强颜的成分,那是他的坚强与善良作祟。

对于他的家庭的问题,我一直采取回避而不做开解和谈论。这些如果都已成了既定的事实,那么任何一种说辞都是枉加的。大人的任性比起我们有时反而更加的不可理喻。太多的安慰显得矫情而多余,况且那些个说辞张扬都懂都清楚,也就用不着我变成“复读机”重复再重复。反到是不提成了暂时忘记的最好途径。

张扬从家里拿来了PS2逼着我没日没夜的陪他操练“实况”,我想我的“实况”水平就是在那个夏天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踢进张扬球门时他抱着我欢呼雀跃的样子,他说,你小子终于让我有劲了,来来,再来,多踢进几个啊,那样子像极了张牙舞爪的土著人。

我们整天吃饱了“踢”,“踢”累了就睡。我们头抵着头躺在地板上看着眼睛上方的天花板一动不,然后又突然地哈哈大笑起来,他传染给我,或是我传染给他。我庆幸我的身边又多了一头陪着我浪漫到死的猪。

窗外的天空和云朵有了阳光的照耀变得格外的蓝格外的白。我和张扬有了彼此的陪伴变得格外的快乐。阳光把我们的快乐蒸发的犹如水汽弥漫在空气中,于是,快乐的水份子蒸发成空气随着我们的呼吸装满我们的心脏。

张扬把手搭在我身上,说。我还是没办法不去想我爸妈的事,现在想来那些事就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但那人一定是我的熟人,不然不会那么地清晰又遥远。

不管怎么样,那故事的最后一定会有个很好的尾巴。你会是快乐的。我说。我往张扬身旁靠了靠,像是和他睡着拥抱,互相慰藉。

徐冲这小子得知张扬住在我家,非得把“窝藏”“绑架”的罪名扣我头上,其背后的动机显而易见,就是想来我家和我们一起“疯”,我爽快的答应了。

那晚。我,张扬,徐冲,班长,我们四个喝了很多酒。我们记不得是谁提议喝的酒,只是一喝起来就都一发不可收拾。我们都不是平日酗酒善酒的人,却都在这个莫名的日子激发出了喝酒的潜力越喝越疯,越喝越畅。

我们大声聊天,大声歌唱。张扬拿起吉他,我们又唱起了“外面的世界”,班长和徐冲小声的合着。窗外星光移动,我想起了那天和张扬上台表演的日子,日子终究过的太过,我们经历不多,却又太多,日子在不经意间把我们冲击的麻木而快乐。

一曲终了。

我说,弹温柔吧。

你会?

恩。

我唱起温柔,却突然想到了“黑的幻想”。接触这首歌缘起张扬,却为何想到了他?所幸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当然我没有把这些告诉张扬。

渐渐地,我们的周围滚动了一地的啤酒瓶,绿色的圆柱体玻璃互相碰撞着发出刺耳的声音。我随手拿起一只啤酒瓶透过它的底部看着窗外那被扭曲变形了的绿色世界,竟也十分有趣。有时,我们的人生不过也是这被扭曲变形了的世界。

我们都有了醉意。

徐冲早已倒在地上不醒人事,嘴里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

我的头昏沉沉的,怎么甩动也无法保持清醒,虽然坐在地板上,却感觉置身于云层中,飘然恍惚,所见事物变的轻柔而不真实。

张扬抱着我的双腿流着泪小声哭诉。

“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是不是?”张扬又猛得狠狠灌了一口酒。

“没啊!你说什么呢?”我伸出双手想去阻止张扬的海量,却怎么也伸不直,用不出力气。

“你别骗我了,你们就是在我背后笑话我。”张扬指着我,那涣散的眼神把我们轮流看了个遍,“尹露……她有了男朋友,班长……我喜欢……你又说她不喜欢我,呵呵,现在连我的家都变了样了……我算什么?”

“这都不管你事的,真的!”

“是我失败……是我失败!”张扬哭笑着摇摇头,泪痕随着鼻翼两侧深深的划过,他用手腕撸了下眼,仰起脖子对准瓶口……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用尽气力拨开张扬拿瓶子的手,一把抱住他。“你个笨蛋,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啊!”

我承认,只要看到你难过,我就没办法控制住自己。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想你快乐。

如果,我控制不了自己了,让你不快乐了。

那,对不起。

我的视线虽有点模糊,那个焦点却仍然让我了然于心。我对着张扬的唇吻了下去。

只一下,张扬的头便倒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的肩膀沉沉的透着重量,张扬的头发贴着我的耳朵摩擦出舒服的温度,我听见均匀的呼吸。想必是睡着了。

此刻,徐冲睡着了,张扬睡着了,我也开始昏昏欲睡。

只是,我忘记了。忘记了这个屋内还有另一个她的存在。

此刻,没有比她更清醒的存在了。

班长看着我,不可置信的样子。

该死的酒精。

我的酒意全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