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我都知道我与我身边的你们以及他们,都在不停地奔跑着。我们出现尘土飞漫的陆地上,被海蓝泛白的天,被粼粼飘银的海,像支点般拉扯在中间折磨的不堪忍受。可是我们无法停歇,我们必须奔着,跑着,反复蹂躏着自己的双脚,让它们与土与地摩擦出鲜血淋淋。不得已的我们闭起双眼,反正也看不清前方的所求,反正也回首不了来时路上的泪水和欢笑。于是我们继续纠缠在荆棘与沼泽,风暴与闪雷中,体会着伤口被惨烈而淡漠的反复撕裂,那种质感卓然的痛楚。所幸,我们的身边还有着彼此的相伴。在这条不能休歇的路上,相伴我们的,有你的,我的,我们的笑容。
有的时候我们看不清身边的风景,但这些美丽的或是丑陋的画面依然会出现在我们的脑海中。因为我们经过,所以它们便留下,这是属于我们的,成长的收获和代价。
我们坐在小西的车上,像个浮点般游离在这个渐行渐凉的城市。
车子停在可可的学校门口,此时的可可早已止住眼泪,哭泣变得犹如发生在遥远的世纪之前,早已察觉不到痕迹,却在我们的心里反复搅动勾出我们悲伤的记忆。
“能在这里等我一会吗?我去宿舍拿点东西就出来?”可可说。
“怎么?你还要出去?”我问可可。
“不,收拾点行李。”
“好,我们等你,去吧!”小西转过头看着可可说。
打开车门的刹那一股冷空气往车里钻来,强势而汹汹,却随着车门的关上被完全吞没在车内的热气中,消失吞并。可可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衣服,快步向着校内走去。寒风瑟瑟中,可可显的单薄而悲凉。
我知道小西和我一样心里有着疑问,但我们都没有问出口。任何一种强加对于此刻的可可来说都是一种无需额外的残忍。但只要是他愿意,我们会以抚慰的姿势学会聆听。
车子停靠在路边等了大半个小时,我们看到可可提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远远地朝我们走来。可可把行李放在了车子的后备箱里,然后快速地钻进车内。
“去哪?”小西问。
“五角场。”可可回答。
车窗被夹在冷空气和空调热气中变的模糊而潮湿。童年的我喜欢在这种白茫茫的玻璃上用手指画画写字,喜欢的留着,不喜欢的一口气呼掉重来,然后看着它们变淡,变细,变成流水顺流而下。长大了的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再去经营这些微秒的小幸福,它们只是成为伤心难过的时候才会惦念的小场景。绿色,红色,这些童年里我们最爱的色彩不再是我们画笔下歪扭的房子,大大的草,可爱的花朵,微笑的太阳,它们只是成了股市里让我们兴奋或是悲哀的两种色。我们的身体变了大,我们的心却变了小。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可可,斜着头靠在车窗上,眼神放空,慢慢地开始说话,没有对象,没有目的。只是规整地把一个个地字丢弃在车内仅有的空气中,却并不期待有任何的回映。“其实被打的那天,我是准备回学校拿行李的。我在外边租了一个房子,用的是我自己的钱,呵呵,用我的身体换来的干净而又肮脏的钱……和我同宿舍的人看到了我写的日记,那都是我和李林分手后才写的,我把它们写在我和他合照的背后,有很多张,都被他们看见了,他们知道了我是GAY,他们在我的面前拿着照片耻笑我,问我和男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我求他们不要传出去,但每次进教室看到别人对我的窃窃私语或是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知道他们还是传了出去。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知道,我觉得我抬不起头,我很痛苦。我什么也没有了,就连我的爱情都已经离我远去,我成了一个空壳子。我不想回宿舍,不敢回学校。我开始放纵我的身体,因为它在我的心里变的不再重要,我需要靠它来填满自己,我靠它得到了一夜又一夜地迷醉和忘记,也靠它得到了很多的钱,这对我来说才是最实际的。在那个宿舍我一天都呆不下去,哪怕一天也不行。他们使劲地笑我,骂我,羞辱我,说我是变态,说我最爱男人的那玩意,然后脱下裤子让我帮他们……”。
“可可,够了,别说了!”我打断可可近似残忍地叙述。我可以感受可可的这些遭遇是如何地痛苦,却同样无法去承受,哪怕只是用想。那歪扭的房子,大大的草,可爱的花朵,微笑的太阳,竟让我无比的怀念起来。
“可可,你好好休息两天,等休息完了就来我公司,我身边需要一个信的过的人来帮我。”十字路口的绿灯转为红灯,小西慢慢地停住车,开口说。我和可可都很诧异这个决定的突然,不知该怎么接话。小西想必是看出了我们的诧异,随即补了句:“这是我和老大之前就商量好了的。”
“他还真会为我着想,呵呵。”可可冷笑了几下。
“老大有他的难处,谁都不想一错再错,但他对你的关心你应该很清楚。”小西总是为老大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开解,即使这些结果在他看来也是如此的惘然。
“我知道了。”可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安然地睡着一般。从玻璃镜片中反射出的可可像极了火山,未爆发前总是安静而美好地矗立着,可内在的灼热和汹涌却一直不曾停止过波澜。
送走了可可后,我问小西。刚才的决定是不是他一时的冲动所为,其实从来就不曾和老大有过商议。
小西说,是。但也决不是冲动所为,他只是不想可可就这么毁了。
如果他愿意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我说。
天气变得越来越冷。厚重如赘的衣服包裹住真实的我们,让我们不再害怕曝露于空气中。随意哈出的一口气变成白雾团在空中可以久久而不散去,我们不断摩擦着手掌借由这种最原始的取暖方式来温暖自己。春秋像是电影,短小而精贵,秋冬像剧集冗长又极端。气候一直以来就是和人类的生存反驰道而行径着的。
于是,就这样,开始下起了雪。
丰盈巨大的白色羽毛覆盖在整个城市的顶端,借由空气的阻力徐徐降落。一片落地,融成不见的水。片片叠加,层层相融,终于结成了冰。整座城市都被这伟大而美丽的力量同化成雪白一片,几千米高空俯瞰而下,犹如天使拔去了翅膀遗落在了人间一角。日光倾城白茫茫的发着亮,单一而又壮观,像是永远都不会再有黑夜的来临。
上海的雪总是和北京的雨一般矜贵,同样需要上帝的恩宠。
我们兴奋地冲出屋子,把脸迎向空中。那些白色的小羽毛开始急速地旋转下降,飞扬在我们的周遭,不断地落在我们的皮肤上,钻进我们衣服的缝隙里,转而错落地化成细细碎碎的小冰珠子,直弄得我们痒痒地凉凉地。这是我们许久都不曾有过的感受,如此地弥足让我们不忍错过一分一秒。
在我们所处的黑色的浑浊的小世界里,我们贪婪地仰望着那一片片的白,企图拼了命地把它存刻于我们的心里。那是我们触手可及的纯净,恩赐的苍白。在这个白色的世界里,我们的每一步都会踩踏出深深的脚印,这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存在感,让我知道无论怎样我还是在一步一步的前进着。
整个上海,冰天雪地。
可可说在他的家乡下雪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每年都能遇见一两次,搞不懂我和小为何能兴奋成这样。
我说,那是因为你习惯了。你看的多了也就失去了新鲜的乐趣。不过习惯也是件好事情,等你习惯他的工作节奏了,你就不会再向我埋怨跟着他工作是你做的又一次重大的错误抉择。
我把头靠在小西的肩膀上,看着窗外依然不停飘落的雪花,回想着老师曾经说过的雪花的化学结构,感觉生活也不过是这般缓慢而无聊的复杂方程。
可可在这个周末依然被小西抓到家中来加班学习。小西说,可可终究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过才一个多月的时间,能力却已然等同于其他年限较长的同事了。
我笑笑,那是你眼光好。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急,没有停歇的迹象。厚厚地积雪变成坚硬光滑地冰阵,铲也铲不走。路上的我们摔成一片。起初心中那些被全然释放地兴奋和欣喜也随着寸步难行,寒冻刺骨而变得无奈怨恨。幸福的刻度就是那么的脆弱而浅薄,超过一分便是罪孽。
只一个字的转换,雪景变成了雪灾。各地的报道接连的坏消息,自然的恩宠成为了天灾。它们破坏了铁路,冻坏了电缆,阻挡人们归家的步伐,断开思念发出的电波信号。它们变成白色的布幔层层隔开了了我们的希望与热诚。
“你今天别开车子,路面的情况实在太糟糕了,坐地铁吧!”我艰难而小心的慢慢移动着步子,不敢迈大半步,稍有不控就会倒地。小西今天会晚些进公司,我打电话提醒他。
“四个轮子应该更安稳些吧?”
“如果你的开车技术一流到有足够信心不会因为地面太滑撞车而成为肉浆,我到不妨建议你可以尝试下!”天气恶劣的情况下,还是地铁加步行来的更安全些。当然,前提条件是你能忍受做一回沙丁鱼罐头,或是你的脚力足够支撑起举步维艰的环境。
“好吧好吧,听你的就是了!”小西向来不与我多做争辩,他知道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中午的时候邹周来找蔡辰吃饭捎带把我也叫上了。
我说,你们两个午休时分大秀恩爱,用不着我这个灯泡来发光发亮吧。
邹周拨弄了下挂在两边的辫子,眨了眨眼睛看着我说。要说认识的话,还是我和你先哦,所以今天暂且就让蔡辰当下发光发亮的角色咯。走吧。
我看着邹周的眼睛,水明清透好似山涧灵动的泉水,让我想到了班长,都是善良聪明的女孩,而与身俱来的美丽反到像是无关轻重的加分砝码。这是好事,也是蔡辰的福份,我为他而高兴。
我们找了家意大利简餐餐厅。
快速的点完餐,邹周拿出手机给我们看她在公司楼下堆的雪人照片。我和蔡辰一致认为与其说是雪人,不如说它是只怪异变种的羊。邹周说这是后现代行为主义的解构学,好比哈姆雷特在每个人心中的形象都是不同的。
我说,行为不行为解构不解构我到还真是不了解,但被你这么一点拨我到是发现这头羊长的还真像个雪人。
蔡辰立马帮腔说,是啊,你没见这头羊浑身上下都落满了积雪吗?
说完我们放肆的大笑起来,引得其他食客频频对我们行着“侧目礼”。我们三个相互揣度着,“哈哈”不断。
蔡辰的笑容却突然在我的面前冻僵了般定格住,脸上的肌肉像被室外的冰雪亲吻过般僵硬,还微微发着颤,眼神似有一丝惆怅。
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
是CRYSTAL。那个剔透而决绝的女子。她的人生中永远有一把刻度精准的卡尺用来丈量她的得失,用来算计她的付出和收获。她把她的理所当然裹成一个巨大的包袱压靠在蔡辰的身上,却从不曾用她那把引以为傲的卡尺来丈量过还差多少毫厘,蔡辰就会被她毁的什么都不剩。
这个曾深深伤害过蔡辰的女子,她作为一种罪孽一直存活在我们的心中。
CARSTAL发现了我们向她投去的目光,她对我们招手微笑。这样的微笑隔着彼此的心,隔着她脸上用奢华的彩妆化出的虚假而精致的面容,看的我作呕。
而在下一刻,我的整个人像是被埋在了雪地里,冻的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有流动的画面在我的眼前晃动,我有感受却没有思考。
坐在CRYSTAL对面的男子转过头对我们友好地展开微笑。他的眼神从我的脸上扫过的时候,我看到的是惶恐不安以及无比的惊讶。
可当CRYSTAL向我们走来,不知用意的扔下那句话后,我能清楚地感受到我的身体正在慢慢地开裂,从身体的裂缝处发疯似地不断喷涌出巨大巨大的雪花,一如窗外飘舞着的轻扬。
CRYSTAL说。蔡辰,好巧。那是我老公,你还没见过吧。
男子长的极为俊美,像是昙花,哪怕多看一眼也是一种与时间抢夺而来的奢侈。如果CRYSTAL是要向蔡辰挑衅证明她的选择是如何地英明,她的卡尺又一次计算出了如何精准的数值,那么,她输了。彻彻底底的输了,输的可笑而悲哀。
CRYSTAL走后,我告诉蔡辰,那男子是我和小西的“朋友”,我特别加重了“朋友”这两个字。我知道蔡辰能懂,这是我和他一直以来就有的默契。
蔡辰摇摇头笑笑。说了四个字。好自为知。
我想精明如CRYSTAL这般的女子,千算万算也无法预计与她携手走进教堂的男子竟然喜欢的会是另一个男子。那些神圣的誓言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台词。如果CRYSTAL知道,那她会不会在某一个醒来的清晨看着身边熟睡的男子哑然失笑。
从CRYSTAL放弃了蔡辰的那一刻,她也就注定放弃了所有的爱。爱对于她来说本身就是件奢侈的事情,奢侈过她那些用金钱堆砌出来的门面幸福。她的卡尺永远只能丈量出自己所需,却永远无法企及他人所求,哪怕那个他人是他最亲的枕边人。
无爱,注定悲哀。
不知道哪一天,这个精明过了头的女人才会发现这个卑鄙而可悲的事实。虚假对于她而言也不过是顿顿的家常便饭。
邹周托着腮帮子问我们CRYSTAL是谁。
蔡辰大方地说,我前女友。
邹周“哦”了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明了样,聪明而可爱。
生活这出巧妙而荒诞的肥皂剧总是在我们神经松弛的时候打的我们措手不及,只要它乐意,可以变成战场上飞接不断的连珠炮,让我们灰头土脸应接不暇。就像此刻盘里的意面,如果你不用叉子叉起来亲自尝试,就永远不知道是肉酱里的肉沫比番茄酱来得更酸。
实在难以下咽,我把盘子推到一边正打算侵略蔡辰盘里的食物却接到了可可的电话。他告诉我,他送小西回了家,小西赶地铁的时候滑倒在地上,现在正躺在床上哀嚎连连呢。
我问可可有没有去过医院,会不会骨折。可可说,看过了,就是用手撑地的时候扭到了手腕,幸好。
想起来是我嘱咐小西今天不要开车,怕他路滑出事,如今没开车反到是出了事,心里很不是滋味。
到家的时候小西正躺在床上左手翻看着杂志,耷拉在一旁的右手红红的肿胀的像个小馒头,小西看到我,委屈的吐了吐舌头,看得我很是心疼。
“对不起!”我走过去坐在小西身旁,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没事啦!宝贝,不怪你的,就是……还真是疼了点呢!”小西费劲的抬起手,看了看受伤的部位,勉强挤出微笑,额头上覆盖着一层细细薄薄的汗。想必很疼吧。
“擦过药了吗?”我把嘴凑过去,对着他的手腕吹了几下。
“恩,可可帮我擦过了,这么大的药味没闻到啊?小笨蛋!”小西用杂志敲了下我的头。
“好吧,今天你就躺着别动了,我来做饭给你吃。”
“不用了,我已经叫了PIZZA了,在桌上,你饿了就自己吃,今天就委屈你吃这些垃圾食品了!”小西指指客厅。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墩个汤给你补补!难得让我来照顾你次!”小西对我的好一直存放在我的心底,暖暖的散发着温度,从不曾变冷。他对我的照顾完美到让我不曾有机会去考虑为他做些什么,这是我根深蒂固的愧疚。
“可是……冒昧的问下,你会做汤?”小西忍住笑问我。
“当然!”其实我心里很没底,平生还没做过什么汤呢,除了简单的番茄蛋汤,紫菜蛋汤。不过为了小西,豁出去了。
“那你准备做什么汤呢?”
“你受伤了,当然是猪脚汤。”
“喂!我受伤的是手,不是脚!”
“你没听过,猪不分手脚吗?”我笑着出门。
很多事情是要等到自己亲历亲为后才知道多不简单。
等我手忙脚乱的把材料买齐,洗好,切好,放入锅内,守着火候,直到功德圆满的盛放在碗里,天已经黑了。
我端着热热的汤走到卧室。
小西已经睡着了。
长而浓密的睫毛覆盖在眼上,像是被黑夜催眠了的森林,有着朝然而深邃的力量。嘴角浅浅的微笑,甜蜜而醉人,化成浓雾笼罩在森林的上空,变幻出流转的星空。
而,小西。就是迷路在这片星空下,森林里,却来到我身边的天使。
我轻轻地在小西脸上亲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