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关赞被暴跳如雷的电话吵醒的时候已经接近11点。
他爬起来,花了一些时间恢复感官,并对周围环境进行再认识。──电话既然已经响了那么久,那么就继续再让它响一会儿吧。
其实回想起之前发生过什么不需要很多时间。家里乱得像是轰炸过,身体里有他非常清楚其深意的疼痛。
是做过了,跟党飞。不是梦。
他记得自己听到了一些不得了的话,于是拼命想要说些什么作为报偿。但党飞不肯听他。他说以后会给他机会。
以后,是多久以后?
关赞拿起电话,对面如爆炸一般吵嚷起来。
“关赞?关赞关赞!你怎么回事啊你到底想不想干了?”
是文编姐姐。
关赞抱着电话半天没吱声。
这就吓坏了文编姐姐。
“关赞?你听得见我说话么?你怎么了你快说话!啊你是不是又跟那男的吵架了?他老婆又给你气受了是么?说话!”
关赞细声细气地说:“没事我没事。”嗓子剧痛,于是就势道,“你帮我跟李姐说一声,我今天难受,请一天假。”
文编姐姐听得出他话里的异样,不敢再刺激他。
“……那成,你好好养着吧。有事记着给我打电话,不然死了都没人知道……”
关赞放下电话。
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已经太多人知道。
于是又拨通了电话。
“喂,妈妈,是我,我想回家去住……”
关赞更换了手机号码,退掉了和山东哥哥拆套租住的房子,回去家里和父母同住。跟家长解释的时候,只说是山东哥哥要回山东去了,一个人住,不划算。
北京的这个苦夏漫长又难熬,但挺一挺,终于过去。
关赞重新考了车本,又通过父母的门路进到一家人民日报社下属的一个杂志社,相当于事业编,一边工作一边准备公务员考试。
值得一提的大事还有一件,他在离开那家动漫编辑部之前与文编姐姐开始交往。
关赞非常软弱,但是麻木的表情在旁人看来,同镇静没有什么分别。于是日子一日日过去,党飞又一次销声匿迹。但这一次,是关赞自己跳脱出来。
他终于彻底成为一个正常理智的人。
十一的时候忽然接到朱敛锋的电话。
“关赞,我结婚了。”
“啊,恭喜。”
“……”
“还有事吗?你要不要和我妈说两句?她一直惦记你……”
“关赞。”
“……”
“你和那个警察……”
“什么?你说什么?对不起长途的信号不太好。”
“我回山东之前曾经回去收拾东西,在咱们租房的楼下看到那个警察。”
“……”
“我听他的口气,你之后一定没有再跟他联系过。”
“……那关你什么事。”
“关赞,你怎么搞的?你不是喜欢他么?”
“用你管用你管!”
“喂!你讲点道理!我是为了你……”
“朱哥哥,长途电话很贵,你要是用来说我们俩的事就干脆省了这钱吧。”
关赞呼一口气,把电话拉离耳朵,准备收线。
朱敛锋急得大叫。
“关赞!他离婚了!”
关赞愕住。
印象里党飞是跟他说过的。那一日他一进门就说他离婚,但关赞以为他只是想要安抚他。
吸吸鼻子:“嗯,离就离呗。”
朱敛锋几乎顺着电话线爬过来。
“……别这么刻薄自己,千万想好了再说。他怎么会离婚?他为谁离婚?”
关赞不作声。
挂电话之前朱敛锋又说:“我还做了件多余的事。”
关赞大概想得出是什么事。真后悔不该让他开车陪自己去接父母的机。
“我留了你父母家的地址给他。”
关赞惨惨地笑。果然。
“但他一定没有去找你对吧?”
他怎么可能会来呢?一向是自己追着他跑的。
他平静地说:“谢谢你了,你已经做到仁至义尽。”
然后挂掉电话。
这个老好人,实在是好过了头了。他明明那么讨厌党飞呢。
年底的时候关赞又意外地碰到另一个人。
那天他正跟文编姐姐去到西单过圣诞,路过星巴克的时候看到穿着鲜红长大衣的要玲珑。发现她的时候,她也正托着尖尖的下巴自窗子里看过来。
文编姐姐拉开架势准备开战。
关赞轻轻说:“你先到GINO里去等我吧,我跟她说几句话。”
要玲珑形单影只,关赞下意识开口道:“一个人?”
她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关赞在她对面坐下。
要玲珑喝一口咖啡:“我跟党飞离婚了,你不知道?”
关赞没有应声。
要玲珑又把美好的头颅转向窗外路人。
“我呀,现在跟老孟在一起。”
关赞欲言又止。
要玲珑转过头看着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离婚不是我要求的。”
但也算合你的意。关赞心里有个小人愤愤道。
“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从结婚的那一天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要离婚,但是只维持了三个月的婚姻,也未免太可笑。”
关赞不知该接什么好。
“你知道党飞那个人。衣服鞋帽,他只要觉得有一点不合适就立刻抛弃,没有改动的余地。婚姻也是,没有磨合期,必须直接上轨。”
关赞忍不住开口:“你们交往那么多年了,还磨合?”
“交往?”要玲珑瞠目,“夹在两个男孩中间,你当真认为我是他的女朋友?”
电光火石间一切清晰明白。关赞悲哀地想,没有想到要玲珑这样的女人会甘心成为一个男人的幌子。
像是读得懂他的心思,要玲珑点上一枝烟,苦涩地摇头。
“不,我站在他身边那样多年,自然是有我的目的。”
她以为陶然之后就会有她的容身之地,但关赞粉碎了她的幻想。党飞从未把眼光放在她身上。
沉默了一会儿,要玲珑缓慢道:“对了,党飞已经回去大队了。”
这倒是新消息。关赞歪歪头:“停职结束了?”
要玲珑淡淡笑:“对。”但借助了她母亲在上头的一点力量。
关赞努力回想,上一次见到党飞穿着那身白色的警服已经不知道是哪年的事了。
要玲珑忽然转移话题。
“关赞,你看起来虽然是很新派的小孩,但是你骨子里有很老旧的思想。你觉得我嫁为人妻还出轨,是很不可饶恕的事吧?”
关赞只兀自摇头。不,她不觉得要玲珑出轨有什么错。但是党飞那样的男人,始终值得女人为之守节,即便新婚就被打入冷宫也义无返顾。
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想法,他怎么可以那样要求所有的人?
“他喜欢你呢……”像掩饰什么,关赞嗫呶道。
要玲珑摁吸了烟:“对,但不会比你喜欢那位小姐更多。”
关赞侧过头去,看到站在人群中的女友。
要玲珑站起身的时候关赞惊觉她身体的异样。
要玲珑小心地用手轻轻抚摩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不知道党飞有没有心思要一个孩子?”她自嘲地笑,犀利的眉眼忽然模糊了好多。
“你这个样子……的时候,他是不应该跟你离婚的。”
要玲珑戴了手套的手伸过来搭在关赞的肩膀上。
“谢谢你了,维护妇女权益的小战士。但离婚的时候我没有说。”
她告辞,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关赞忽然扬声。
“他知道这件事吗?”
许多客人受惊,抬眼看过来。
要玲珑站定,却没有回头:“你不说,他就不知道。”
红色的影子婷婷嫋嫋地离去。
关赞出了好一会儿神,回神的时候看到文编姐姐坐在对面。
他抬手要叫服务生,却被文编姐姐按下了手。
“怎么了?”他讶异。
“我想跟你说点事。”
“嗯?”
女友笑盈盈。
“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