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李敏是一对?”陈与同很直接。
许逸风听不出他的情绪,以为像陈与同这样正统的人,没接触过像他们这样,不太正常的取向。犹豫了一下,说:“嗯,怎么了,你不太能接受?”
“没有,挺好。”
对方回应得很快,许逸风抓了一把头发,看他的表情,像是在笑,暗夜的车里,却又看不仔细。
“你很能喝酒?”
“新疆长大的,有几个不能喝的?”许逸风得意,扭脸笑着说,看那人似乎并不是在夸奖自己,有一点儿不好意思,说:“现在我们都节制多了,酒这东西喝多了也耽误事。”
陈与同听了,扯了一下嘴角,抑住心里的冲动,嗓音低沉:“你们从小就在一起这么玩?”
“嗯,我们仨……”
许逸风突然停顿了一下,改了口:“我们俩从初一开始在画室认识,一起上了高中,又去了同一所大学,高媛后来学国画了,直觉门口那字也是她写的,反正从小到现在,我们一直在一起,她也一直喜欢女孩。”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不太自然,夹杂着说不清的黯然,又清了一下嗓子,像是在掩饰什么。
陈与同的脑海里猛然闪过,工作室的照片墙上,那张被撕去一半的照片。
许逸风把车靠在小区路边,又问陈与同:“你真没喝多吧?用我送你一下么?”
车里没开灯,只是仪表盘的微光亮着,陈与同看着他的脸,掩映在影子里。不知是不是刚才的话勾起了许逸风不愉快的记忆,他眉间生了一道忧愁的痕迹,这让他想用吻把那褶皱抹平。
欲望在陈与同身体里升腾。他现在有点儿不确定,那是纯粹的欲望,还是还有别的。
那是喜欢么?
是吧。
喜欢他,可以肯定。
可他喜欢自己么?
他的那道忧愁,是因为心里还有别的人么?
他是如此善良,活得真实,他一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相比之下,陈与同深吸了一口气,自己的心里充满了不确定。
许逸风看那人看着自己,却一直没说话,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又说:“你要没事我就不送你上去了,我还得把车给李敏开回去。”
“好。”
心里仍是难以平静,欲语还休,陈与同松了安全带,拿上行李向许逸风道别。
他往小区里走去,小区门口的灯坏了一阵,有些昏暗,背后便照过来明亮的光,是车里的人开了大灯,陈与同得以看见前方的路,他没有回头。
直到陈与同拐了弯,走到有路灯的地方,许逸风熄了远光灯,掉头离开。
他回到工作室,大家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周赫在黑板上添了一竖。
李敏笑道:“你们又赌什么了?”
“赌他一年不打架。”高媛咯咯乐着:“这刚过半年,周赫哥可不就输了,刷20次碗,也不算什么惩罚吧?”
李敏道:“你又赢了?”
“哎,咱们要不再赌一个?”高媛清亮的眼眸流转,便又有了一个好主意。
“那我这次要跟你一边。”周赫收拾了桌子,把垃圾桶的袋子系了口,等着高媛说这次的赌局。
“你们能不能行了。”许逸风提起垃圾袋往外走:“别拿我找乐了行么?”
看他出去了,高媛低声笑道:“我觉得许逸风那恩人,喜欢他。”
其他三人相视一笑:“没法玩了,我们跟你想的一样。”
“没劲。”高媛回到电脑前,发现椅子上搭着一件西装外套。
“许逸风。”她捡起那件衣服,手感很好,领子和下摆内侧却没有品牌logo。
“你恩人的衣服落这了。”她又把衣服递给李敏,说:“你看看,这什么牌子的,值钱么?”
李敏接过来,翻了一下外侧口袋的内里,看见细线缝着陈与同三个字的拼音,又里里外外翻了翻这件外套,对两人说:“这是定制的,看这面料和剪裁,不便宜。”
许逸风接过来,给陈与同发微信。
【你衣服落工作室了,一会儿我给你送家去。】
“许逸风,你恩人,看来是个有钱人啊。”高媛笑道:“我怎么觉得,他是故意把衣服丢在这的?”
“人家有名字,你别老瞎叫。”许逸风看了微信回复,又把衣服还给李敏:“你帮忙把这衣服拿你公司烫一下吧,你女人靠了半天,都皱了。”
“怎么,今天不用还了?”高媛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越觉得有意思:“是不是约你下次见面再还?”
【不用,周末我去拿。】
许逸风没理高媛,怀疑她是不是长了透视眼。看周赫和闫严都走了,他也叫了个车,回家。
洗了澡,换了衣服,他把闫严那件T恤扔到脏衣篓里。给身上喷了药,看起来已经消退了不少,腿上也不怎么疼了。
想起初一的时候,和高媛还有王劼从美术辅导班一起回家。
那时候许庆来和郭月芝还没有离婚,虽然经常吵架,但对他还是很关怀,知道他开始学画,许庆来特地给他钉了个木质画架。
天色已经很晚了,三个人分着听随身听的两个耳机,忘了是什么歌,但那歌词依稀仍在耳畔。
谁让我心酸,谁让我牵挂,是你啊。
走着走着就被一群初三的大孩子拦在半路,马路边的白杨树被晚风吹得哗哗作响,脏话顺着风就飘了过来。
“Cào,臭□□,老子给你脸了,还敢拒绝老子。”
说这话的是学校有名的混混,到了初三仍经常逃课,许逸风有一次在网吧门口看见他和一个浓妆艳抹的太妹亲在一起。
高媛往他背后躲,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就是他,给我递的情书,还有玫瑰花,我没要。”
对方有四五个人,个头都比他高,许逸风这时有点儿感谢许庆来,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把他叫起来跑步,引体向上……作为一个体育老师,他似乎也想把自己的儿子往那个方向培养。
他看到王劼的眼神,似乎在说:“来一架呗?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于是收了耳机,把随身听j_iao到高媛手里,笑道:“怂孩子,怕什么,有你风哥在,他们算个吊?”
他抄起书包就朝领头骂人的孩子头上抡了一下,把他甩了个踉跄,那边王劼从地上捡了个粗树枝,也朝其他几个人挥去……
那时候倒也没受什么伤,都是赤手空拳的,论力气,他好像也不差那几个比他大两岁的初三学生。
就是王劼的鞋底掉了,许逸风想着那场景忍俊不禁,高媛也抹了眼泪,看着王劼断成两片的鞋子,捂着嘴笑。
这丫头从小就长得漂亮,招人爱,也招事。
过去了十几年了,那场面却仍历历在目。
“怎么办啊?”王劼不担心他脸上未干的鼻血,倒是发愁脚上的鞋子:“我妈刚给我买的,才穿了一个多月,Cào,我这回去又得挨我爸一顿踹。”
他俩的脚那时候都在疯长,男孩子又跑得多,废鞋。
“穿我的呗。”许逸风脱了自己的鞋,跟王劼换了:“我爸昨天还说给我买一双新鞋。”
过了半个月,许逸风果然收到一双新鞋,他仍记得那是一双最新款的Nike运动鞋,全班的男生都羡慕得不得了。
只可惜,许庆来再也没有回家。
躺在床上,却有点儿睡不着了。许逸风想到那个人,面对高媛亲昵的举动,好像,不太像个正常男人。
他恍然大悟,却又难以置信。
算了,这辈子就爱过那么一个人,差点死了。
他的世界早在许庆来消失的时候改变了模样。
陈与同,与众不同。不知道他爸妈起名字的时候是不是这么想的。
要不再试试?许逸风心砰砰直跳,反正都死过一回了,怕什么?
他开了台灯,从床头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素描本,是许雯度蜜月的时候从国外带回来给他的,纸的质量很好,随手就能揣到兜里,他一直没舍得用,侧面有个笔套,c-h-ā着一支粗胖的炭笔头。
摊开来,回忆着那个人的耳朵,在车里的时候,在饭桌上的时候,他盯着看了好久。
想的时间很长,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落了笔,用中指的关节搓出y-in影,画起来不过几分钟。
许逸风满意地笑了,写了个r.ì期,合上本子,做了一个挺有意思的梦。
作者有话说:
周赫:今年不捡破烂了!
10、琥珀
◎你也想要抱抱啊◎
陈与同周六回了家。忘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甚至有点儿记不清父母家的门牌号,还是给陈与非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
“你可真行。”陈与非躲在洗手间接的他的电话,小声说:“自己家都不知道在哪儿了。”
“那可不是我家。”陈与同冷冷挂了电话。他根本不想回到这个地方,他的父母,他们是他的亲人。
他们的血液流淌在他的血管里,他却想流尽鲜血。
陈与非虽无奈,但他能回来,就已经很不错了。其实爸不过是老毛病,住了几天院,已经在家调养得差不多了,可是弟弟快两年没回来过了,逢年过节看着妈的表情,全是惦记和思念。
这两年越发觉得父母老了,陈与同没按照父亲的要求走那条路,也没按照母亲的心愿结婚生子,哪怕他能回来,让爸妈见见,也算是尽孝了。
她是心理医生,见过太多,为了满足父母的意愿陷入挣扎的人,也见过太多,为了摆脱父母的控制不惜自毁的人。
可陈与同哪种都不是,陈与非看不懂自己的弟弟。他从小就那么冷静,不喜不悲,长大后冷眼旁观这世界,这x_ing格好像特别适合继承父亲的衣钵。他似乎是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了法律,却没有选择成为法官。
“一会儿与同回来,你别再说他行么?”
陈与非看着母亲祈求似的对父亲说话,他没有发脾气,也不点头,沉默意味着他接受了母亲的恳求。
家政阿姨把饭菜端上桌,陈与同进了门。
“妈。”他换了鞋往沙发走去,看着郑汝芬,怎么比记忆中矮了不少。他的心一下就软了,刚才的恨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与同。”老太太眼泪差点没忍住,过年也没回家,她抱着陈与同,已经长得比她高那么多的孩子,宽阔的胸膛,结实的手臂,凌冽的眉峰和薄唇,和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太像了。
三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在自己怀里的婴儿,不久前还是拉着自己的手要糖吃的孩子,还是那个害怕挨揍猛往自己身后躲的少年,还是那个刚上了班意气风发的模样……
时间过得怎么这么快,儿子褪去了青涩,好像黑了点,健康的小麦肤色,看起来成熟了很多,他是她最骄傲的作品。
“您能松点手么?我有点儿喘不过气。”陈与同松开母亲的胳膊,看她的眼泪淌了出来,他的眼睛随了母亲,他记得上一次,母亲的眼睛还透亮清澈,现在却有些浑浊。
时间留下了不可忽视的痕迹,让陈与同难以接受。
“哭什么呀?我回来了不高兴?”
郑汝芬拍了一下陈与同的肩膀,用手擦了一把脸:“胡说什么,年纪大了,吹点风就流眼泪。”
“那就别把空调开那么大风。”
陈与同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走到空调前面调整成微风模式,和靠着yá-ng台坐着的父亲打了个招呼。
“爸。”
陈忠德没拿在手边的拐杖,强撑着站起来,没和儿子对视,压了喉头泛起的酸意,平静说:“吃饭吧。”
陈与同在饭桌上坐下,看见都是他喜欢吃的菜,端了碗,闷头扒饭。
“我听你姑姑说,前几天你去了趟仲裁委?”陈忠德并非不关心儿子,但当爹的没法直白地把这些关怀表达出来。
“嗯。”陈与同抬眼看了一眼父亲,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其实上了高中之后,他就不再怕他了,现在看起来,父亲倒好像有点儿怕自己似的。
“公司的事情?”陈忠德本想说,你现在做这种j-i毛蒜皮的杂事,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但他看了看身边一直紧张地看着自己的郑汝芬,把这话咽了下去。
“帮朋友一点小忙。”陈与同有点烦躁,他最讨厌的就是,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通过不同的途径传达到父亲的耳朵里。
陈与非看着这场面忙c-h-ā话道:“是许雯弟弟吧?我听许雯说了,上次来接她那个小伙子,长得还挺漂亮,跟演员陈坤有点儿神似。”
“嗯,许雯跟你说的?”陈与同心情突然变得不错。
郑汝芬听着这像是个女孩子的名字,难掩激动:“许雯是谁啊?多大年龄了?有空叫到家里吃饭……”
“妈,人家结婚了,是与同公司同事的爱人。”陈与非知道老太太对弟弟感情方面的事情特别热忱,一盆凉水浇灭了她的热情。
“哦。”郑汝芬见儿子的表情y-in晴不定,不敢多说,忙转移了话题:“多喝点汤,王姐煲了一上午。”
“喝着呢。”陈与同想了想,又问道:“许雯现在怎么样了?”
“她没什么大事,就是于建宇太紧张了。”陈与非想起许逸风和许雯的相处模式,笑道:“要是都跟她弟弟那样,轻松点,随意点对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