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许逸风那明艳的笑容,还有直觉工作室那帮人,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陈与同忍不住笑了笑,看得陈与非愣了一下。
“吃好了。”陈与同看大家都放下筷子,起身收拾:“姐,你别动了,我来吧。”
反正也只是捡到洗碗机里,陈忠德和郑汝芬面面相觑,儿子什么时候在家主动干过这些?
收拾完,陈与同走到自己原来住的卧室,那张床还在,铺着干净的灰色床单,好像随时等他回来住一晚。
书架上是大学时候的教材,还有各类法典和学术著作,分门别类归集得整齐。
书桌上摆着他硕士毕业的时候穿着法袍,和姐姐的合影。
还有一张中学的时候,穿着篮球服,搂着父亲的照片,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长得和陈忠德差不多高了。
台灯有点儿旧,却一丝灰尘都没有。
“要不要睡个午觉?”老太太从主卧拿了个毛毯过来。
陈与同没这个习惯,知道是想留他在家多待一会儿,接过来说:“躺一会儿也行。”
郑汝芬把门掩上,在客厅和女儿聊天。
“与非,你也多Cào心点你弟弟的事。”知道在儿子那里说不通,她只能求助女儿。
“妈,感情的事都得靠缘分,现在又不像您和爸那时候,包办婚姻。”
其实陈与非隐约感觉到陈与同好像对女人并不怎么感兴趣,她一直想旁敲侧击一下,但本能告诉她,父母绝对无法接受。
“包办婚姻怎么了,我跟你妈不也过了几十年?”陈忠德也发愁陈与同的终身大事,之前几个战友介绍给儿子的对象,他一个也没去见。
“现在很多人都不结婚不要孩子的,不也过得挺好。”
虽然知道这种观念,父母很难接受,陈与非还是尝试着,希望有一天,他们能够理解并接受弟弟的选择。
“你这是什么话?不结婚怎么行!”陈忠德提高了嗓门。
又想起住院的时候,有个他曾经的弟子来探望,说起儿子跑去法院递j_iao材料的事,原本应该成为高级法官的人,现在却低三下四地看别人的眼色。
他气得发抖,对女儿说:“他现在在哪个公司上班,让他赶紧把那个工作辞了,踏踏实实去法院报道,趁现在还年轻……”
陈与同其实一直没睡,听了这话他再也躺不住,从卧室两步走出来:“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没理身后的呼唤,陈与同拿上车钥匙就从家里出来了。
发动车,却不知该去哪儿。
他不是不想做法官,年幼的时候看见父亲穿着黑色的法袍,潇洒又庄严,坐在那高桌后面,最中间的位置。
高中就开始读家里那些判例,幻想自己有一天坐在那个位置的样子,所以高考的时候没怎么犹豫就选了法学。
后来出了国,看了更多的世界,却还是没能忘了梦想,于是回国后先当了几年律师练练手。
真去了法院的之后,却常听人背后议论。
他不过是靠着自己的父亲,才这么顺风顺水。
好像,是很顺利。可是,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么?不是因为自己,真的有那个能力么?
算了,没什么好辩驳的。
“要想获得真正的幸福,必须付出极大的忍耐,一不解释,二不抱怨,绝对是个人才。”
忘了在哪本书里看到过这句话。他开着车,不自觉开到了那天吃火锅的产业园。
那里是他们的乌托邦,也是他的。陈与同加快了速度,他只想见到许逸风,那个人让他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走近了发现,那栋红砖外表的建筑物,正从里往外飘着灰色的烟。
他吃了一惊,忘了减速,差点撞上门口的垃圾桶。
高媛站在门口,带了个口罩,看样子没受什么伤,头发上沾染了一些焚烧后的灰烬,背后是一堆烧得辨认不出是何物的废墟。
她见陈与同从车上下来,倒是很开心:“哎?与同哥?你又来蹭饭了?”
“怎么回事?”陈与同心跳得很快,他此刻无法再像平时那样冷静。
两个灰头土脸的男人推着小推车从里面出来,车里装满了废料。
“行吧,这倒是不用再花钱把这玩意运走。”周赫居然还是一副乐呵的样子,说:“一把火烧了倒省事。”
“放屁。”闫严倒了车里的垃圾,伸脚想踹他:“要不是我把墙上的照片抢救了,再连着烧到厨房可就麻烦了。”
话音未落,后面一辆丰田SUV闯了过来,李敏跳下车,疯了似地冲过去把高媛抓进自己怀里。
“你没事吧?”她一边吹掉高媛头上的浮尘,一边上下摩挲着,确认怀里的人毫发无伤,又紧紧抱住,说:“你可吓死我了,怎么起的火?”
高媛:“周赫哥在焊工作室的卷帘门,估计是火星子崩到他那堆破烂上了。”
“幸亏人都没事。”李敏松了口气,这才看见陈与同也在那站着,笑道:“哎,你怎么也来了?”
许逸风推出了最后一车烧毁的材料,他的黄头发上沾满了灰黑色的灰烬,白色的N95口罩上也全是灰蒙蒙的尘土,身上的短袖T恤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穿着一条休闲短裤,小腿腿毛上挂了不少泥,应该是灭火的时候溅的,之前被划伤的地方结了深红的痂。
“哟?都来了?”他看大家都站那儿,咳了两声,说:“都躲远点,这烟还得散一会儿呢。”
“你没事吧。”陈与同走到他面前。
“没事。”他摘了口罩,咧嘴笑起来,露出白色的整齐的牙齿。
陈与同对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很气,但现在却只想把他搂进怀里。
“他脑子有事。”闫严吐了口吐沫,骂道:“都他妈着火了,这傻逼拿个手机在那拍视频,还说是这玩意是行为艺术。”
周赫在他旁边哈哈笑起来:“你还别说,刚燃起来的时候,还真他妈有点儿壮观。”
“哎,咱俩也抱一个呗。”周赫和闫严学着高媛和李敏的姿势,拥抱在一起:“咱这是要火啊。”
陈与同又走近了一点,可以闻到许逸风身上烟熏火燎过后的,炙热气息。
“你也想要抱抱啊?”许逸风擦了一把脑门,全是灰,他看陈与同今天没有穿深色的衣服,印象里好像是第一次。
他穿着一件浅米色的休闲衬衫,深灰色的西裤和平时一样,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许逸风想起他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后退了一步说:“别了,我身上脏,你这衣服怪金贵的。”
一双有力的胳膊把他紧紧箍住,许逸风晃了一下,被自己头发上飘下来的灰惹了个喷嚏出来,似乎听见抱着他的人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你最金贵。”
作者有话说:
闫严:我可是太机智了!
11、伽罗
◎从此以后,我就改邪归正,做个正经人◎
“要不你们先回去洗洗?”许逸风解开陈与同的手臂,对其他人说。
他们看起来,并不怎么惊讶陈与同的举动。只有李敏提了一句:“你那件外套我拿回去干洗了,今天过来的急,没带,等下次我再拿过来。”
陈与同摆了摆手:“没事。”
“我等着产业园的垃圾车过来把这堆东西清理走。”许逸风看屋里的烟已经散差不多了,扭头往工作室里面走。
陈与同跟着他进去。
入口的房顶被熏得发黑,餐桌上堆着照片墙上摘下的照片,里面倒是没有太大影响,就是没了那堵“墙”的遮挡,有点一览无余。
现在,只有他和他两个人,在这样一间,可以自由表达自我的空间,陈与同不想再压抑心里生发的那股念想。
他想说点什么,被许逸风抢了先。
“你怎么来了?来拿衣服?”
“嗯。”
“不提前打个招呼。”
“打了。”
许逸风掏出手机,有个未接来电,应该是刚才忙着救火没听见。
“我去洗个澡。”许逸风脱了上衣,腹部和胸口各有一条触目的伤疤。腹肌明显,大臂的肌r_ou_饱满,穿着衣服倒是看不出来。
“你要不要去洗个手?”他看陈与同衣服上挂着些污渍,应该是刚才抱着自己蹭的。
陈与同没移开眼睛,他跟着往洗手间走,看许逸风紧实的后背和两个窄窄的腰窝,下腹的热升腾起来,沿着胸膛,蔓延到脖颈处。
浴室是单独一间,他在外面的洗手池洗了手,擦了脸和身上的灰尘,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像是浇在自己身上。
浴室门对面的墙上挂着的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陈与同走过去,把脸埋在那件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骄yá-ng烈r.ì晒过的,清冽干爽的味道,让陈与同感到眩晕。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陈与同平复了一下心情,走到外面,坐在沙发上,感受自己的身体恢复到柔软的状态。
沙发旁边摆了一个j.īng_致的四扇小屏风摆件,上面的水彩还新鲜。
“这是高媛画的,准备给许总的生r.ì礼物。”许逸风擦着头站在他身边,头发上的水珠滴到陈与同的手上,顺着手指滑落。
“很好看。”陈与同观赏一番,手上s-hi了,便并没有触碰那个屏风。
“你吃饭了么?”许逸风看了看手机,已经三点多了,直觉微信群里,大家纷纷表示就此下班,晚上不回来了。
“你是说中午饭?吃了。”陈与同嗅着他身上,洗干净之后,散发着柠檬味的清香。
“这时间点也吃不了晚饭呀。”许逸风笑了,肚子饿的咕咕叫:“我倒是没吃中午饭。”
他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个麦当劳的桶,在微波炉转了两圈,又倒了杯可乐。
茶几上还堆着一些杂志和画册,陈与同随手翻开一本,盯着其中一个画家的画看了好久。
许逸风在他旁边坐下,啃着j-i翅,瞥了一眼,说:“马克.罗斯科的画,你喜欢?”
“我不太懂这个。”陈与同想起他上次在画展看到的许逸风的作品,虽然完全不同,但却带给他同样的感受。
颜色是简洁热烈的,却仿佛能抵达灵魂的深处,让人感受到画家心中最隐秘的悲伤。
“曾经的艺术是孤独的,一无所有的时候反而能创作出最真实的作品,现在衣食无忧的,反而静不下心来。”
许逸风喝了几口可乐,吮干净自己手指上的油。陈与同从没听他这么严肃地说过对绘画的想法,不由认真说道:“艺术这种东西还是有门槛的吧?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赏的。”
“门槛?不存在的。就比如你,不认识马克.罗斯科,也不知道他的画前期是超现实主义,后期就变成色域绘画风格,但是一样能感受到一些情绪,对吧?”
许逸风挨近他,翻着他捧着的画册,手臂贴着他的身体,温热又s-hi润,他的头发还没干,s-hi漉漉地散在脖子上,像一只小狗。
“你看他后期的作品,和前期比较斑斓的色彩相比,是不是很绝望?”
陈与同顺着许逸风的手翻看那些暗红、咖啡色和深黑色的作品,被一种无形的压抑和郁结包围。
“那你为什么要画这样的画?”他问。
“我的画?你看过?”许逸风眼睛亮了一下,笑道:“什么时候?”
想了想又说:“上次许雯没答应你一起去的那个展?”
“嗯,好像也挺绝望的。”陈与同想不出许逸风经历了什么,才会有那样的心境。
“是么?其实我没想表达绝望。”许逸风站起来,踩了个脚手架,从工作室尽头的货架上取了十几幅画,是上次在画展展出的作品。
他把画摊在地上给陈与同看。凌乱的色块,很抽象。这次陈与同没有感觉到绝望的气息,比起绝望,倒不如说是混乱。
“你画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许逸风凝视着陈与同的眼睛,单眼皮,瞳色是深灰色的,像烧过的羽毛,在眼镜后面,透着温柔。
有一天他在地铁上,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应该是和父母一起来北京旅游的。八通线有一段是在地上行驶,随着地铁进入四惠站,转为了地下。
男孩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看着地铁车厢从明亮变成黑暗的过程,激动异常。
“你知道么?我在他那个年龄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来北京,甚至我都不记得当时的自己知不知道有北京这么一个地方。”
“后来我到了北京上大学,闫严是北京人,就带着我到处逛,还请我喝了一杯星巴克。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喝星巴克,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对了,当时还有本挺有名的书,叫什么,我奋斗了十八年才能跟你一起喝咖啡。”
陈与同坐回沙发上,看许逸风在另一边半躺下,倚着半个沙发,两个人之间隔着若有似无的距离。
听他继续说道:“所以我一直都觉得现在的生活,好像很不真实。”
陈与同明白了他要表达的意思。
“陈与同,你刚才问,艺术是不是有门槛的,我觉得,任何人,都可以从不同的艺术形式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感受。真正有门槛的,是现实生活。”
这话在听着的人的心里,卷起一波深绿色的海浪。
许逸风看陈与同一言不发,笑着站起来,去收拾地上的画,说:“聊这些是不是太沉重了,做晚饭吧,这帮孙子,就留了两个j-i翅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