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感觉你的发线,有了白雪的痕迹,直到肯定你是真的,直到失去力气,为了你,我愿意……动也不能动,也要抱着你……”林忆莲婉转美妙的歌声,伴随着我们在高速公路上长途跋涉。中间120车司机师傅要把这首歌换掉,被卫生阻止住了。
他小声在我耳边悄悄说,他得趁早学会这支歌,等以后到KTV里唱给我听。
我轻揽着他肩膀,朝他会心的一笑。
不知何时我竟然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我的头低垂在他的腮边,他侧着脸也沉浸在梦中。怕副座的师傅看到我俩这般亲密,我赶紧坐直身子。车里的音乐仍然在静静流淌着,此时却换成了王菲的那首经典《红豆》:……相聚离开都有时侯,没有什么永垂不朽……等到风景都看透,我会陪你看细水长流……有时侯,有时侯……”我跟着音乐节拍轻轻的哼着。
邹冰冷冷的坐在最后排,一路上没有一句话。我从包里取出一只苹果,递给他,他接着,并不言语就啃将起来。
“冰哥,累了吧?”
“……”没有回音。
“冰哥,要不咱们找服务区休息一下?”我提议道。
司机师傅问:“累了,前边10余公里就是服务区,到了咱们休息一下?”
“好啊……”我正要答应,邹冰却在后坐上说话了:“不行!出了V城站往南30公里下高速再休息。你要是累了,我来开!”
“我妈说过在C城服务区让我们更换救护车的。”我提醒邹冰道。
“不行,绝不能进C城服务区!”
“为什么不行啊,冰哥?”
“他的安全我来负责,都闭嘴,谁都别再罗嗦了。”
他突兀的一句话,冷冰冰的,大家都没敢接话。
到了V城站,我们下了高速向南30公里,才找了家小饭店就餐。我和卫总在车上吃,等他吃好后,我看到邹冰站在饭店门口,静静的朝120车观望。
“卫总,邹冰待人怎么这么冷呢?”
“这叫酷!”他嘻嘻笑着。
“切,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还以为没这个人呢!”我说。
“他原来是我的司机兼保镖,见惯了生死的人,个性很强,你不要管他。他外冷内热,是个最讲究义气的人。”卫生道。
“那天怎么打他电话不接呢?”我纳闷了一路子,这才将内心疑惑提出来。
“当时他正有事在处理。后来给我打回来时,你正好出去了。申家兄弟打晕你后,正要对我武时,他及时出现才将他们一一制服的。之后不久警察就赶过来了。”
“靠,这帮警察怎么来的这么晚!要不是他,你不是又得受伤吗?!”我惊叹道。
“那他为什么不给你当司机了,他现在干什么工作?”我对邹冰充满了好奇。
“因为古乔的事,他一直恨我!我也觉得对不起他,对不起古乔,他提出不给我开车自己去闯荡时,我就答应了。现在他到底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卫生叹口气继续说:“要是对他好奇,你可以单独和他交流哦。”
“他不理人,一路上不说话,谁都不理,也不让司机休息。你看,吃着饭他还朝我们这里盯着呢。”
“这是他的素养,多年养成的习惯,你别怪他。他朝这儿盯着,可能怕有人靠近我们的车子。路上不停车,可能担心有人跟踪过来……”
“不会吧,这么夸张?!这不成了电视里演的碟战片吗?”
“那些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可以干的出来!他警惕点,也有他的道理。”
“哦……”
“他是不是很喜欢你?”我问了之后才觉得后悔。
“曾经。”卫生不假思索就如实说了。
“怎么那么多人喜欢你啊!靠,我算什么?!”我有点着急了,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是青云的儿子,青云知道我和古乔的事。所以,以后我们还是做好朋友吧。”
“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啊!”
“哦?呵呵……”他意谓深长的一笑,道:“世界真的很小,原来知道青云有个儿子非常帅气,也有个性的狠,真没想到会是你,怪不得一见你就有点面熟,本来还以为你和古乔长得像呢。”
“你说的古乔,是不是古槐树村的?原来叫古苦桥的?”我问道。
“对啊,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我妈妈小时侯给我讲过他的故事,按辈份我得喊他伯伯或表大爷啊,可能长得相似就难免了。她说古大爷的故事给我听过的,他可是个好人,我妈妈非常敬佩他!”
我将小时侯妈妈讲的关于古乔的故事,拣印象深的说给他听。他好象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些琐碎小事,始终笑咪咪的。
小时的古乔就长就一幅壮实身体,爱打抱不平。谁家的小孩子受了气就去找他,那时他就是孩子王,会带头找人算帐。邻村里有一个富户的孩子好欺负女孩,我妈妈就常被他欺负,古乔就去揍他,两人单挑。但那个小孩也是有个性的主,两人常打的不可开交……”我正说着呢,他打断了我。
“那个调皮好动爱打架欺负人的男孩子就是我!你妈妈吕嫣还说过我什么坏话,说啊?”
“是你啊?哈哈哈……”我大笑起来。
“那时,我和你妈、古乔是邻村,那帮女孩子上学就路过我家门口,她们常摘我家的桑葚吃,摘凤尾花涂指甲,还偷打我家的大枣……都是孩子,就换着打架呗……其实那时侯是最开心的时光了……”他话犹未完就不再说下去,原来,邹冰和司机他们过来了。
“天乐,你们到了哪里?”妈妈打我手机问。
“到了V城南了,刚下高速吃了点饭,休息会儿正准备上路呢。”
“怎么不是按计划到C城换救护车呢?”
“我们走过了站口,就下来了。”我随口编了个理由来搪塞妈妈。
“天乐,你爸爸想跟你说句话。”说着妈妈把手机递给了老爸。
“爸。”
“天乐,我问你件事,你说实话。”老爸依然直来直去,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
“你问吧,啥事?”一阵不快油然升起。
“你是不是和卫生在一起?”
我扭头见他正盯着我看,不知爸爸往下会说什么,连忙用手捂住话筒,降低声音说:“爸爸,我们在车里呢,有啥事你快说,不说我扣了哦!”
“你怎么和他在一起?你,你,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他的名声不好你知不知道?!”
“我们还有260多公里,差不多两三个小时才到D城下高速,我想到T城中心医院住下,你让我妈提前给订好病房,其他的回去再说!”耳边还响着爸爸急切的“喂喂“声,我就把手机关掉了。
卫生怅然若失的闭上眼,假装睡觉。我知道,他可能听见了什么。
爸爸与他是同学,妈妈与他是邻村,古乔伯伯是妈妈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邹冰冷冷的眼神……小琪又在他身边做秘书……世界转来转去,难道只为了与他邂逅相遇?
我该怎么办?!望着窗外初冬的原野,静静的,萧索单调荒凉……我本想带着他回家寻找安全感的,没想到,还没到故乡,就陷入了困境。
不知走了多久,我正迷糊睡着,突然,车子后面轰的一声巨响,回头看时,高速公路上,一辆重型货车急驶着直接朝120车猛撞过来。司机欲打方向朝左边躲开,那车紧跟着朝左跟来,第二次撞过来,“碰”又是一声巨响。我紧紧的抱住卫生,免得他向下滑倒,我把他的头抵在胸口处,自己降低下重心来。上学时老师曾说过,遇到危险时降低重心,可以减轻受伤程度。两个驾驶员在前边发出惊呼,眼看车子又朝公路右侧偏离,右侧护栏外是悬崖,副座替受伤驾驶人猛打了把方向,车子才撞在护栏上接着弹了回来,车头猛的一调,我和卫生在车里晃来晃去,我头顶不知磕到哪儿,猛的一阵钻心疼痛,我用手使劲推住车身,怕晃动的车身再碰到他的肚腹伤口位置。临晕厥前,我又死死的抱紧了他……
等我被冻醒时,看到120车已经支离破碎,横倒在公路边上,我被甩在护栏外边的排水沟边上,头部肩膀腿上都有伤,衣服裤子也划烂了。车里的人呢,卫生、邹冰都不见了呢!两个驾驶员都被挤在车里,无法动弹,不知生死。瞬时,我很害怕,想哭,却一滴泪也没有。我朝着公路大喊:卫生,你在哪里?你在哪儿呀!?而那辆肇事的重型货车早已不见了。我知道,这绝对是一次谋杀!我爬出护栏,拖着伤腿在公路上慢慢找到我的手机,而电池早已被甩掉了。我还想拦住一辆过路车,让他们帮帮忙,但没人敢停下车子。夜色笼罩下来,高速公路上车灯一辆接一辆的闪过,消失,闪过,再消失……我到车头旁拍打着车身,变形的车门将两个驾驶员死死卡在里面,我叫着他们,希望他们醒过来,但始终没有一人应答我。
我冷静下来,我必须得冷静。夜风吹得我浑身打颤,可我的头脑不能乱,一定要镇定!我在想整个过程,先是朝左斜,再向右,然后第二次撞击,我晕厥……醒来时卫生、邹冰不见了,邹冰提前已经意识到此行的危险性,所以才处处小心谨慎。出事时,他在车后边,应该第一个身处危险境地。我只顾搂紧卫生,也没顾得上看他当时什么状况……卫生是否受了伤?邹冰又是什么情况?我忍痛又转到120车尾部,从半拉开的车门门栓处,发现了卡在那的我的手机电池!----天啊,终于有希望了!
费了半天劲,才将变形的电池卡在手机上,开机后,竟然有三个信号。啊,跳动闪烁的中国移动信号啊,真真是亲人啊!我先是拔打110,告诉警察事情经过,请求他们的帮助。因为我不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警察们估计也得找上半天才能发现我们。接着我又拔通了妈妈手机。
“天乐,你们怎么还没下高速,我和你爸爸都快急疯了!”妈妈紧张的话语里透着责怪、不安、焦灼。
“妈妈,我们的车被人从后边撞上了,我从车里被甩了出来……”
“天乐坐的车出车祸了。”妈妈听到这里,肯定是在向爸爸通报信息。
“天乐,你说清楚点,你受伤了吗,伤得重不重?!“爸爸的高嗓门直冲耳膜。
“头、肩膀痛,腿好象骨折了,不敢动,一动就疼的要命!”
“他奶奶的,敢动我儿子,我就敢要他的命!不想活了?!”爸爸骂了句粗话,接着命令我:“你呆在那儿别乱动,我一会儿就到。”
“爸,你知道我在哪?”
“你爸爸把你失踪的事都告诉市委齐书记了,你手机一开通,刑警队就已经把你的位置确定了下来。离D城出口不到20公里,你找个安全地点别乱动啊,儿子……”
“妈妈,求你让他们给卫生的手机定定位,看看他在哪里吧,求你了,他受了伤,这次不知啥情况呢!他和邹冰都不见了!120车的两个司机师傅现在卡在车里,不知是死是活……妈妈……”我带着哭音求妈妈。
“好儿子,你告诉妈妈他的手机号吧。”
“187***0888是卫生的号,邹冰的我不知道啊。”
“现场位置没有他俩人的尸……体?”妈妈情急之下也无法顾及措辞了。
“没有,我刚才查看了……妈妈,好冷啊……”
“天乐,你坚持住,一定啊,妈妈马上就到!......”听到话筒里传来妈妈催促驾驶员的声音:”快点再快点,天乐冻得受不了了……”
一瞬间,我泪流满面。
卫生,你在哪里?你现在是生是死?你可知道我在牵挂你吗?
等我意识到手机已经有了电时,立即拔打他的手机——提示却是关机了。
在T城医院里,我被医生包扎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巴、鼻子,腿部也被固定住,如同一个蚕茧。
妈妈推开所有应酬和工作来侍候我。我的手机始终开机,白天晚上都开着,充满着电,却始终没有他的信息。守着妈妈我没给小琪打电话。发短信后,很快收到了她的回复,她还以为我正陪他在T城医院治病呢。
爸爸来过几次,站不了一会就离开,因为除了他的员工,或就是司机、大夫、护士们跟着,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和我交流,看我眼神也比原来更强悍。而我也绝不示弱,回瞪着他。父子俩又回到原来的紧张关系上。妈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几次跟我说爸爸工作上的事情,意图让我理解老爸,我都没有接话。
开120车的两个师傅都受了重伤,正在监护室接受救治。好在没有生命危险,我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可是,他俩呢,是被谁劫走的呢?
早上,大夫说我至少得在医院养七天。我对妈妈说,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我得出去找卫生,我一定要知道他的死活!
“你和他什么关系?为什么宁可不住院治病也得去找他!到底你们什么状况?!”妈妈怒了,终于暴发,露出一个女强人的本色来。
“……我们是朋友!我可怜他,他身边没有一个朋友,一个亲人,没有疼他亲他的人!我就喜欢拿他当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哥们!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世侩,为什么他有钱有权时都看见了,成天围在他身边,现在没了钱没了权就没人管他的死活!为什么?”我朝妈妈怒吼着,咆哮着。听到这里,妈妈一下子愣坐在我的病床前。
我觉得不该朝妈妈吼叫的,引得外面的人朝病房里偷偷探头看。
我低下声音来:“妈妈,对不起,我不该朝您发火……”
“天乐,你是妈的儿子,妈妈从小就了解你的脾气和个性。你善良,嫉恶如仇,但是也容易相信人,看不惯社会上的丑恶现象,你有同情心很容易可怜别人,可是,凡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妈妈……”我低下声音来,温言和妈妈说话:“你说的道理我不太懂。我只知道卫生他真的很可怜……他其实是一个好人。为了前妻申女士的钱不被她兄弟两个糊弄走,别人都先后撤资退股了,只他一个人坚持着,宁可自己破产也不从天娱公司撤出资来……对了,他离婚前把大部分股份都留给了申女士呢!还有,他对待下属非常温和,也非常讲义气,还给古乔伯伯买过两套房子,可惜没住成……”
“够了!”妈妈历声制止了我没有条理的话:“你从哪里知道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的?啊,谁告诉你的?你怎么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呢,你知道事实真相吗?!”
“难道我说的不是真的?”我重抬高了声音,尽管我知道妈妈是个讲究诚信的人,从来做到言行如一。
“妈妈,人无完人,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对他有偏见,但他绝对是个好人,相信我吧,妈妈.”
“他给你古乔伯伯在城里买过房子?”
“嗯,但伯伯没去住过。他给他钱花,他也不接呢。”
“他怎么会轻易接受别的人钱呢?”妈妈叹口气继续说道:“你古乔伯伯和我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直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一次,他到县城买东西,无意中邂逅到卫生,和他相处几个月后,整个人就变了样,喝酒吸烟无端发脾气……放着农活不干让田地荒着跑到城里去给他打工,最后钱也没捞着,那年冬天为了救落水的他,还落下咳嗽哮喘的毛病。你姥姥姥爷知道他们俩的事后,坚决反对我俩的婚事……后来,我才和你爸爸结婚,就有了你……”妈妈说起往事,心里一定有好多感慨吧。
“古伯伯不是你的表哥吗?”我问道。
“论亲戚是表哥。”妈妈提起陈年往事,语速和暖下来,她拉着我的手,和风细雨的和我说话:“不过,已经出了五付了,在农村这种情况是可以结婚生子的。”
“古伯伯还救过卫生吗?他为什么落水的?”
“谁知道是为什么,记得那年特别冷,卫生一落水,你古伯伯就跳下水去救他了,当时卫生不识水性的。你伯伯在冷水里泡了近十几分钟呢。”
“伯伯认识卫生后为什么象变了个人一样呢?”我的疑惑随着妈妈说的话越来越多。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呵呵,都说……”妈妈停顿一下,看了看我,见我满脸迷惑,方才道:“都说,是卫生喜欢上你伯伯了,不让他回老家成家立业。你古爷爷古奶奶为此生了场大病。你伯伯是个孝子,过了不久就回村跟一个叫美娟的姑娘结了婚。只可惜,他们一直没生下个一男半女的.后来,你古爷爷古奶奶先后去世,他们就离了婚。之后的事,我就没印象了……都是听他们传言,相必也是真的。儿子啊,舌头底下压死人啊,你以后得注意影响,别和外人走得太近,以免产生闲话哦……”
“我长得和古伯伯是不是有点相似?”我将心里的疑惑又提出一个来。
“当然有点相似了。”妈妈笑着说:“但是你古伯伯下过大力气,肩膀宽厚,身体结实魁梧,比你爸爸还高大呢。你呢,到现在还是个豆芽菜呢!”
“他对你好,还是爸爸对你好?”我嬉笑着问妈妈。
“这种事你也问?”妈妈嘴角一抿,眼里飞满了羞涩。
“妈妈,你真漂亮!”我趁机而入:“特别是您一笑,真好看,比赵雅芝都有气质哩。”
“人家那是大美女,妈妈都老成这样子了,还漂亮呢!对了,你现在处对象谈恋爱了没有?”妈妈终于绕了回来,重提她最在意的事情。
“我这不刚报名考驾驶证嘛,才考了科目一,正练场地呢,就连着出了这么些事,什么都耽误了。”我嘟着嘴,朝妈妈撒娇道:“要是我考出证来,妈妈,你准备送我一台什么车?”
“你想要什么车子?”妈妈又恢复到我儿时的记忆中来,温柔平和,什么都肯答应我。
“我想好了再跟您说好了。”
“好啊,到时肯定让你满意。”妈妈满脸写满甜蜜和幸福。
“唉……”我长叹口气。
“怎么了,儿子?”
“我在想卫生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了呢?!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出了车祸……真不敢想象!我报驾校的钱还是他给交的呢!”
“是真的吗?”妈妈诧异的问。
“这还有假吗?!”我没说卫生提出来让我给他开车当司机历练社会经验的事,免得妈妈又多疑。
“那看来他对你是真好,怪不得你这么在意呢。”妈妈若有所思的样子,让我觉得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