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我们便拥有自醒,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最终的去处,无论极乐或者渊痛也都是我们渴望窥探而不得企及的地方,可以做的只有扼杀自己的好奇心逼迫自己步步往前。所幸,我们还能了解最初的开始,这样就不会因为不知而恐慌。
那个地方,湿润而温暖。
那个被叫做子宫的地方,是我们第一个坚固安定的窝。有人说,那个地方长在母亲身体的深处,无数器官联结契合,相隔最近的两颗心脏,相差跳动。有人说,那个地方是即使走遍世界的角角落落也再难寻到的安逸静谧。那个地方,纵然多年,依然是我们回忆不了,却无比怀念的地方。
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习惯了庇佑,棉絮般的透明叠加起伏让我们感动。挣脱后的蹒跚引来的会是紧抱身体的瑟瑟,而后,逼迫自己习惯。习惯离开,从此独自。
想念起来依依不舍,一但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学而会了人生中注定着的离别,一个接着一个,有痛,有麻木,也有来不及回味的忘却。
长大后,我们铭记着那次别离,怀揣心中的骄傲来腾架起心上的那层保护膜,以为经过,以为不屑,就可以在分别的时候不掉一滴泪,不说一声痛。那些飞扬着的灰黑色的小情绪被完好的隔绝在我们自满的神情中,然后,扬起嘴角,轻轻笑笑,以为着一切都会淡淡散去。
孰不知,这样的我们,心上早已结起了厚重无比的茧,浑浊的黄色,一层又一层。剥开后,鲜血淋淋,伤痕无数。而这些全都是我们故作淡漠后惟剩的自我鄙夷,人前傲慢,人后,自我舔伤。
于是,当一个接一个的别离清晰沉重的端放到我们的面前,我们却仍然选择在脸上坚强的划出淡漠的微笑,大声说着无所谓,心想,那也总比痛哭来的羞涩于人前吧。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犹如一条日旧弥新的变色龙,渐渐地将伪装变成了本能,变的敏感而多疑。只是,变色龙的伪装源于弱肉强食的自我本能,而我们,无聊的装上了虚伪的面具,连情感都逐渐转浓为谈,最后消失,没了心脏。
我们就是这么的爱面子,不想委屈自己,却变的越来越委屈。我们哭,我们笑,我们擦干眼泪迎向再一次的决断,和未来,和朋友,和爱人,和自己。
对不起。
张扬的声音在我的上方盘旋不散,像是郁结的悲伤。只是轻轻地划过,却在空气里割裂开口子,从那里对我释放压抑,然后,渐渐地侵占我的意识艰难筑就的世界。忽然间,我感到一袭冰凉的空气包裹住我,我的浑身上下开始不自主的冒出细密的鸡皮疙瘩,这让我难受。我悄悄握住拳头,绷紧身上的肌肉,意识提醒此刻我正赤裸着,没有一丝一毫能帮住掩盖我的羞辱。我感觉自己坦荡成从橱窗中被屏弃进废旧仓库里的一具人体衣模,一样的衣不遮体,一样的残缺不堪,只是,它们比我幸运,因为他们没有让他们难堪的跳动着的温热的心。我只能紧绷身体,用肉体来顽强抵抗这份屈辱不堪,此刻的身体要比心来的绝对强硬。
我知道,我的屈辱不堪来源于那双我曾迷恋无比的眼睛,它像极了平静安宁的蔚蓝湖泊却又在瞬间变幻成汹涌澎湃的洪水窥探我的全部。我的幸福来的如此的不真实,却恰好的突然结束,纵然好似早有预知让我了然,我仍然无法全身而退不伤分毫。
在张扬的目光下,我被蹂躏践踏的疲惫不堪,我从没觉得自己会是这般低贱。我不敢睁开双眼,怕在同他的对视中,在他的瞳孔里望见自己的屈辱。宁愿活在自己刻意营造的黑暗里,最好永远下去。
好在,我可以自视甚高的相信这一切原本就不是他的本意。于是,我开始害怕在这寂静自瞒的黑暗里错过我所想要明白的透彻,从我们手中滑过的往往是我们不忍舍弃的美丽,只要擦身永不再过。
我有我所必须知道的答案。
泪水在委屈中被浸泡的发了粘,时间一久,粘住了眼睛。我用力撑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残离,泪顺着眼角的方向悄然滑落。我开口问。
为什么?
被泪水扭曲变形了的景象模糊的令人发酸。张扬蜷曲起整个身子坐在我的脚边,像是一个茧,半透明的瑟瑟发抖。
为什么?我问了第二遍,我一定要为我的屈辱找一个出口。
张扬慢慢抬起头看我,泪水也早已在他的脸上留下铭心的眷恋。不知不觉中,我们都任性的委屈了彼此。
对不起。他说。
你知道我不是要听对不起。我说。
但我真的伤害了你。
如果你真的这么觉得那就给我个理由。
我……你就当是我的自私好了。张扬皱了皱眉头,停顿了下,轻轻地说。
然后呢?仅仅是因为你的自私我就必须忍受你带给我的屈辱,然后一声不响的选择离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张扬,你当我什么?我不是你的玩具,呼来喝去全凭你一时兴起。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你那一句觉得愧疚了的抱歉,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我平躺着一动不动,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我刻意让自己保持冷静,故意说这些话去激张扬,以求我想要知道的答案。
真的不是这样的,真的……张扬焦虑地看着我,一脸的难受。
我以为我了解你,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说。
连我自己都开始弄不懂自己了,我以为我可以,但我却无能为力。张扬说。
告诉我好吗?我想,我有权知道。
张扬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注视了我好一会。我的泪水也被时间蒸发干涸,我能清晰的看见张扬脸上的每一个细小表情,包括他的无奈与不忍。
江陵,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变态?张扬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说。
我……我一时哑口。我承认张扬的话像是一个小小的雷,轰在我的脑袋上,让我措手不及甚至于丧失了思维。他终于还是说出了,那是我一直试图躲避着的问题,一直以来,我都暗地粉饰不敢让它出现在我们之间,却还是等来了藏掩不住的这天。我总是以为他不自知,事实证明不自知的不是他而是我。
张扬没有因我的尴尬而停下,他把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像是进行着一场诀别的仪式,然后,自顾自说。
江陵,或许我们本就不该这样的。以前,我总是活的没心没肺,以为只要自己过的快乐,嘻嘻哈哈的过一天算一天,那便是最大的满足。我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想,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走下去,但是我们都错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我可以不需要别人认同的目光,但是绝不能忍受他们的鄙夷。尹露来找我那天她问我……问我和你是不是那个,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愧,我紧张的一头是汗,我觉得那是十足的耻辱。从那一刻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什么都可以不在乎的人,这个是我和你必须经历的关口,逃都逃不掉。我对她的猜想做出了否认。
当我听张扬提到尹露时,我的心突然变的些须明了起来。我知道,她终将成为横卧在我和张扬之间的一段阻隔,不是我轻易就能拔根而去的。尹露把现实过早的带到张扬的面前,让他认清自己,也让他对我产生了重新的审度。
我听张扬继续说。
后来,我开始偷偷的上网去看一些与我们有关的讯息,可展露在我面前的大多是悲惨的结局。我明白在众目睽睽下这样的感情无法生存。我很怕自己就这样沉沦,我想要立刻抽身。我开始躲避你,也躲避自己的心。可我发现每当我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在身边的总是你,很讽刺吧,呵呵,两个男人之间的心灵慰藉。我很清楚,你对我的不同寻常,江陵……我一直在压抑着自己,我很痛苦,每当看到你我就很难克制自己的情感。就像今天,我把一切都抛到脑后,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当做放纵也好自私也好……可我还是没办法做到不顾一切,我想到我妈,我爸已经伤害了她,我不能再伤她一次,她的人生已经有了缺失,我不想因为我而让她无法抬起头,给她完整和骄傲才是我应该做的。江陵,我知道我懦弱,我没有勇气和你面对未来,因为我知道,我和你没有未来。
说完。张扬看着我。泪水再次爬满他的脸,只是无声地流,没有哀嚎只有哀伤。
所以你选择了一切,惟独丢下我?我说。
原谅我好吗?他说。
我起身抱住张扬,用力吸吮他皮肤上的气息。进入鼻子的不再是青草郁郁的昂然,惟剩冰凉绝望的叹息。
张扬,我可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我说。
好。他说。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张扬轻轻推开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穿起衣服吧,小心着凉。
张扬想送我回家。
我拒绝。
他执意。
我说,何必,我需要独处的冷静。
他说,他想陪着我再走一段,只此而已。
我点点头不再抗辩。或许,从一开始这段感情就只是我的步步迎合,如此看来也不再差这一次。
我听着门被张扬锁上,不愿回头。金属的摩擦以及木质的碰撞像是重重的在我背后割断了一路尘埃的过往,它们独立起那个狭小的空间把它定义成回忆,然后,拖曳到遥远,于是,我的心或身都不能再触碰。
我知道,可能,那是我最后一次离开张扬的家了。
因为,我再也回不去了。
一路,我都不愿开口说话。我低头沉默,却又走的缓慢。于是,回家的路显得异常的杂乱,好似走在自我创立的迷宫。
我的思绪一直萦绕飞舞在往昔的分秒,那一步步和张扬共同走过的路,一声声的放肆欢笑,一次次难过的委屈,每一个音符,每一片树叶,昂然的球场,昏黄的灯光,明晃的太阳,怅然的月亮。
最终,这些闪着光的日子落寞成两个人无奈的结尾。
开始如果那么长,结束总会那么短。
巷子最深的转弯处,在家门前几十米处隐没。暗暗地蛰伏着一些微妙的情绪,日复一日的等待人们的莅临,而后,决堤。
我们很有默契的在走向那。
我停下,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张扬,我说,到了。
恩。路很长,但还是走到了。张扬说。
那……是要说再见了吧。我说。
可以不说的,因为……明天总会再见的。张扬把头压成地平线一般的平行,勉强地挤出笑容,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宛如一场赌气地倔强。
哦。我木然地回应。
江陵,我不敢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通红通红,看的我很不忍。张扬说。
可能……可能它是怕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看着你,所以它想多看你一会,所以它一直坚持着看……就像站久了腿也会酸的……因为……因为它不舍得离开你。我开始哽咽,开始语无伦次。只要每次沉浸在他的温柔中,我就会不由自主。
我知道很难再与他面对下去,我走过去抱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背上用只有我和他能听到的音量说。
再见。
这个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上演各样的离别。我们数不清每一天从我们的口中要说出多少次这两个字,只是,这两个字随口已经成为了习惯,渐渐褪失。因为麻木,所以失色。
我们变的不以为然,我们变的后悔莫及。
而此刻的,再见,是只有我和张扬才能听的懂的内心的真挚。
恩。张扬用力抱了我。
转身,离去。
一个人的巷子,寂寞,冷清,灰暗,绝望。
我红着眼眶低着头进了家门,母亲在我的身后说,奶奶来了。
我走进客厅一把扑进奶奶的怀中,开始放声哭泣。奶奶被我突如其来的情绪楞住,待她反映过来只是一个劲地拍着我的背,重复着说。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越哭越大声,竭力宣泄一切的委屈与难受。我知道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孩子,那是曾经最为纯真的过往。大多的时候我们无法窥见心中的童年,只有在无助的时候才会释放他。于是,我们脆弱的犹如长不大的孩子。
我知道,奶奶会给我最为慈祥的包容。
从那天之后,张扬和尹露总会以一对的姿态出现在校园的不同场合。在我眼里,张扬选择以如此迅速和高调的行动展示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他是想我死心,或是断了自己的后路。在别人的眼里,他们的十指相扣,甜言蜜语也已成功昭示了他们在一起这个事实。
其实想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既然说清楚了,那之后张扬的一切选择我都无权干涉。而他和尹露在一起也是目前最为顺理成章的一种发展,只是他是真的想和尹露在一起,还是只把她看做一根暂时的救命稻草我也不得而知了。
我要做的只是收藏伤心,收拾心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张扬的好同学,好哥们。可是,许多事情也仅仅是想起来简单。不可避免的我和张扬之间变的客气起来,一个眼神,一句话都隔着拘谨的距离,一切都显得不那么自然,我们只是刻意的按着我们所想的去做去实行,把心放在了很远的地方,任谁都够不着。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依然会窝在被子里着MP3里张扬为我弹奏的“拥抱”,洗澡的时候我会把水流开到最大,不停的大声哼着“外面的世界”,或是在黄昏后的寝室里从窗外眺望着远方的球场。然后,在这些只剩我一个人的地方,我幻想着阳光与温度,想着想着,泪流满面。
班长说我变得沉默寡言,她很担心我。
我说,很多时候人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他发现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知道要怎样来安慰你,我怕一但说错,只会加重你的难过。班长说。
谢谢,没关系的。我笑笑。
或许从一开始你们的感情就注定要受伤,只是我很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伤要你独自承受,而张扬却可以这么快的投入另一段感情,他的快乐我很难理解。班长说。
我不怪他,真的。一直背负着这样的感情,让我很压抑很痛苦,到如今终于有了放下的机会,我原以为会就此轻松解脱,却发现,放下远比背负更为沉重难堪。我讨厌的是自己。或许,现在的我还没办法做到真正的放下,但我相信事过境迁,我会把一切交给时间。我说。
都说青春是美好而残酷的,像是人的一双手。手背光泽完好,赏心悦目。稍稍翻动,掌心布满班驳交错的掌纹,好似裂开的大地,深深浅浅,密密麻麻,惨不忍睹。这些可怕的线条,注定着可怕的命运,让人不寒而栗。
徐冲在公开课上回答不出教授的提问,另教授丢了脸面。这个平日里看来和蔼亲人的教授竟然在课后出言侮辱徐冲,他当着许多人的面说徐冲笨,说他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答,说他是不是利用作弊才考上了大学。
徐冲涨红着脸说,我是笨,笨到连我自己怎么考上大学都不知道,但是你明知道我笨为何还要点我的名让我回答。
说完,他就离开教室回宿舍收拾起行李。
徐冲激动地说,这个学校他是一刻都不想留了。容不下他,也不能容他。
我在旁不断的劝他冷静,劝他不要因为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班长则是把徐冲理进包里的东西,一样样的拿出来摆放到原来的位置。徐冲强硬的一次次夺过班长手中的物件再度扔到包里。他们就这样不断拉扯,谁都不发一言,却都加大了动作的幅度。我看着班长不断滴下泪水,她忍住没有哭出声,仍然坚定地与徐冲抢夺着塞到包里的物件。
我忍不住冲着站在边上不发一言的张扬说。你到是说话啊。
徐冲看了我一眼说。让他走吧。,他想留谁都赶不走,他想走谁都留不住。
我很不解张扬为何会在此刻说出这样的话,徐冲和班长也顿时楞在那里。
你说什么啊?我大声质问张扬。
他又不是三岁孩子,他要做什么我们管不着,只要他能为自己负责。张扬冷静地说。
徐冲一把推开了班长,扯过自己的行李包,班长失去重心摔在地上。徐冲犹豫地看了看倒在地上哭泣的班长,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往门口走去。
张扬伸手拦住徐冲。你有权选择你的路,但对爱你的人别这么残忍,去,把她扶起来。
哼!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爱?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徐冲用力推开了张扬拦在他身前的手。
我望着徐冲的背影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觉得喉咙中被卡住了什么似的。他的背影像是冷漠绝然的泡沫渲染在空气里,把我们覆盖的无比渺小。
走到门口的时候,徐冲回过头,丢给班长一句话。
别找我,有空,我会来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