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咖啡-第40章
大力凉面
2 年前


“不麻烦。”我回答,站起来,耸耸肩,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不要问我发生了什么之类的问题,我刚跟我家里那位解释完,不想再重复一遍了。”
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帮我跟你家那位说一声抱歉,改天一定当面赔罪!”
“行吧。”
“这家伙……我们吵架了……要不是碰到你,我都担心死了。”说完,叹了一口气,落寞又无奈。
“吵架了呀?怪不得,”我转头去看小姨,“哭的可厉害了,以泪洗面来形容都不为过。”然后转回来看一眼大姨,戏谑的话还没出口,被她脸上掩不住的痛苦神色镇住了。
看来这一架吵的比我想象的严重。
我本来打算走了,现在,只能又退回沙发上坐下。
“怎么了?”我问。
大姨叹了一口气,慢慢走到床头坐了下来,注视着枕头上那人的脸,一会,才转过头对着我,苦笑。“慕容还记得我女儿吗?”
当然。“莓莓。”
“嗯。莓莓,是我们从孤儿院领养的,前几天,她的亲身父母找上门来了,想带她走。”
啊……悲伤的故事。我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言语在很多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莓莓,跟你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还差两天就三年了,那天是她的生日……就是我们把她带回家的那天。”大姨闭了闭眼睛,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慕容,你知道我多希望她父母是,那种很不负责任的人,或者是坏蛋,是——什么都好,总之,是在别人看来根本负担不起照顾一个孩子的责任的人,我希望他们当初抛弃她的理由再绝情一点再可恨一点,这样,我们或许还可以争取一下莓莓的抚养权,呵。很自私对不对?”
“还行。”我说。私心而已,还谈不上自私。
“可他们偏偏不是。他们甚至好到所有人都会觉得他们比我们更‘适合’照顾她,或者,其实是,即使他们再不好,再不负责任,在别人看来都比我们更有‘资格’照顾她。对不对,慕容?我们……毫无胜算。”
我无言以对。
我理解不了为什么两个人在一起一定需要一个孩子,肖初然夫妇如此,大姨小姨也如此,但我理解这种,对大多数人来说唾手可得的东西却成了少部分人的奢求,这种无奈,和愤怒,还有悲凉。
法律不维护我们,人情更是,雪上加霜。
“莓莓呢,她愿意吗?”这句话一问出口,我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几乎为自己感到羞愧。三年,一个十岁的孩子,这两点加起来,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而且,你不知道,她跟她的亲身母亲长得有多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都,我们跟莓莓,我们三个人惊呆了……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造化弄人,就那一眼我就明白,我们要失去莓莓了。”
那么,我弟弟,也要失去他的小米粒了吗?即使他曾经为了她在除夕之夜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即使他曾经把自己心爱的玩具的一半郑重交到她的手里,他的伤心难过,也撼动不了这结局分毫。
大姨突然弯下腰,两条手臂支在大腿上,双手捂住脸,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我以为她哭了,但当她再次挺直了腰身的时候,脸上并没有泪痕。
她的痛苦如此深切,我却无能为力。设身处地,我恐怕也只有束手无策。但,怎么就吵架了呢?
“她觉得我会像放弃莓莓一样放弃她。”
我不明所以。
“她是我名义上的妹妹。”
我诧异地抬眼看她。
“我十岁的时候,我父母把她从孤儿院领回来,那时候她九岁。”
啊,原来如此。
她并没有看我,她全部的目光都注视在那个人的脸上,她抬起手,一点一点地梳理她散在枕头上的长发,像是被这三千青丝缠住了魂魄。
“我怎么会呢?放弃她,就像是放弃我的生命一样。”
“如果可以,我一秒钟都不想离开她。”
如果可以,我也一秒钟都不想离开她。
我走出房间,带上门,把那两个相依为命的灵魂留在身后。走到街上,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街道,有一阵茫然无措。有一些惆怅,有许多乱糟糟的念头,形单影只,甚至有一种孤苦伶仃的错觉,这一切都最终揉合成了一种固执,我想要简千梨在我身边。
我竟然,这么想她。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只觉得豁然开朗,像一艘迷航的船突然望到远处的灯塔,只要义无返顾地朝着那个方向前进,就能重新靠岸。
我几乎是脚步轻快地走向停车场,等代驾的空档很快就订好了机票,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睡了三个小时,起来收拾行李,又去店里收拾了一下,画了个干巴巴的小黑板,然后打车到机场,搭上了十点十五分的飞机。
九个小时的飞行之后,我坐在迪拜国际机场的转机候机室,花了半个小时从眩晕和毫不浪漫的悸动中恢复过来,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地,忽而不可抑制地笑了。还有两个小时的等待,还有七个小时的飞行,我竟像个毛头小子一般,为了一句呢喃的情话,为了一个小小的惊喜,不远万里,就这么来了。
这样冲动,这样冒失,万一闹了个滑稽,可怎么办呢?
大概,也是心甘情愿吧。
飞机在法兰克福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当地夜里九点多了,从机场打车到千梨的住处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估摸着,她就算上晚自习这个时间也应该回到家了。然而开门迎接我的只有满头华发的房东老太太一个人。
“Cherry?那孩子今天早上离开啦!”老人家和蔼可亲,还很热情,“我这会都想她了,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姑娘。”
唔,算了,老人家。
“哦,那我可以在这里等她回来吗?”
“不回来啦!课程结束了,他们回中国去了。”似乎是看到我愣怔,她又补充了一句,“噢,Cherry还没回去,她跟她男朋友去伦敦了。”
说完这一句,她的电话恰巧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提示,把我让进屋里,示意我先坐一下,然后高高兴兴地接起了电话,浑然不知她一句话像一把铁锤把我钉在了原地。
也许是飞行耗尽了我的心力,也许是长途跋涉的疲累,我愣愣地站了好一会,才把猝不及防之际沉下去的心慢慢提了上来。
男朋友?千梨?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终于反应过来这两个词连在一起有多么荒谬。
幸好老太太没有聊很久,很快就挂了电话。
“男朋友?”我问。
老人家的眼睛亮了亮,仿佛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对啊!我们德国的帅小伙子,两个人站一起可登对了!”说“帅小伙子”的时候,老太太把手比过头顶,还垫了垫脚尖。
我马上想到了言谨。
于是我笑了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刚刚说伦敦?”
“是的,说要找一个人。”老太太回答,看了看我手上的行李,“你也是中国来的吗?来晚了,有地方住了吗?歇一歇吧,要茶还是咖啡?”
“是的,谢谢!不麻烦你了,我会给她打电话。”
于是,我流落街头了。
夜里十一点,千里迢迢,异国他乡。我在法兰克福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又在路边的长椅上枯坐好久。我只感到疲累,不愤怒,也不悲哀。
简千梨,和言谨,去伦敦,找一个人,还撒谎,故意瞒着我。综上所述,我很难不想到一个人。临时起意呢,还是蓄谋已久?德国游学也挺突然的不是吗?
简千梨啊,是我太惯着她了吗?


第55章
“这可能是整个法兰克福最正宗的中餐厅了,慕容来之前是做了功课吗?”言浅一边慢条斯理地给我添了一杯茶,一边打趣。
“千梨做的功课。”我说。
“嗯,我想也是。”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我低头喝茶。
昨天夜里,我就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第二天早上,深思熟虑之后,我给言浅打了个电话,本意只是跟她确认一件事,没想到她一听说我人在德国,执意要先见一面。
换做以前,我肯定止不住内心欢欣雀跃,但现在,我只是瞬间确定了眼前这人也是同谋,而且,还起了关键作用呢。
餐厅是我选的,午饭也已经吃完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言小姐。”
我在电话里问她,千梨是不是问过她我母亲的事。
不是说言浅对我的事情多么了如指掌,而是千梨如果想找布莱恩,请言浅帮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于我怎么知道她要找的是布莱恩……我猜的,而且猜测已经得到了证实。
言浅似乎铁了心不回答我的问题,毕竟,当着我的面承认她调查了我的过去并把结果分享出去不是一件特别体面的事情。于是她换了一个话题,不算自然而然,但特别认真。
她特别认真地看着我,说:“我们都没有想到你会来,慕容。”
真是厚颜无耻颠倒是非到极致了。
她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摩挲着温热的茶杯,似笑似叹,“没有想到慕容也是这么浪漫的人呢。你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
你没想到的多了去了……“没有,在迪拜转机,中间有休息几个小时。”
“嗯,感觉怎么样?”她的语气里带了一点真实的担忧,毕竟,她亲眼见过我那个时候的样子。说没有想到,一半也是因为这个吧。
我自己也没想到啊。
“已经没事了,放心。”
她终于收起了最后一丝戏谑,回答了我的问题:“千梨没有问我什么,是小谨,我属下有人跟我说他在追查某个人的消息,查了很久,我留意了一下,发现他要找的是你的继父布莱恩·泰勒。”
哦,原来是这样。时间太久了,言谨又不知道内情,千梨也就知道个名字,当然找不到人。我的继父,布莱恩·泰勒……我有多久没见过他了?有多少年没见过他了?
“我要先跟你道歉,慕容。”言浅挺了挺本来就坐得笔直的腰身,然后非常正式地对我欠了欠身,才继续说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为了言谨的安全考虑,我派人调查了你的身世,我很抱歉。”
“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了,我可以理解。”
“谢谢。”她笑了笑,看着我的眼睛,“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你找小谨帮忙,后来发现,竟然是千梨。所以,我把地址给了她。”
我忍不住挑眉,这个因果关系的逻辑在哪里?
“我可能,被她打动了吧。”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当你看到有人那么全心全意地爱着另一个人的时候,一片赤诚,你就会忍不住感慨,嗯,真好。尤其是,那个被爱着的人是你,慕容。希望你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呵,简狼崽子好本事。
“放心,我只追究罪魁祸首的责任。”
言浅苦笑。
“那两只知道我过来了吗?”我问,仗着她于心有愧,一点都不客气。
她也很配合,“没呢,哪敢通风报信啊。”
我哼笑一声,戏谑地看着她。
她立刻就恢复了她游刃有余的样子。“你要去伦敦吗?我可以安排人送你过去,随时出发。还是我叫他们回来?千梨的行李应该还在小谨那。”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你忙你的去吧,我没事。谢谢你的午餐,我没带现金。”
“好的,我刷卡。”她说完,招手示意服务生过来买单,然后补充了一句,“我不忙啊。”
“那我没空陪你了,我要到处逛逛,我本来就是来度假的不是吗。”
“嗯,相信我,有一个导游你玩起来会尽兴很多。”
“你这么闲的吗?”
“总有闲的时候。”她眨了眨眼睛。
盛情难却啊。
于是,言浅陪我回酒店取了行李,接着把我安置在小谨的公寓里,她本人也乘机住了下来,然后真的颇有闲情逸致地陪我逛了两天法兰克福。
千梨回来的时候,我跟言浅刚酒足饭饱,在客厅里静坐消食。言浅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听不懂德语,在旁边随意翻一本中文书,听到门口的动静,齐齐抬头去看,默契地都不作声,有一种,呵,等猎物主动送上门的感觉。
先进来的是千梨。
我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门一打开,她就撞了个正着。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阵错愕,一阵惊慌失措,一阵羞愧,余光看到言浅的时候,又是一阵怅然。
我淡淡看了她一眼,手上的书翻过一页,然后低头继续阅读。
“慕容姐姐?!”言谨的声音从千梨身后响起,带了一点点惊悚的味道。
我正准备冷笑一声吓吓他,言浅突然站起来走过去,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巴把人带出去了,临走的时候还拍了拍千梨的肩膀,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那动作,意味深长。
一声关门声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千梨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这让我想起她第一次因为担心我跑到我家里去看我那一次,因为担心我责怪,像只讨主人欢心的小狗狗,殷勤地,怯怯地看着我。然而没过多久,现在,她虽然站着,看似不敢靠近,但你看她那样子,哪里有半点怯意?那眼神,几乎可以说是坦然了。几分钟前的兵荒马乱仿佛只是我的自以为是。
我不由重新审视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可还没等我看出个所以然,她突然动了。
她迈开脚步堪称从容不迫地向我走过来,走到我脚边,单膝蹲了下来,然后抬头看我。这个姿势,让我想起那个除夕夜,她跪在我脚边,握着我的手,说要照顾我。
我低头看她,面无表情。
她勉强勾起嘴角笑了笑,自嘲一般,随手抽走我手中的书,合上放到一边,然后握住我的双手。我不挣不扎,任她摆弄。
“慕容什么时候来的,来接我的吗?”
“两天前,本来是。”我平静地回答。
她眼里闪过一抹异色,紧紧抿着双唇,仿佛是为了克制什么,又沉默了。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学校的课程三天前就结束了,我刚从伦敦回来,去找布莱恩了。”
又是这种承认错误的口吻,像承认自己创建咖啡协会的时候一样。
我哪里需要重新审视她呢,她人就在这里,一直这样,坚定,执着,勇往直前,从来都没有变过。以后,应该也不会变了。
“我自以为是,擅作主张,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对不起。我骗你说还有一个星期才放假,满嘴谎言,辜负你的信任,对不起。我还,我还让你自己一个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让你落空,让你失望,难过……对不起……”说到最后,眼睛都红了,但还是倔强地望着我。
没错,是这样。
“对不起,慕容。”
我一言不发。因为,并不是没有关系的,也不是马上就能原谅的。不过,“如果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再来,你还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