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叔叔,您先坐着。我去把刘敏喊过来。”伊能静走后,我以为父亲肯定要责怪我了。不是吗,也就仅仅一个月还不到,我和伊能静几次所谓的约会,她就成了她所认为的我所需要的人。她象我的亲人一样给我的父亲倒水,还向我的父亲说她可以照顾好我,要父亲放心。她真把自己给升级了。这肯定是父亲不允许的,他警告过我什么年纪做什么年纪该做的事,他反对我早恋。
我在等待父亲的批判。我甚至暗含着某种喜悦在等待暴风雨的到来。
然而事实并非我想象的那样。父亲在伊能静走后,只是给了我那么轻描淡写地一个微笑,之外就再没有别的了。他是在嫉妒吗?异或是在欣喜?也许都没有,或许他对我很有把握,认为我只是受女生追捧。这种追捧他和我心态一样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因为他对他的儿子存满信心。相信他的儿子不会做出格的事情。总之我不懂父亲这个微笑的真实意义。但这个微笑确实让眼下发生的一切都恢复了某种平静。像是方才惊飞的鸟让树林中的一片叶子晃动了几下随后叶子就凋零了,树林又恢复了它以往的平静。
我的早恋对于父亲就只是一个微笑吗?难道在父亲看来这只是一件小小的事情?父亲还不及那只林中惊飞的鸟?那所谓的凋零的叶,又是谁呢。
接下来,伊能静又来了,她把刘敏带了过来。任由刘敏在父亲面前如何夸张地描述她对我的心疼和照顾,伊能静只是一声不肯地听着。随后我接受了父亲对我的叮咛嘱托,然后父亲起身道别,刘敏和伊能静出门相送。
父亲的那个微笑,是多么令我沮丧啊。他的青春期发育的儿子能懂得了早恋好像在他看来是多么欣喜的一件事。我不正就是那凋零的叶么。什么微风拂过大地,什么幸福的就像花儿一样,凋零吧,统统凋零吧。
是的,我做了我人生中最为大胆也最为后悔的一件事情。就因父亲那该死的慷慨的一个微笑,我竟把我自己的第一次送给了伊能静同学。她在享受了我给予她的慌乱的第一次性体验后,随之她便听到了我在宿舍类似曼娜回忆录的宣讲演说。有人对她说,我们男生宿舍每晚都把她当成集体意淫的对象。伊能静气急败坏地找我对峙,我没做任何解释。这在她看来就是默认。她在辱骂我道德败坏,人品卑劣又补了我一记耳光之后,我们终于成了陌路。她曾经暗恋两年的人终归变成了她的仇人。她一生仇恨的人。
那一个多事之秋,我与所有的萧条相伴。先是扭伤了脚,然后是出卖了我的身体,伤了无辜,还做了道德败坏的事情,我在遭受内心谴责的同时,也和相伴了我和父亲多年的田尊挥手道别。一个在我们家寄养了九年的田尊离开了我和父亲,踏上了属于他人生的孤独旅行。
81那一个多事之秋,我与所有的萧条相伴。先是扭伤了脚,然后是出卖了我的身体,伤了无辜,还做了道德败坏的事。我在遭受内心谴责的同时,也和相伴了我和父亲多年的田尊挥手道别。一个在我们家寄养了六年(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田尊来的,我高二后半学期他参军的,统计学是多么麻烦的一件事)的田尊离开了我和父亲,踏上了属于他人生的孤独旅行。
我的父亲,让年幼无家的田尊告别了他的凄恻往事,父亲以为幸福就会降落在田尊的身上,然而眼下短暂的几年幸福(如果对于田尊来说,真的是幸福的话),也就这么又与他戈然而止了。他不听父亲的再三劝阻,毅然决定放弃学业去参军。父亲搬来我这个救兵,企图让我挽留他,然而田尊主意以定,根本就不听我的劝说。田尊肯定是认为是他拖累了我们家,毕竟那个年代养家糊口对于父亲来说是一件艰巨的任务,何况我们家有四个孩子要养,有三个孩子要读书,可以想象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情。但我所不知道的是,父亲当时更希望我能向田尊低头认错,祈求他原谅我这几年对他的傲慢和无礼。但我没有这样做。我只在内心忏悔,却为付诸与行动。田尊的理由很充分,在他看来读书并不是他的出路,抛开经济问题,他的年龄已经和同班级的同学失去了竞争力,读书无非是个扫盲教育而已,要想出人头地,当兵应该是唯一的出路。田尊的理由确实非常充分,但时至今日,父亲说起来,依旧内疚。
那记得那晚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悄悄下床,走出房间来到厨房(当时的父亲对我是多么的期待啊)。厨房的灯还在亮着,可田尊竟然睡着了。我看见他一个人缩成一团倦在被窝里,眼角还挂着泪滴。我在想如果我突然把他惊醒,肯定会吓到他。我正这么想着,我发现他的手里握着一张相片。我蹑手蹑脚地走近他,从他手中拿起那张照片。那是他和他父亲母亲的一张黑白合合影,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一张合影。他的父亲一脸僵持地坐着,虽然年轻但衣衫褴褛,象个穷困潦倒的乞丐,样子显得窘迫,也许对面的镜头让他不安,他把怀中年幼的田尊紧紧地局促地抱着。在他旁边是他美丽的女人,与他显得极不和谐。因为她一脸的风韵,精神十足,坐姿有板有眼。我很难想象这个女人曾经是个疯婆子。
我在想田尊究竟躺在床上将手中拿着的这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多久。这张照片伴随着在他在我们家这六年的三百六十五天的每个日日夜夜。应该也包括今天的这样一个夜晚,即便他寻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幸福生活,也许他刚和他的妻儿吃完一顿可口的晚餐,妻儿正躺在他的身旁幸福地睡去。可这种思念是他与生俱来的。就好比他今天的执意要走,我们的再三挽留也是徒劳。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有种属于他根深蒂固的百年孤独与思念。
我把那张照片放在他的枕头边。我看见旁边是田尊明天要启程带的行李。一件破旧的大的没装满的牛仔包。我想里面肯定是我穿剩下的破衣物,还有装着父亲送给他的那些礼物,有父亲给他雕刻的那把木质手枪和小木头人儿,应该还有我送给他的那个我用旧的收音机和我们一起打鸟的那把弹弓,应该还有我们全家与他一起的合影吧,如果我没有猜错。因为这些东西都不在原来摆放的位置了。他将带着这些东西和美好的记忆离开我,离开父亲,离开我们家,踏上他一个人的军旅之路。
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看见木门背后有我们丈量升高时用粉笔做的标记。左边门叶上是我的升高标记,右边门叶上是他的。在门顶上还放着一盒彩色粉笔。旁边是一个我玩坏的塑料火车头,在它上面落满了灰尘。我用手拉了一下灯线,屋子瞬间漆黑了。
那个夜晚,满脑子都是我和田尊的儿时的记忆。我想起他刚到我们家时,我对他的排斥,想起我一而再,再而三得把他从父亲的怀中拉开,想起我把他一个人丢在去石炮台的路上,任凭几个人对他拳打脚踢而我无动于衷,我想起我把“上下”颠倒过来作弄他,想起我命令他给我擦*,想起我用力撕扯他的**,取笑他那小身板不长毛……我对他犯下了多大的罪刑。此刻,我祈求他可以原谅我。我希望我们还有共处的时光,这样我肯定就会善待他。最近几年,我们不是很友好吗?他从照单全收、惟命是从再到信任我,从我的利用他躲着父亲再到他不设防地向我倾诉他对他父亲和母亲的思念,以及他对我父亲的感激和到他所谓的远大理想,我们不是越来越友好了吗?我记得我们的童年也有过那些温暖人心的记忆。我帮他补习功课,他陪我写对联,冬天我们一起捕鸟,夏天我们一起抓蝉。我们和父亲一起骑着单车在那个夏末的白桦林和水库玩耍仿佛就是昨天,可为什么田尊还要离开我,他肯定还在记恨我。是的,他没有理由不记恨我。父亲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往这个家拉拢,而我却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从这个家推开。现在他终于可以走了,终于可以摆脱我了。
我记得送别的当天,锣鼓喧天,人流涌动。乡村委会的喇叭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那首《歌唱祖国》,唱得我心烦意乱。征兵规定不允许新兵带自己的衣物,因为到了部队根本用不上。田尊从那件破的牛仔包中翻出了木制手枪和弹弓还有那个木头人儿偷偷往口袋里装,结果被接兵干部统统禁止了。最后乘他们不注意,田尊从父亲手里拿过那个木头人,偷偷装进了口袋。
父亲嘴巴抽搐,我看见他痛楚的表情。他不停地叮嘱田尊:“到了部队好好干,要听组织的话,爸爸相信你一定有出息。”那一刻,我目视着田尊,有千言万语想和他说,就是开不了口。我几次张开口想对他说原谅我。田尊似乎意识到了,他却把目光躲开了。我强迫自己看着他,但他始终低着头聆听着父亲的嘱托,他不听地做着深呼吸试图可以让全身放松,可手却一直紧紧喔着装着木头人的口袋,大拇指在不停地拨弄着口袋盖的那个边角。直到他转身,我才看见他那泪眼朦胧的痛苦眼神。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他的悲伤有多浓,才明白他那无法掩饰的我所给予他的那些伤害有多深。直到田尊带着那朵大红花上了那辆夺走他的军车,我看见爸爸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悲伤的神情溢于言表。“尊儿,记得给爸爸写信,一定要给爸爸写信。”父亲的声音颤抖着,望眼欲穿的父亲不停地挥手,不停地喊着。
我眼泪横飞。我嘲笑我有什么资格这样。也许没有我,田尊永远不会选择这么一条路。我看着挥手的田尊强装欢颜,我祈求他可以看我一眼,告诉我他原谅了我。可他只把目光紧紧地锁定在父亲的身上。他咬着嘴唇,在向父亲道别。是的,这是他唯一感激的人。唯一的。我算什么。
“田喆,”我听见田尊叫我了,他在喊我的名字,他原谅了我,他一定原谅了我。
“田喆,记得照顾好爸爸。”田尊喊着。
直到田尊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才做了我之前从未做过的一件事情。我喊着田尊的名字号啕大哭。“原谅我,田尊。”父亲被我吓了一跳。他从未见我这样哭过。可他没有来安慰我,他甚至是带着冷漠得眼神随着人群走开了。我永远不会忘记爸爸那天的神情,那同情中透露着理解,还有深深的责备。
82那个下午,我哭着远离人群,一个人在村庄的街头巷尾林间野外漫无目的地瞎逛。我先是经过市场,走向操场,在空旷的操场上转了几个圈,在那长满荒芜青草的主席台上坐到过了午饭时间。在操场上,我仿佛听见曾经我和父亲还有田尊的欢呼声。然后我又在那片白桦林逗留了一下午,在林间我听见鸟儿依旧欢乐的歌唱。随后又一个人走向水库。我的眼前,烟云丛生,湖波不兴。我看见对岸的牧羊人在等待他的羊群饮最后一道水。我静静地站着。直到在即将消逝的天光中,我看见霞。那绚丽的色彩让我想起我曾经斑斓的童年。很快那色彩就暗淡下来,直到远处的牧羊人和羊群在暮色中成为一个个小小的黑点,直到消失,我踏上了回家的路。在逐渐昏暗的光芒中我眯起眼睛,我看见田尊从对面的白桦林中慢慢朝我走来。在一棵光秃秃的桦树下,我和他相遇。随后天彻底黑下来,我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嘴里不停地说着,我是个懦夫,我是个懦夫。我奔跑,气喘吁吁,汗水直流。直到我跌撞地斜倚在家的那紧闭的大木门上。哗啦一声,我看见我焦急的父亲。
我强迫自己镇定些。
“你到哪里去了?我在找你。”父亲艰难地说,仿佛象在吞嚼一块石头。
父亲在等待我开口。但我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我很感谢夜幕降临,应该是遮住了我的脸,因为暮色同样掩盖了父亲的面庞。我很庆幸我着不见他的眼睛。不然我一整天的忏悔和不堪肯定全收他的眼底了。
父亲开口说了些什么。他说得含糊不清。好像是说我叫他担心了吧。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走上前拉住了我的胳膊。他贴近我了,我想抱着他痛哭。这个对我不难。我不一贯就喜欢这样么。
但,谢天谢地,我没有。我已经让他觉察到我的狼狈不堪了,我怎么可以再让他瞧不起。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如这段时间我们平静地相处一样。父亲在前拉着我的胳膊往屋子里走,我在后沉默不语地跟随着。我们走过院子,随后父亲把房门打开,我们走进了我们那温馨温暖的家。我们一家平静地吃过晚饭,之后爸爸喝着茶,听着收音机播报的新闻联播。我倚在床头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看了好几十遍的书。母亲在抱着田喜哄他入睡。随后我听见父亲和母亲的交谈。父亲说应该通知一声田尊的父亲,告诉他,他的儿子已经参军的事。母亲如释重负,对父亲说,那你给他写封信通知一声吧。
随后,我等待了两年的惊喜终于降临了。我那不经意的目光与父亲的眼神相撞了。父亲看着我,他嘴角亮起一丝关爱的笑容。我低下了头。随后父亲起身走向我。我坐起来。
父亲坐在我的身边,他目视着我,他把手伸向我的头。
“人都必须要有勇气去面对。”父亲终于又抚摸着我的头了。这久违的抚摸啊,我感叹。
“喆儿,小的时候,你会为达到你的目的勇敢地挺身而出,但爸爸认为你所缺乏的是另一种勇敢。”父亲说道。
“我知道,爸爸。”我说。我知道父亲所指,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田尊,目的就是不让他分享到父亲对我唯一的爱,可我从来没有勇气承担我给田尊所带来的伤害,直到他的离开。或许我勇敢地说出来,便能挽留住他。我这样想着。
“尊儿去当兵,也是条出路。你不用太难过。只可惜他书读的少了。”父亲停顿了一下,“我以为,我可以……”父亲费力地说着。
“有时候,一个人的命运很难由他人决定。”我听见父亲的叹息声。
“你呀,就别再操心尊儿了,我们也算对得起他了。”母亲接过了父亲的话,继续说道:“我们养了他这么多年,已经很不容易了。尊儿这孩子很懂事,当兵不会差的。心儿从小没见你多操心,还不是有出息了(我妹初中毕业考取了市师范学校)。将来当个老师,再嫁个好人家,日子也算过得四平八稳了。你在喆儿身上没少操心,你呀,就盼望着你的宝贝儿子考个好大学,将找个好工作,替你们田家光宗耀祖吧。到时候,田喜长大了,也能沾点光。”母亲抱着怀中熟睡的田喜,一脸祥和地展望着未来的幸福生活。
在母亲说话的功夫,不争气的我,已经把脸埋在父亲温暖的胸膛里,悄悄地流淌出了眼泪。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又哭了。是为了田尊,还是为了我和父亲,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父亲把抚摸着我后背的手停下来,不动声响地抱紧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坚持。在父亲的怀里,我忘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忘记了母亲的存在,我忘记了一切。那感觉真好。
直到父亲最后离开,我们各自入睡,我还荡漾在父亲那暖暖的幸福中怀抱中。那一夜,没有梦。第二天我几乎是自然醒来。我起床,发现稀饭已经煮好,笑看脸的雪白的馒头和一道可口的小菜还有一个水煮蛋,摆放在餐桌上。我当天要带的衣服已经被母亲熨好叠好,摆在床边的藤椅上。过去我就坐在那把藤椅上,面向站立在对面的田尊指点江山。他会在我的命令下,给我端来一杯水,然后在我这个导师的指示下,田尊有板有眼地给我朗读唐诗宋词,他念错了,我会罚他站半个小时。如果他愿意为我再次做一个无偿的服务,比如说点好听的哄哄我,或者帮我捶捶背,捏捏肩,我才豁免他。现在,这些统统没有这个机会了。迎接我的,只有吃过早饭,装起藤椅上叠好的衣服骑着自行车再次灰溜溜地回到我的学校。我将在那里继续刻苦钻研我的功课,继续面对伊能静的仇恨,继续我对父亲的想念,继续我那毫无出路的荒谬的无法自救的所谓爱的情感纠葛。
我记得在那个阴天的早晨,我坐在餐桌前沮丧地一边拨弄着手中的水煮蛋。一边在脑子里再次回放着昨天与田尊送别的画面。随后父亲背着一捆柴走进来。寒冷让他的脸颊泛着红润。我看着父亲用强壮的手臂不费余力便将一捆木材从后背取下。我想起田尊临行前对我的嘱托:“田喆,照顾好爸爸。”我想不明白,当时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父亲,那里需要我的照顾。当年的父亲还不到三十五呢。我现在都三十七岁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竟然从来没有实现过田尊临行那天对我的嘱托。
这么多年,我的感情一路坎坷,我一直让父亲心存挂念。如今,父亲虽略显驼背,但身体还算硬朗,不抽烟,也不喝酒。只是,我知道,我让父亲的心苍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