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黑月光的一千零一日-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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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小酆都(二)
皎皎的屋中还亮着灯烛。
少女穿着雪白的襦裙, 坐在窗边,手中拿着沈绿衣留下的那封信。
倒不是她有多想知道信中的秘密,只是白天接连听了两个鬼故事, 是那种睡着会做噩梦的程度。
皎皎的眼皮沉甸甸的,她抬起手,支在眼角,狠狠揉了一把。
眼角被揉出一团小小的红晕, 少女的头时不时垂一下,腕骨上的银铃也一晃一晃的。
屋外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皎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条件反射般转过头, 差点儿就念出了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她的视线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瞳。
瞳仁转了转,裴忧歪着头,语调轻轻的, 叹息一般:“又被你发现了。”
她总是这样敏锐。
皎皎松了口气:“裴公子怎么站在这里?”
少年十分坦然:“睡不着。”
她和那些人偶都那样不同, 这让他一直都很不安, 三四天过去, 不安似乎并没有消退。
他总是忍不住想要检查一下,看看她是不是还完好着。
裴忧的长睫垂下来,轻轻叹口气。
这样牵肠挂肚的感觉, 可真是不好。
少年的眉眼透出妖异的昳丽,危险与戾气蛰伏在眼底深处, 瞳仁清清澈澈,倒映出两只月亮。
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踩着月光推开门, 月光顺着他长而黑的睫流下来, 落满衣襟。
像是夜半在人间游逛的恶鬼。
皎皎先看到了裴忧提在手中的匕首。
匕首上面的光阴森森的, 被裴忧有些烦躁地捏在手中, 指尖在上面点来点去。
皎皎:...!
她现在觉得,如果外面站的不是裴忧,而是一只鬼,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裴忧抱着人偶,提着匕首,把好大一只包裹放在桌案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白裙的少女。
指腹按在匕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裴忧的一双黑瞳染上兴奋。
他今晚,是来和姜皎重新商量那个约定的。
他实在不想继续试下去了,--------------栀子整理每天闭上眼时,看到的都是她狡猾又漂亮的一双眼。
那双眼眨啊眨,在他快要抓到时,哧溜就不见了。
还是让她变成普通的人偶比较令人安心。
如果姜皎不答应,他可以拿蜜饯和她换。
他带了好多好多的蜜饯。
这样想着,少年抬起头,意外地看到少女染着笑意的眸子。
“裴公子是来送果脯的吗?”
裴忧盯着那双眼睛看。
姜皎又在骗人了,刚才,他分明看见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她一定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可是她就是不说,还要拿话岔开。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诡计多端的人。
但是奇怪,他忽然有点儿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少诡计。
皎皎的掌心捏着点儿冷汗,裴忧的神色实在是不对劲。
沈胭和云及住在另一间院子,根本听不到这边的动静。
而祝府的人就更不可能了,在小酆都,子夜时分,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睡得正酣沉,即便听到响动,只怕也以为是闹了鬼。
好在,少年不知道想起什么,古怪笑了两声,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皎皎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拿鞋尖将匕首踢远了点儿。
裴忧盯着她看:“姜姑娘这样笑很奇怪。”
皎皎说:“是吗?”
“嗯,你明明一点儿都不想笑。”
皎皎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可能是因为太困了。”
“这么困,为什么不睡觉?”
“鬼故事听多了,总觉得有只眼睛在盯着我看,怪吓人的。”
裴忧的指尖在桌沿快活地点了两下:“没想到,姜姑娘这样胆小。”
小疯子眼中的病态散去了大半,皎皎松了口气,下颌枕在手臂上:“是啊,我胆子可小了,小时候听完鬼故事,能连着做三天的噩梦。”
她想了想:“小酆都的事你怎么看?就是祝子昀讲的奇怪的妖怪。”
白日里,裴忧十分轻易地答应祝子昀,帮忙捉这里的妖怪。
“既然它这样狡猾,就捉出来杀掉。”裴忧没什么犹豫地说。
这世间一切狡猾的事物都值得厌恶,除了姜皎。
大概是因为她比他们还要狡猾,狡猾得叫人讨厌不起来。
他的指腹按在少女戴着银铃的手腕,贴着那层柔软温暖的皮,缓缓打着圈,画出奇怪的字来。
似乎是梵文。
皎皎痒得抖了一下,见裴忧又沉默下来,戳了戳他:“裴公子在想什么?”
她发现,只要少年肯把那些危险的想法说出来,那么短时间内,大概就不会付诸行动了。
“在想,把你做成人皮画,在上面描画抄经。”少年笑吟吟地缩回手。
这个想法还十分不成熟,告诉她也没有关系。
皎皎:...
月影西移,一晚已经过去了大半。小酆都是没有打更声的,外面一片死寂,偶尔响起一两声夜枭的啼鸣。
裴忧偏过头,黑瞳盯着困倦的少女:“你该睡觉了。”
皎皎立刻摇头:“现在去睡,我肯定得做噩梦,说不好梦中都是青面獠牙的鬼。”
她想了想这场景,觉得自己宁愿在这儿坐到天亮。
一只手探过来,熟练地牵住她的手腕。
少年弯着眉眼,在她的后颈轻轻一点。
皎皎被他拉着,四肢僵直,不受控制地往榻边走。
“我给你守着,那些魑魅魍魉都不敢过来。”裴忧的语调柔软又亲昵。
他曲起指节,刮过少女的眼睑,看着它们像蝶翅一样颤个不停。
“总是睡不好,你的眼睛会变坏。”
皎皎看着眼睫弯弯的裴忧,想,方才那点儿亲昵果然都是错觉。
裴忧的手穿过皎皎的乌发,一下下拍着,像是拍哄娃娃。
两人挨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少女身上的腻人甜香直往裴忧鼻端钻。
裴忧歪着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把那只人偶塞到了皎皎枕边,让它也沾上了一样的气味。
*
第二天一早,小酆都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街市变得繁华热闹,人群熙熙攘攘,隔着高墙,都能依稀听到外面鼎沸的人声。
这大概就是小酆都的奇怪之处,白天像是生人的居所,而晚上灯笼亮起来时,则更像鬼城一些。
裴忧坐在石阶上,鸦黑的长睫沾满金灿灿的日光,他微垂着头,耐心地摆弄着手中没有眼睛的人偶。
人偶的颊边和唇上都沾了些潋滟的胭脂,少年指腹压上去,耐心地将胭脂一点点涂匀。
他昨晚并没有睡,然而,此时的精神却格外的好,唇角抿着柔和的笑,朱红的发带沾上日光,带着饱满的生气和俏意。
远处响起仓皇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这间院落。
一身蓝衣的祝子昀走进来,面色有些苍白,见到裴忧时,仿佛瞧见了什么救星。
“裴公子,昨晚又出事了...”
少年抱住人偶,唇角的笑意浅了一些,抬起头,漆黑的瞳仁盯住祝子昀。
祝子昀像是被掐住嗓子,后面的话悉数吞了进去。
直觉之下,密密麻麻的寒意爬上祝子昀的后脊,他忽然觉得,这位小裴公子的目光有点儿吓人。
见祝子昀停了下来,裴忧将涂完胭脂的人偶收回怀中,竖起食指,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别乱吵,她还睡着呢。”少年抱住怀中的人偶,轻轻开口,“什么事?”
祝子昀的脸色十分不好,显然是出了很不好的事。
裴忧拍了两下怀中的人偶,黑瞳中染上些期待,心情重新变得愉悦起来。
“那只妖怪又出来作乱了,这次出了人命。”
祝子昀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补充:“而且,这次颇有些邪性。”
裴忧抿着笑,“嗯”了一声,视线轻飘飘划过皎皎屋中半掩的窗。
姜皎那样胆小。
少年脖颈上的小月亮也沾了流光,上下滑了一下。
“你继续说。”他轻轻拍哄着怀中的人偶,黑瞳明亮起来,不知道是快活还是忧心。
祝子昀吸了口气:“是这样的,昨日我也和裴公子说过,这妖怪在小酆都作祟也不是一两日了,不过,从前只是划毁人的容貌,可是昨晚,那位张小公子的胸膛被破开,血流了满地,今早,有人在巷尾瞧见了他的半颗心,被撕咬得不成模样。”
他顿了顿:“裴公子大概不知道,在小酆都,有个很古老的传说,说半数意味着不详的诅咒,张小公子的五脏六腑都只剩了一半,另一半七零八落地丢去了巷尾喂野狗,这邪得很。”
“祝公子知道得倒是详细。”裴忧笑吟吟的,没有什么动容。
祝子昀有些惊异地看向裴忧,过了好一会儿,才讷讷:“我是今早路过时,正好看到张家在张贴悬赏,听说现场也很奇怪,很难详细描述,裴公子去看一看就明白了。”
“这样吗?”裴忧十分好说话地点点头,“但是得等姜皎醒了,她胆子小。”
*
天光大亮时,皎皎还没有醒。
裴忧坐在塌边,垂下头,朱红的发带一晃一晃。
他保持着笑意,心底却是抑制不住的烦躁。
还是,还是忍不住。
他轻轻伸出手,探向少女柔软的脖颈。
半空中,他的手被另一只软绵绵的手捉住。
裴忧的笑意轻轻顿了一下,漆黑的瞳仁落在皎皎的脸上。
她还没有醒,刚才的动作大概只是睡得不老实。
她的手抓住他的,拍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细细的痒从掌心传来,裴忧的长睫止不住地颤。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能吵醒她。
于是,两只手就这样诡异地相扣在半空,一动不动。
皎皎身上的被子被蹬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可怜的一条搭在小腹上。
在睡前,因为怕鬼,她原本把被子从头到脚掖得严严实实。
裴忧拿另一只手拉住被子,往上扯了扯,看着那张会骗人的脸,索性又往上拽了一点,准备一起盖住。
少女的眼皮忽然不安地颤动了两下。
她又做了一个怪梦,梦中,裴忧踩在清亮的溪水中,红色的衣袍飘散开,荡漾在溪水的波澜里。
他弯下身,撩着水,冲洗着手上的血。
从他掌心淌下的溪水变成暗红色,一滴,两滴,三滴,汇成涓涓细流,无声地落进溪水中。
少年的乌发没有束成高马尾,而是半散下来,他抬起头,半张脸上缠绕着漆黑的发,瞳仁空洞洞的,黑得吓人。
姜府灭门那日听到的诡异铃铛声又响了起来。
裴忧弯起唇,笑意缓缓扩大,然后被割得支离破碎。
像是地狱中不见天光的妖鬼。
【系统提示,黑化进度已开启,初始进度0%,总进度100%】
皎皎觉得系统是在搞她。
小疯子现在的黑化进度要是只有0%,那他真黑起来,不得毁天灭地。
皎皎看着重新弯腰撩水的少年,倒吸了口冷气。
睡梦中的少女变得不安起来,又像是被魇住了,怎么也醒不过来。
裴忧丢下被子,掐住她的脸蛋。
被他捏面团似的一捏,皎皎总算醒了过来。
她捂着脸,看着笑得愉悦的少年。
“你又做噩梦了,因为怕鬼吗?”
皎皎刚睡醒,带着点儿鼻音:“算是吧。”
“刚才祝子昀来过了,说昨晚出了很邪的事情,等会我们要去看一看。”裴忧张开十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拉动着怀中的人偶。
他想了想,歪头看着皎皎:“怕鬼的话,要我抱着你吗?”
皎皎垂头看了眼被他抱在怀中的人偶,觉得这个提议大概不止是字面的意思。
“谢谢裴公子,不过我睡了一觉,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少女揉了揉眼睛,伸手去捞榻尾的披风。
哄骗失败,裴忧并不恼火,只是弯了下眼睫。
姜皎诡计多端这点,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皎皎拉住披风,想起前几日在梦中看到的场景:“你觉得这位祝公子怎么样?”
裴忧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没注意,不过,他很喜欢穿蓝衣。”
皎皎眨眨眼,不知道为什么裴忧对蓝衣记得这样清楚。
她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那些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无趣又难记,只有祝子昀好辨认一些。”
皎皎“哦”了一声,没想到裴忧有点儿脸盲。
少年忽然凑近些,一双黑瞳微微张大:“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姜姑娘的脸,一次就记住了。”
湿热的吐息贴住皎皎的耳垂,她忍不住轻轻一颤,往后缩了一些。
头顶响起一声好听的嗤笑,裴忧探过身,牵住她的手腕。
“既然不怕,那么我们去张府看看吧。”
*
张府门外围了十余个人,有的穿着道袍,有的则握着经幡,看上去都颇有来头的模样。
祝子昀在一旁解释:“如今官府也对那个妖怪束手无策,张家不想让张小公子枉死,重金悬赏,想要找到能捉住妖怪的方士。”
如果是在其他的地方,只怕来的人要多上许多,小酆都的情况不同,来这里落脚的异乡人并不多,所以即便许诺重金,也只来了这些人。
张府门口的大红灯笼已经换了下来,一夜之间,喜事变丧事。
祝子昀抬头看了看两盏白灯笼,轻哼一声:“不过也不算枉死。”
皎皎皱皱眉:“不算枉死?”
祝子昀沉默下来,唇轻轻抿起。
一行人走进去,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张小公子。
他的身上还穿着大红喜服,双眼圆睁着,看上去死不瞑目。
这场杀戮,似乎带了惩罚的意味。
小酆都有许多奇怪的传说,其中有一个,是横死之人,要找全尸身,才能入棺下葬。
张小公子的死太过离奇,尸身现在还没有找全,张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等着同方士们商量。
张小公子死在喜房中,窗棂上张贴的喜字已经被摘了下来,桌案上还有一只没来得及拿走的龙凤喜烛。
看着这样惨烈又怪异的景象,皎皎的胸腔中隐隐发闷。
她忍着翻涌上来的不适,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缺了些什么。
一旁的裴忧忽然开口:“只有一个人吗?”
皎皎顿时知道了刚才奇怪的感觉是为什么。
大婚之夜,新郎官遇害,那新嫁娘呢?
跟在一旁的小厮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说:“早上少夫人就坐在血泊中,身上没有什么伤,一直在笑,像是得了癔症,说了许多怪话,出了这事,少夫人的娘家担忧,刚才把人接回去了。”
所以,这一次,妖怪只对一个人下手了吗?
皎皎轻声说:“真奇怪。”
“一点儿也不奇怪,看起来,这位少夫人受到的惩罚似乎还要更重一些。”
皎皎“咦”了一声。
“恐惧,疯癫,惶惶不可终日,这些不才是最好的惩罚吗?”裴忧的语调柔软,带着点儿笑意。
一双手忽然探过来,穿过皎皎的膝弯,将她抱了起来。
少年的下颌亲昵地挨住皎皎的头顶,那股刁钻的甜香气又浓郁起来。
比血腥气还要叫人舒服一些。
裴忧歪过头,看着怀中的少女。
姜皎这样狡猾,一定是藏了什么有趣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