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黑月光的一千零一日-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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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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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我中了南楚的蛊毒,要想解蛊,必须得去一趟南楚。”
*
两天后,姜府走水路南下,皎皎则和裴忧一起去了南楚。
云及和沈胭也与他们同路,云及来上京,原本就是奉了大昭王的秘旨,要带裴忧回去。
裴忧今日又换回雪白的衣袍,弯着眉眼,站在姜府外的老槐树下。
不过,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看上去有些倦意,似乎这两天没有睡好。
少年的一双黑瞳盯着姜府的大门,见到皎皎走出来,雪白的袍角一晃,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目光清澈明亮,那晚的疯劲儿都蛰伏起来,笑若春风,看上去十分具有欺骗性。
冰凉的手指戳了下少女鬓间的珊瑚簪。
“姜皎。”裴忧含着笑,叫她的名字。
从前,裴忧一直叫姜姑娘,而前夜之后,忽然改成了叫她的名字。
“皎”字咬在他口中,带着点儿特殊的语调,尾音上扬,无端透出些亲昵。
然后,那只手绕到皎皎的颈后,轻轻一戳。
皎皎觉得后颈一痒,周身的骨节又有些僵直。
少年捞起她的手,牵在手中。
不远处的云及和沈胭在马车前朝他们招手,皎皎磨了磨牙,保持着笑意,有点恶劣地捏了一下裴忧的手。
少年的手立刻缩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他并没有一点儿恼怒,倒是更愉悦了些。
“你今天又没有涂胭脂,”他的语调轻而软,像是咬耳朵一般。
“这两天实在太忙了。”皎皎被裴忧牵着往前走,腕骨上的银铃一晃一晃的。
少年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指尖搭在她的颈后,戳一下,她的脚就会朝前走一步。
皎皎这几日都在收拾细软,没睡好觉,困得不行,反正也自己动不了,索性任由裴忧牵着。
“裴公子也没睡好吗?”皎皎看着少年眼下一团浅淡的乌黑。
“嗯,一直很不安。”
这是他第一次,有了一个十分不同的人偶,又好又坏,诡计多端,好像剪断线的风筝。
胸腔中的烦躁几乎难以抑制,他的思考都被打乱了。
于是,裴忧只好去行善。
接连两日,他都没有怎么停下来。
裴忧的指腹搭在皎皎的腕骨上,摩挲了两下。
他原本需要更多的时间,思考一下如何与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偶相处。
可是,那些不断膨胀的烦躁,让他连思考也不能。
所以,他只好过来了。
裴忧的唇角依旧噙着柔软笑意,抱着人偶的手收紧了些。
他歪着头,手指在少女柔软的掌心划来划去。
现在,终于能继续思考了。
做人偶这件事成了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上马车时比较麻烦,裴忧得用另一只手托住皎皎的膝弯,那个人偶就没有办法抱了。
云及走了过去,想要接过人偶。
裴忧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将人偶往旁边一拉,离云及的指尖更远了些。
他拍了拍那只人偶,像是安抚,然后把人偶放在皎皎怀中:“你拿着它。”
皎皎垂下头,看到人偶的颊边和唇上,都被人涂上了潋滟的胭脂。
一路上,云及是安静的性子,沈胭却是个小话唠,两个人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
从坐上马车开始,沈胭就拉着皎皎说话,从食肆中的事,一直絮絮叨叨讲到她离开母舅家。
“我拉着云及,在房檐上看了一会儿,他们的表情实在是精彩,我的舅母追出来,连鞋子都穿错了一只,气急败坏地站在院中叫,不过,再怎么叫喊,他们也找不到我啦。”
“只是可惜,以后或许也没机会见小月了,临走的时候,我给她留了封信,她哭着鼻子,拿了好多糕点去找我。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女儿,虽然打小没在身边,舅母对她还是疼惜的。”
“对了,她也有一只心爱的娃娃,有点儿像你怀里的这只呢。”
皎皎“咦”了一声:“是吗?”
“是啊,都有长长的乌发,漂亮的裙衫,不过,你怀中的这个娃娃,原本就没有双眼吗?”
说着,沈胭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皎皎怀中的人偶。
沈胭的手快要触到娃娃时,皎皎的后颈忽然被点了一下。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松,人偶滚落下来。
雪白的衣袖一晃,人偶落进裴忧怀中。
皎皎抬起头,看到裴忧的长睫缓缓地,愉悦地颤了一下。
他盖住人偶的脸,把它揣进怀中,一双黑瞳望向沈胭:“它和你堂妹的娃娃不一样,和所有的娃娃都不一样。”
皎皎忍不住有点儿好奇,问裴忧:“你见过小月的娃娃?”
“见过,”裴忧简短回答,“很丑。”
沈胭盯着裴忧拢住人偶的衣袖,难以置信地眨眨眼。
眼见气氛尴尬,皎皎换了个话题:“沈姐姐,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吗?”
沈胭说:“我也不知道,早些年,父亲母亲曾经在南楚盘桓过一些时日,他们说,南楚的王都很繁华,我想起看看。”
说完,她的余光落在云及身上。
云及也转过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皎皎弯着眉眼,偏开视线。
然后,她忽然觉得颈后有点儿痒。
少年牵动她的关节,像拨动牵线人偶。
他的眼底含着快活的笑意,皎皎张张唇,无声地朝他比口型:“别乱搞。”
裴忧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是,皎皎忍着痒意,还得提防着时不时被他牵动哪里。
到了最后,她竟然生出点儿睡意来,坐着就睡着了,被马车颠得一晃一晃。
裴忧短促地笑了一声,伸手一拉。
少女的下颌靠在他的肩头,无孔不入的腻人甜香又浓郁起来。
裴忧忍着止不住的烦躁,张开十指,一下一下拉动着怀中的人偶。
*
马车在黄昏时分入了城,皎皎被城门外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颠醒,从车帘的缝隙看过去,瞧见城门上写着小酆都三个字。
酆都是传说中的鬼域,以它为名,怎么想都有点儿怪异。
皎皎想要扭过头,这才发现,一个姿势待得太久,她的脖颈都僵硬了。
于是,她只好用一个怪异的姿势,挣扎着动了一下。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冰凉的十指穿过她的乌发,抓住颈肉,不轻不重地捏着。
皎皎被冷得颤栗,但是裴忧这么一捏,颈后的酸疼的确好了许多。
她转过头,笑吟吟地说:“谢谢裴公子。”
少年的手忽然一顿,瞳仁转了两下,唇角的笑意抿平了些。
他垂下头,又开始了思考。
皎皎怕裴忧又生出什么奇怪的想法,戳了戳他:“外面看上去有些奇怪。”
一旁的云及先接了话:“原本是要直接去南楚的,但是我刚才接到南楚那边的信,说王都中有些变故,所以得暂时在这里盘桓几日了。”
他很快补充:“不过不用担心,我小时候曾经在这里住过两三年,对这里还算熟悉。刚才我已经托人先去祝家递拜帖了,我们可以暂时在那里落脚。”
皎皎点点头,马车辘辘驶入城门,她这才发现,小酆都不止名字古怪,处处都透着古怪。
快要日落时分,街巷上一个人都没有,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每家门前都挂着两只灯笼,天还没有黑尽,灯笼已经点了起来。
晦暗的长巷里,整齐的烛火摇摇晃晃,不知道从哪里蹿过来的野猫,蹬着车顶跳过,哀哀叫了两声。
皎皎的指尖一蜷,紧紧抓住了手边的一截衣袖。
裴忧垂下头,笑吟吟地看着少女因紧张而泛白的指节。
那只人偶被他从袖中拉出来,他歪着头,轻轻拍了两下,张开唇,无声地念:“不怕不怕不怕。”
皎皎的心中直打鼓,书中的这一卷,她其实并没有看完。
所以,许多事情都是未知的。
她忍不住想起梦境中出现的那个场景。
漆黑的雨巷,蓝衣的公子,诡异的妖邪之说...
天色更暗了些,最后一抹天光也被夜幕吞噬了大半,黑暗之中,各家门前的灯笼就格外抢眼,看上去有些森然。
皎皎忽然发现,灯笼只有黄白红三种颜色。
大多数人家的灯笼都是橙黄色的,里面插一截长烛,白色和红色的灯笼则不多,夹杂在大片的黄灯笼中,颇为显眼。
她收回视线,想了想,问:“这里的灯笼有什么讲究吗?”
“小酆都从前被称为人间鬼域,据说这里是离地府最近的地方,有时候会有迷路的游魂,误打误撞来到这里。所以,天黑之后,家家户户要闭门挂灯,以此来告诉游魂,这是生人的居所。”
云及的声音低沉,大概是不常讲故事的缘故,他讲得一板一眼,没有什么高低起伏,可是一旁的皎皎和沈胭齐齐打了个寒颤。
大概意识到自己的讲述怪瘆人的,云及笑了笑,试图缓和氛围:“当然,这不过是个无从考据的传说,只是这习俗祖祖辈辈地传了下来,所以住在这里的人大都习惯了。”
皎皎这才松了口气,仍旧觉得后颈凉飕飕的:“那灯笼的颜色有什么说法吗?我看街上好像只有三种颜色的灯。”
云及说:“不错,只有黄白红三色,平时都是挂黄灯笼的,有喜事的人家会换成红灯笼,有丧事的人家挂白。”
说话间,马车停在一处看上去颇为华丽的府邸,皎皎抬起头,看到牌匾上写着“祝府”两字。
祝府门外,挂着两盏象征喜庆的大红灯笼,夜风吹过,灯笼下的流苏被吹得乱晃,潋滟又妖异。
府门外站了个小公子,眉眼清澈,身上穿着干净的水蓝长袍。
看清他的容貌,皎皎蓦然一怔。
噩梦中那张诡异扭曲的脸,渐渐与面前的蓝衣小公子重合在一起。
蓝衣小公子是祝家的三公子,祝子昀。
祝子昀今年还没及冠,看上去奶乎乎的,和皎皎梦中见到的十分不一样。
因为关于人偶的小秘密,皎皎和裴忧落在后面一些。
裴忧凑近些,曲起指节,刮过她的眼睑:“现在看上去是完好的。”
他的语调带着点儿轻快,弯下腰,将皎皎抱起来。
少年清隽冰冷的下颌挨住她的发顶:“你又在害怕。”
皎皎刚才的确被云及讲的故事吓得不轻,再想起梦境中祝子昀扭曲的面容,更怕了。
她说:“是啊,总觉得这儿有点怪。”
裴忧唔了一声,漆黑的瞳仁微垂:“如果变成人偶,就不会怕了,那只山雀在临死前那样恐惧,可是,现在一点儿都不怕了。”
皎皎及时地打断少年哄诱的语调:“我觉得恐惧其实挺好的,都说七情六欲,要是有了残缺,其他的感情也就没有那么美好了。”
裴忧短促地笑了一声。
她可真狡猾。
少年微微仰起头,颈间的小月亮结了痂,染上深深浅浅的月光。
小月亮滑动了一下。
“好吧,那就再试试。”裴忧有些遗憾地说。
沈胭见两人落在后面,停住脚步,招呼:“皎皎,裴公子。”
裴忧的唇角抿直了些,显然对沈胭的打断十分不满。
听沈胭一说,另外两个人也停住脚步,三个人齐刷刷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人。
皎皎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戳戳裴忧:“快点儿。”
因为前面三人的过分殷勤,最后,裴忧不得不与他们走在一起。
他空出一只手,揉着少女的乌发,试图缓解胸腔中难以抑制的烦躁和杀意。
走过长廊时,祝子昀忽然压低声音:“这里近日有些不安宁,入了夜万万不能随意走动。”
“不安宁?”皎皎好奇地开口。
祝子昀四下看了看,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这些时日,小酆都出了个妖怪,那妖怪专挑有情之人,在半夜时分潜入府邸,划毁两人的容貌,不过月余,已经有十多个人遭到了毒手。”
三人的目光忽然一起落在了皎皎和裴忧身上,少女被白袍的少年亲昵地抱在怀中,两人的乌发都纠缠在一起。
皎皎:...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她只好换了个话题:“为什么只挑有情人?”
祝子昀皱起眉:“不知道,这的确奇怪,或许是有什么仇怨。”
他叹了一口气:“我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原本该在这月十六成亲,可是现在,婚期也要推迟了。”
皎皎眨眨眼,想起祝府外面挂的两盏大红灯笼。
原来是祝子昀要成亲。
“这么久,官府没有查到过什么东西吗?”
“没有,它大概是用了什么邪门的妖术,所有人都昏迷过去,再醒来时,妖怪早就走了,”祝子昀摇头,“所以才说是妖怪,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狡猾极了。”
裴忧短促地笑了一声:“狡猾?”
祝子昀不明所以:“是啊,狡猾。”
“不会有人比她更狡猾了。”
祝子昀禁不住好奇:“裴公子还见过更狡猾的妖怪?”
裴忧绕着手腕,将少女的乌发一圈圈缠在手背的小月亮上:“是啊,很狡猾的妖怪。”
他的语调带着奇异的温柔,听上去极具欺骗性。
最狡猾的妖怪,杀不死,收不掉。
裴忧垂下头,指尖点着皎皎手腕上的银铃铛,一晃,一晃。
*
子夜时分的小酆都像是一座鬼城,除了那些似乎整整齐齐的灯笼,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烛。
一个黑影停在一只大红灯笼下。
这户人家的大门依旧是紧闭的,除了两盏大红灯笼,紧闭的大门上还贴着两张红红的喜字。
爆竹的灰烬散落在街边,看得出,白日里这户人家刚刚办过一场声势浩大的喜宴。
黑影被烛火扭曲拉长,依稀能看到,它的长发垂落,漫过轻纱的裙裾,几乎垂在地上。
它在原地停了片刻,抬起手,慢慢抚过紧闭的府门。
怪笑声响起来,沉闷的,被刻意压低,灯笼晃来晃去,地面上的黑影也诡异地扭曲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黑影一晃,钻进一片黑暗里。
*
祝府中,裴忧坐在桌前,手中攥着一只方才成型的人偶。
人偶被他举到面前,明晃晃的烛火从两只空洞的眼眶钻过来,晃眼极了。
裴忧直勾勾地盯住那只人偶,瞳仁急促地转了几下。
“当啷”一声,人偶掉在桌上,沾满木屑,看上去十分狼狈。
“不对。”
“还是不对。”
“又失败了。”
裴忧站起身来,看着那只人偶。
还是不像她。
姜皎那么狡猾,没有任何可以替代的。
他举起手中的匕首,对着人偶戳下去。
人偶断成两截,跌在地上,更丑陋了些。
“真不该答应她。”
少年摩挲着手背上的小月亮,匕首贴上去,仔细地,缓慢地画出它的轮廓。
血珠争先恐后地钻出来,熟悉的不安感重新生了起来。
虽然姜皎答应了一直陪着他,不变也不走,可是她那样狡猾。
真是叫人担心。
裴忧起身朝门外走,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
他在屋中转了两圈,拉出包裹,从里面拿出好大一包蜜饯。
柔韧的果干沾满糖霜,甜腻的味道直往外钻,和少女身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屋门吱呀一声,少年走了出来,一手提着匕首,一手拖着果脯,怀中抱着只没有眼睛的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