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了……”容故叹了口气,他这半年的时间眼睁睁看着凌复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变成现在这少年老成的模样,一边觉得无奈,一边又觉得成熟点也好。
凌复近几日的心慌越来越严重,不过比起最开始,他已经能良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阿故……”凌复只有在容故面前,才会卸下那副严肃的模样,“我昨日,又梦见我爹了。”
他梦见了塞外风雪,梦见了充满肃杀之气的战场,也梦见他浑身是血的父亲。
“你说,梦真的是反的吗?”凌复摩挲着窗柩上凸起的一处,眉头微皱。
容故应了一声,点头道:“梦当然是反的,凌将军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我今早还从师父那里看到了推演图,说这次战事会大获全胜呢。”
凌复笑了笑,刚准备说话,结果指尖忽然被窗柩上的木刺扎了一下,一个小血珠顿时出现在了他指尖。
而下一秒,小厮慌慌张张地推开了门,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言说。
“少、少爷!有消息了!”小厮说:“捷报传来,说东岩关一战大获全胜!”
凌复脸上顿时露出了笑。
可紧接着,那小厮又垂下了头,说:“但、但是……”
“但是什么?”凌复感觉自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就差直接跳出来了。
“但是将军他……殁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凌复还是感觉眼前一黑。
他朝后倒了下去,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味让他安稳了不少,凌复张了张口,低声道:“原来……不是所有的梦,都是反的啊。”
他真的,没有父亲了。
凌老将军的遗体被运回京城,皇帝假惺惺地悼念了几句,为了安抚将士,给了凌复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七日以后,凌老将军下葬,凌复入驻军部。
自那天开始,容故居然整整三个月没有再见过凌复。虽然时常能听到凌复的消息,但都不如见上一面来的安心。
“你又画错符了。”国师大人看着容故心不在焉的模样,抬手敲了敲人脑袋,“在想什么?不会又是凌家那个小子吧?”
容故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从王岭村回来以后,他没大没小地朝国师大人好一通质问,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好在国师大人并没有生气,反而耐心的给了他解释。
“王岭村之前死过一对新婚夫妇,那对夫妇是惨死的,怨气太重化成了厉鬼。虽然给自己报了仇,但也成了缚地灵。”
国师大人语气淡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本以为能帮他们躲过一劫,谁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容故已经明白了国师大人的意思。前后的因果对了上,他也没有多加怀疑。
“对不起师父……”容故低着头,“徒儿误会你了。”
国师大人睨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你和凌家小子,怎么认识的?”
容故一五一十地将他和凌复的相遇告诉了国师大人,还不忘替凌复说上两句好话:“师父,他真的特别好。”
“是挺不错的。”国师大人抿了口茶,看向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50章
一眨眼就到了元旦。
容故思考了好久,才终于动身去军营里找凌复,这次他可算是没有扑空。
凌复比记忆中黑了不少,原本充满少年气的白净脸庞已经逐渐趋向于成年人。而最大的变化,还是他的气质。
虽然还没上过战场,但他身上已经有了肃杀之气。
“大忙人,可算逮到你了。”容故穿了一件毛茸茸的斗篷,白色的兔毛围了一圈,显得他的脸格外的小,“好久没见面了,今晚借我一下?”
凌复对容故的突然出现有些惊讶,他控制了一下面部表情,微微点了点头,“好。”
刚好,他也很想和容故聚聚。
京城的元旦格外热闹,夜里满城灯火,灯会上各种各样的人来来往往,还有不少带着面具的男男女媚目传情。
容故和凌复并肩走在人群中,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还挺和谐。
“你是不是长高了?”容故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凌复,感觉自己的男性尊严有些受打击,于是偷偷踮了个脚,“这才……好吧,三个月长高这么多好像也挺正常。”
凌复笑了笑,抬手揉了把容故的脑袋,说:“可能是在军营里锻炼比较多,所以长得比较快。”
容故抿了下唇,心里偷偷将锻炼身体的计划提上了日程。
每次灯会都是这城中最热闹的时候,以前容故总融不进别人的热闹,这一次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
他拉着凌复一起猜灯谜,放河灯,参与各种各样的小游戏,最后在灯会结束的时候,和凌复并肩站在城墙上,看天边烟火闪烁。
“阿故……”凌复看着容故被烟火照亮的脸,叹了口气,“再过几天,我就要去边塞了。”
他在军营里呆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去战场上见识一下刀光剑影了。
容故愣了一下,手不自觉握紧了几分。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了个笑容,“是吗?那我们岂不是又要很久见不上面了?”
“我会给你写信的。”凌复叹了口气,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说完,凌复直接隐入了黑暗中。
容故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灯火阑珊,才终于是又一次开了口。
“新年快乐。”他轻声道:“愿你,岁岁平安。”
——
元旦后的第三天,京城里家家户户都还挂着爆竹,贴着对联,凌复却在寒冷的早晨离开了这个热闹且繁华的地方。
“他为什么不告诉容故啊?”喻清不是很能理解,“这一别不知道有多久,他都不和容故告个别吗?”
穆远之也不知道喻清为什么老是问自己这种超纲的问题,但还是思考了一下,回道:“可能是怕舍不得吧。”
万一告了别,他舍不得走了呢。
“所以他们之间有爱情吗?”喻清又问道。
这次穆远之忍无可忍,直接屈指在喻清脑袋上敲了一下,说:“你能不能问点正常人能回答的问题?”
他又不是月老。
怎么会知道这两人之间又没有爱情。
“穆远之!”喻清捂着头,忍无可忍,“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他生起气来可是很恐怖的!
穆远之冷笑了一声,完全没把喻清的威胁放在眼里。甚至看着凌复,眸中闪过了一丝没人看见的金光,“凌复的身上,一点怨气都没有。”
和之前被叫做纯白灵魂的燕远照很像。
“可惜了……”喻清摸着下巴,这段时间他也差不多了解清楚了朝廷的局势——虽然凌复一心报国,但这个国家似乎并不需要他。
皇帝昏庸,奸臣当道,还有个不知道是什么阵营的国师虎视眈眈。
这也注定了凌复旅途的艰难。
“蛮族突然偷袭,断了我们的粮草。”这一次领兵的是凌老将军以前的部下,王将军。
“粮草不能断。”另一个将军说:“咱们得派一队人突袭,把粮草救回来。”
但是派谁,又是个难题。
在大家纠结的时候,凌复突然开了口,他看着王将军,眼神坚定,“将军,让我去吧。”
“不行,粮草事关重大……”王将军下意识拒绝道:“你才刚来战场,这种事情不着急。”
另一位将军倒不是这么想的,“凌校尉天资聪颖,让他解救粮草也未尝不可。”
两位将军因意见不一致吵了起来,其他人并不想参与这唇枪舌战,所以都选择了沉默。
“虎父无犬子,我相信凌校尉能完成这个任务。”军师摇了摇扇子,朝凌复露出了一个笑,“而且王将军,现在也没有比凌校尉更合适的人了。”
他们这些人和蛮族接触了太多次,已经属于知己知彼的类型了,只有凌复,是蛮族还没接触到的一个人。
王将军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凌复是在夜里出征的,那天晚上风雪交加,他带着将士们出其不意,成功夺回了粮草。但在回去的路上,被困在了山谷里。
“这倒是和容故说的一样。”喻清看着远在京城的容故瞬移到凌复面前,带着人离开了这个风雪之地,不由得摇了摇头,“看来容故是成不了仙了。”
修道之人不宜沾染因果,容故已经因为凌复沾染了太多次因果了。
凌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军营,不由得有些奇怪。
他总觉得自己昨天好像看到了容故,但下一秒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我真是魔障了。”
在京城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边塞。
他苦笑了一声,起身下了床,这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在自己的帐篷。而他一掀开帘子,发现外面守了俩个士兵。
“你们这是……”凌复有些不解,“守着我干嘛?”
两士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另一个留在原地,朝凌复说:“凌校尉在这等一会吧,将军他们很快就过来了。”
凌复十分不解,但还是乖乖回到了帐篷里。
很快,王将军他们来了。
“凌校尉……”王将军是以前凌老将军的得力部下,也算是凌复的领路人。
在凌复的印象中这人永远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但现在却笑意全无,低沉着一张脸,“说,你为什么谋害我大楚的将士?”
凌复瞪大了眼睛,不是很懂这个发展趋势。
“我何时……”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军师给打断了。
“凌校尉,昨夜出去的人就只有你一个回来了。我们找到了他们的尸体,都死了……是被冻死的。”
军师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们知道你并非有意,但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王将军点了点头,继续吼道:“我罚你军棍二十,你可有异议?”
凌复能有什么异议呢。
他摇了摇头,只觉得心情复杂。
昨日还同他谈天说地的战友,今日却变成了乱葬岗的一具具尸体,而这个罪魁祸首,还是他自己。
都怪他,明明认不清方向,还要选择在夜里进山谷。
二十军棍落在身上,直接让凌复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没等他恢复好,居然又生了场大病。
王将军好几次想将他送回京城,但都被凌复摇着头拒绝了。
“我迟早会上战场的。”凌复说:“就算不是现在,也是在未来的某一日。”
他是个将士,他不能临阵脱逃。
“你啊,倒是和你爹一样倔强。”王将军摇了摇头,到底还是准了。
等凌复上战场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
第二次打仗,他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将这边塞的地形摸得十分清楚,同时更加疑惑为何第一个晚上他会迷路。
当时他们走的那条路,并没有任何问题。
“你这小子,军功升得挺快啊。”王将军笑了笑,拍着凌复的肩膀说:“很快就能和你爹一样,成为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
凌复现在,已经是副将了。
那场战事方才大捷,蛮族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发不起第二次进攻。所以这个晚上,军营里总算是热闹了起来。
王将军掏出了他珍藏多年的酒,几杯之后喝得有些大了,攀着凌复的胳膊道:“这仗啊……也不知道还要打多久,我儿子才一岁呢,那么小,也不记得人……你说,我回去的时候,他会不会不记得我了?”
“不会的……”凌复安慰他道,“他肯定会记得自己的父亲是个英雄的。”
边塞的月亮很圆,让人的思念之情更加浓郁。
“是啊……”王将军不胜酒力,缓缓闭上了眼睛,“我这么拼命打仗,不就是为了让我儿子能过上好日子嘛。这么一想,好像也值了。”
凌复看着王将军趴在桌子,笑了笑,又猛灌了一口酒,“也不知道……阿故怎么样了。”
他离开了这么久,说不定……那人也快把他给忘了。
酒劲上头,凌复也终于是撑不住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吵闹声给吵醒的。
宿醉之后总会头疼,凌复按着额角坐了起来,只听见「哐当——」一声,有个东西从他手里掉到了地上。
凌复呆愣愣地低头看了过去,瞧见了一把带血的匕首。
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感觉帐篷的帘子被人掀了开,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凌复下意识闭了眼。
而他的耳边,却是响起了军师那带着惊恐的声音。
“凌复杀人了!”
第51章
这个喊声来得突然,且具有十分强大的清醒功能。
凌复看着躺在自己面前,浑身是血的王将军,又看了看刚刚被自己扔下去的匕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说我不是,但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所有的证据都摆在面前,显得他的辩解无力且苍白。
“怎么回事?”
军营里其他的将士被军师的呼喊声吸引了过来,在帐篷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位将军进了帐篷,看见这场景,好半天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