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嗜甜的习惯仍在继续,此刻,她腰间还有个锦囊系着,只是糖吃的差不多了,待会得去补补货。
只说了三个字,萧启的心里却百转千回,有面具遮掩,倒是没有显露出来。
容初只当她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有些感慨。
“吃吧,说过的话阿兄都记着呢,咱现在也有钱了,想吃就吃。”容初笑眯眯摸了下萧启的头,即便,面对身高比她高了一个头的萧启,只能垫起脚来。
第一次买糖给阿启,唯一的印象就是阿启陡然亮了几分的眸子,容初心里还有些愧疚,自责自己不能给她买更多的糖。
那时候容初跟萧启保证:“阿姐一定会让你过上想吃糖就吃糖的r.ì子!”
如今r.ì子越过越好,手里有了余钱,自然是要尽情投喂。
萧启点头,不再言语,她怕一开口就会透露自己已沙哑的声音。
弃我去者昨r.ì之r.ì不可留。
曾经很苦,但都过去了,未来,一定会甜。
***
她张嘴咬下一大颗山楂,牙齿落下的瞬间,酸意弥漫。
内里的核儿已被细细去除,只剩果r_ou_,一口下去,软嫩的果r_ou_与坚硬的糖衣混合,舌尖最先品出了酸,糖衣裹挟着酸,果酸与甜味在嘴里肆意绽放。
容初瞧见她那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又亮了些许,不由失笑。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啊,这一点倒是半分没变。
容初低头,抚了抚攥着糖葫芦迟迟不下口的萧石的额头,放缓了声音道:“糖葫芦可好吃了,试试?”
这孩子沉默寡言,x_ing子倔的跟个石头似的,整r.ì没有什么波动,唯有吃饭的时候能积极些许,真是y-in差yá-ng错给她取对了名字。
萧石犹犹豫豫,学着萧启吭哧一口咬下一整个山楂,甜味充斥口腔,是跟r_ou_食不一样的味道,但并不讨厌。
还未等她开心,咀嚼带来的酸就让她皱了眉头。
“好酸。”她想,也没有那些人表现的那样美味,还是外面的糖更好吃。
***
萧石被老乞丐收养的时候,经常被街边玩耍的小孩扔石子。
高矮不一的孩子们手拉着手,嘻嘻笑着,毫不掩饰对她的恶意。
他们一同玩乐,拿萧石当个乐子,他们捂着鼻子骂她真脏,活该是个乞丐。
她天生情感淡薄,又没有人教,却还是能读懂那话里的鄙夷。
她单纯的大脑里并不能理解:我本来就是乞丐啊,怎么了?我碍着谁了吗?
没有人能给她解答,老乞丐年纪大了,她问他,只能看见他混浊的眼里流下泪来,无言沉默。
然后三五成群的小孩子们,就会揣着从父母那里得来的几文钱,去找卖糖葫芦的小贩,红彤彤、圆滚滚的糖葫芦激得人一个劲儿的分泌口水。
他们挤眉弄眼,舔舐咀嚼,在萧石面前吃的直咂舌。
萧石没吃过,但不妨碍她想象糖葫芦的味道,应该,是很好吃的吧?
老乞丐讨的钱都不够自己吃饱的,两个人分更是少得可怜。
经常饿的胃里泛酸发疼的萧石就想,等我有钱了,也要试试糖葫芦!
习惯了酸味以后,萧石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下一口的糖衣又是甜的,再然后是酸。这样,也挺好吃的。怪不得那些人,整天吵着要吃糖葫芦。
三个人各怀心思,一人手里一串糖葫芦。身高不一、体型不等,连穿衣风格都是一个劲装,一个长袍,小孩子则穿着方便活动的短打,却显得莫名的和谐。
***
距离摊贩不远处的阁楼上。
闵于安情不自禁的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木桌,点心杯碟碎了一地。
是他!
是将军!
那身影,腰间系的锦囊,走路的姿势,吃糖时微弯的眉,嘴角上扬的弧度,每一个都在彰显一个事实——他确实是那个她认识的将军!
露出来的半张脸呈麦芽色,五官分明,眼眸清亮。
闵于安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秋r.ì。
青年斜倚在路边的一个大树下,单腿蜷曲,左手抱剑。
没有穿着将军特有的重甲,普通皮甲覆盖在他劲瘦的身躯上,却格外勾人眼球。麦芽色的肌肤格外耀眼,鼻梁挺直,下颌的弧度好看的紧,他微闭着眼眸,看不见里面是何等模样。
秋r.ì傍晚红霞似火,印在青年脸上,朦胧了轮廓,却又柔和了他自带的冷硬气质,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她提着裙角小跑而来,风风火火打算找他算账。
却被那如画卷一般的场景美得失了魂,再兴不起半分怒火。
她曾见过无数的英俊青年,儒雅文臣也好,健硕武将也罢,世家贵公子也见过不少。
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
青年耳朵微动,敏锐察觉到来人。
睁开眼的瞬间,画卷好似活过来了。
深沉悠远的黑眸锁定着她,宛若一头紧盯猎物的孤狼,眼睛里的防备与戒意刺得她不敢向前。
但下一瞬,青年放下了武装,如刀般锐利的眸子骤然放松下来。
闵于安听见他低哑磁x_ing的声音:“公主有事?”
***
终归还是不一样了,那曾经如冰霜一般的姿态不复,柔和的面容也不再是她的专属。
下方年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那人,半张俊秀的脸露在外头亮眼的紧,剩下那半张脸却被皮质面具所覆盖,显得扎眼。
据暗卫传来的消息,萧启于两年多前的大战中伤了脸、毁了容。
他该有多疼?
可她从未见过将军这般放松的模样,眼里柔的仿佛能溢出水来。
是因为,她身旁的兄长?
闵于安心里酸酸的。
“公主?”柯壹诧异的声音响起,不过就是见了一面,怎么公主就失了神态到这样的地步?
柯壹招呼着闻声赶来的小二,手忙脚乱的收拾眼前的一片狼藉。
“没事,”闵于安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回去吧”
她既已笃定萧启就是她的将军,那么剩下的不同之处就可以忽略了。
要做的,就是让将军,属于她。
其他的,来r.ì方长。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我就想吃糖葫芦了……
第13章 故人
中秋的夜,格外漫长。
分明身体已十分疲惫,可就是难以入睡。容初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她翻过身,望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换了身不太显眼的黑衣,轻手轻脚出了门。
容初熟门熟路,七弯八拐,走过那熟悉又陌生的街巷,终于抵达一座府邸门口。
门匾上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李府。
塌腰石狮子静静立于两侧,守护着府宅。
容初走上前,轻抚狮头,竟是连石狮子也换了么?这里曾经伫立的,是背驮着调皮小狮子的母狮。
自己曾和那个人一起爬上母狮的背,然后从高处跳下,身体腾空,心也跟着飞扬。
只是有次不小心摔着了,正脸朝下着地,阿爹嘴里教训她,心疼的给她上药。
那个小哭包,伤的又不是她,自己嘴肿的那样都还没哭呢,她却哭的抽抽噎噎,说再也不玩这个了……
容初想到当时小哭包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可笑着笑着,笑容就这么僵在脸上,她再也忍不住,方才强行压抑的情绪瞬间崩溃。
容初退后几步,跪倒在地,泪不受控制的落下,唇哆嗦着,突然浑身发冷。怕被人发现,她右手握拳塞进嘴里死死咬住,不让自己出声。
牙齿陷入皮r_ou_,疼痛感伴随而至,让她清醒了些许。
是了,这里已经不是乐府了,主人也不是太医院首。
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物不是人已非。
也只能在这夜深人静里,偷偷的哭,像个丧家之犬。
你真没用,乐初容,真可悲。
母亲,父亲,族兄,管家……他们都死了,你还活着做什么!
***
与容初一门之隔的地方。
李府对面的镇西大将军府内。
林含柏早就屏退了左右,给家丁奴仆们放了个假,又陪着忧心她的老管家吃了顿饭。
此刻她独坐院中,没选那近在咫尺的凉亭,反而抱着一坛烈酒斜躺在凉亭外的台阶上,没有半分官家小姐的矜持。
圆月当空,林含柏眼睛眯起,喃喃自语:“呐,乐初容,你什么时候回来娶我啊……”
中秋佳节,花好月圆,赏月思乡,家人团圆。
你都不来看一看我么?
林含柏猛地灌下一口烈酒,动作太急,酒呛进口鼻,她剧烈的咳嗽,咳的眼泪都出来了,眼角染上几抹红色:“你说话不算话,你说长大了要来娶我的,你说话不算话!”
她不顾自己还在咳嗽,牛饮一般大口吞咽着酒液,辛辣灼烧喉咙。许久,透明的液体染s-hi了她的脸颊衣领。
林含柏举着酒坛的手微微颤抖,声音沙哑,低不可闻。
“我都十六了,你再不来我就嫁给别人了。”她哽咽着,又掰着指头数了数,痴痴笑了,“你还是十三,现在轮到你叫我姐姐了。”
“嘿嘿,到时候你不听话我就揍你……”
林含柏把空了的酒坛扔下,又挥手拍开一坛新的酒,仰头灌下。
她眼神迷离,站立不稳,脑子也开始不太清醒了。
恍惚间,她好像瞧见了乐初容,正站在她们经常玩耍的院子里,着黑袍长靴,梳男子发髻,一派明丽风流。
那人长身玉立,笑容清浅。
她听见她轻启朱唇:“喂,小哭包,别哭了,我回来娶你了。”
突然间福至心灵,林含柏扔下手里的酒,瓷器掉落在地面上,粉碎,酒液四溅。她跌跌撞撞向门外跑去……
***
与此同时,容初勉强收拾好心情,擦净了脸上的泪。
“阿爹,阿娘,今r.ì赶巧,碰上了中秋节。不孝女回来看你们了,这一去,怕是再不会回来了。望您二位,在地下过的安好。不必担忧我,我认了个妹妹,她很好,我在这人世,也不算孤身一人。”
容初掀起衣角,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容初毫不在意,五体投地,磕了三个头。
“再见了,阿爹,阿娘。”
这不是她该停留的地方,她不能任x_ing,被人发现她就是乐初容的话,阿启会有危险的,她不能害了阿启。
容初扭头望了一眼对面的府邸,小哭包啊,姐姐离开这么久了,你会想我么?
她低低笑了一声,想不想又如何,总归是不能相见的。
只愿你,一生平安顺遂。
我么,不该在你的世界里出现,就此别过了,小哭包。
其实还是有些私心的吧,本次来京,除了不放心阿启的安全,还想要回来瞧瞧,即便无人可见,能看看这府邸也是好的。
容初起身,慢慢挪步离开,只愿这条路长些再长些,自己就能在这里多停留一刻。
林含柏心急如焚,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出来的瞬间,容初正好走到拐角处,她偏头望去,只看见了半个背影,隐隐约约是个男子。
林含柏没有理会离去的人,她三两步翻上墙,往李府里面看。
没有人。
连灯都没有。
一片寂静,其主人已经歇下了。
是了,府邸不姓乐了,它属于生x_ing喜静、爱养生的李大人。那个人,已经死了。
呵,果然。
乐初容,你这个大骗子!
容初再回来的时候,夜色已深,推门而入,只剩了个还在打瞌睡的伙计,瞧见她进来,朝她点点头,又兀自趴桌子上睡去了。
伙计摸摸自己怀里的银锞子,想到白r.ì那人的吩咐,嘴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
不过说几句话,给的赏银比自己几个月的工钱还多,这样的好事多来几桩就好了。
容初轻手轻脚回了房间,褪了外衣鞋袜翻身上床,这一r.ì经历太多,身心具疲,没多久就沉沉睡去了。
***
饭点,客栈里里外外坐满了用餐的客人,人声鼎沸。
一r.ì一夜的休整,多r.ì奔波的疲累得以舒展,几人坐在客栈一隅,享用边境没有见过的京城特色菜肴。
店小二端着茶壶满大厅转悠,时不时给添壶茶或是听客人吩咐给加菜,忙的满头是汗。
“客官,看您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是第一次来京城吧?”小二替茶壶给倒了碗水,脸上堆满了笑。
他问向的是几人之中看起来最为白净好说话的娃娃脸。
“哦?你怎么知道?”娃娃脸来了兴致,放了筷子好整以暇看着他。
“嗨,”店小二颇有些自得,“小的我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挺准的。”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不知您知不知道——暖阁?那可是咱本地最有名的温泉暖池,强身健体、养身保健可谓一绝,泡一泡简直骨头都要酥了。”
此言一出,娃娃脸顿时心动,他自小在高昌城长大,地处西北,黄沙漫天,可没有此处这么多乐子。既出来一趟,当然是要玩个够本。
他琢磨一下,提议道:“歇了一r.ì浑身不得劲,要不,我们今r.ì去转转?”
黄经武依言附和:“我觉得可行,距大宴不是还有几r.ì嘛,难得来趟京城,见见世面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