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货郎-第157章
javguru
1 年前


    而是灶户,这个称呼大家可能很陌生,但这是比所谓的士农工商还要低一等的人户,也就是煮盐户,因为户籍限制,他们不能迁徙,不能随意走动,更没有自己的户籍通关文书。
    因为祖辈是煮盐的,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也要继续煮盐。
    如果没记错的话,在南军国很多郡府里已经废除灶户,让他们归于流民,若是自己开荒种地两年那可以归于农户。
    可兴华府怎么还有这样的人。
    纪彬装作随意道:“这是灶户吗,还真是辛苦。”
    小吏点头:“对啊,什么辛苦,就是懒得跟猪一样。你这姓尹的货郎可不要乱讲。”
    语气里的嘲讽简直藏不住。
    朝廷下令废除灶户已经有几年时间,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官禁民不禁,竟然是常事。
    至于这里的灶户们,可能都不知道灶户已经被废除了。
    毕竟他们世代都在盐场里生活,接触不到外面的信息,就算接触了又怎么样。
    他们信吗?
    他们懂什么是废除,什么是禁止吗。
    他们连迁徙的权利都没有,又怎么会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汴京下的命令。
    纪彬笑笑,眼神扫过这些盐工们,最后目光放在一个被打落牙齿的老人身上,这人衣服穿的整齐,干活的动作很别扭,一看就不是经常做事的人。
    纪彬随口道:“这个人不会干活吧。”
    小吏也不知道这人是谁,随口嘟囔:“话怎么那么多。”
    纪彬确实问的过于多了。
    等走一圈回来,已经到了中午,在纪彬盛情邀请下,盐场三四个小吏都被请到附近的酒楼吃饭。
    等聊的高兴,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纪彬柴力则在收集信息。
    一连两天的时间,心里终于有数了。
    不光是小吏们的习惯他们到处走走,还有后来拉过来的守卫们也习惯了。
    在他们看来,尹文就是想问清楚盐价,拿个好价格,又或者买到上等盐才这么做的。
    毕竟以前也有货郎这么讨好人。
    可纪彬得到的有用信息是,这一千多人的大盐场里,竟然只有四个人识字,其中两个年轻人,两个年老的。
    只是有个年老的确实是罪犯,还是老而恶,因为自己没有孩子,连两个婴儿泄愤的恶人,所以被流放到兴华府。
    还有一个老者之前是一个地方夫子,只是得罪了当地父母官,才被送过来。
    选谁当谢阁老替身已经不言而喻。
    至于为什么选会识字的。
    当然是因为柴力给谢阁老安排了个算术的活计,原本想让他轻松些,没想到倒是难以找顶替的人。
    这比春安城还穷乡僻壤的地方,找个识字的人真的太难了!
    晚上商议事情的时候,柴力不好意思道:“早知道就不安排这样的活了。”
    纪彬摆摆手:“寻他顶替也是冒着风险,让这位夫子好过些也行。”
    至于担不担心被别人发现?
    纪彬柴力都不担心,因为盐场的盐工在巡逻守卫,盐场监工眼里都不是人,只要看着是个老人,头发再跟大多数人一样散下来,大家一样骨瘦如柴,一样的衣服。
    没人会仔细分辨。
    毕竟这里的盐工连名字也没有,只是做活工具而已,死了就再补充一个盐工过来。
    谁都不会拿他们的命当回事。
    纪彬每次从盐场出来都要沉默许久。
    明明占据海边码头,明明是晒盐这样暴利的事情。
    但凡当地官员愿意分百分之一的利润给盐工们,他们都不会这样惨。
    单这两日,被打死的,晒死的,累死的,饿死的,都有四五条人命。
    拖尸体的人明显已经无所谓了,确定没呼吸之后直接扔到盐场后面的荒地上,先是野狗抢吃,然后各种野生动物,再有秃鹫飞过来敲骨吸髓。
    不对,人死之前,已经被这些人敲骨吸髓了。
    所以死一个普普通通的病弱夫子不是件大事。
    至于巡查的人,也很好躲过。
    因为这些盐工们又累又饿,根本没有逃跑的力气,他们这些人已经被折磨这样久,根本跑不过吃饱喝足的守卫跟监工。
    这就跟监牢里面要把犯人饿一饿相同,吃都吃不饱,哪有力气闹事。
    所以大多巡查的人都懒洋洋的。
    纪彬这两天发现,从盐场捞一个人出来并不算难。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说服这个夫子,让他代替谢阁老。
    至于纪彬给的说法则是,谢阁老是他的长辈,只是单纯救长辈而已。
    如果可以顶替的话,这个老迈夫子不仅能有个轻松的活,还能得到银两,更重要的是,自己还会帮他照顾家人。
    前面几条还有犹豫,可后面可以照顾家人,足以让老迈夫子动心。
    经过几天的折腾,纪彬柴力已经能在盐场随意走动,毕竟所见过的小吏那都吃过他的酒。
    而且纪彬已经定下一千斤的盐,一千斤也不少了,盐场官员都对尹文另眼相看,而且尹文还讲,他家十几个铺子,以后会是经常来往的买家,所以对他的态度不止温和了一点。
    经过前面的铺垫还有纪彬的游说,年迈夫子几乎直接答应。
    柴力还有些诧异,年迈夫子老泪纵横,若是吃过当盐工的苦,那让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在这种地方,能顶替人做个轻松差事,已经是活下去最大指望了。
    至于帮他赡养家人,这自然是千好万好。
    夫子搞定,最后就是谢阁老这里。
    千人的盐场里,谢阁老这里不过是上百个算术所的一个,这盐场里又严禁交谈,按理说他应该不知道纪彬柴力来这里的事。
    可夜晚柴力带着纪彬躲过守卫,溜到谢阁老住所的时候,谢阁老明显在等着他们。
    谢阁老比之前段时日明显更瘦了,头发还是花白,唯独眼神一如之前。
    这里也没有什么油灯,唯独海上一弯明月,让纪彬能看清茅草屋的人。
    谢阁老看着他们,语气带了些叹息:“果然是你们。”
    那日婉拒柴力的银两,又见他果断离开,谢阁老以为缘分就此结束,没想到连着几天又听到有人说,有个叫尹文的货郎带了个断臂护卫,两人没什么钱,就知道在盐场里面托关系想要低价买盐。
    说什么穷鬼还买什么盐之类的话。
    买个一千斤的盐摆了那么大的谱,要不是看在他稍微骗骗就有酒喝,大家早就把尹文赶走了。
    一个冤大头而已。
    冤大头尹文,不对纪彬听到这些话,表示:没错,我就是冤大头,是兄弟就来宰我。
    谢阁老说着,开口道:“你找了一个夫子代替我,是吗?”
    纪彬点头,跟聪明人说话简直太爽快了:“对,我答应过他,帮他赡养家人。而且不做盐工,来这里计数他也是愿意的。毕竟盐工太苦了。”
    谢阁老沉默:“所以这里只有流放犯人跟灶户。”因为太苦了,只有控制这两种人,才能逼着人不要钱只给一顿饭做下去。
    作为前阁老,他自然知道灶户早就没了,可这里名亡实存,实在让人扼腕。
    被流放这一路,让他心里的想法更加坚定,他要活着回到汴京,他要活着辅佐太子殿下改变这一切。
    即使他也是血肉之躯,也是个白发老人。
    但竭尽所能,就是他的想法。
    纪彬简明扼要道:“所以请您答应离开,若是您出去了,才有办法解救他们。”
    “您若是留在这,那他们才是毫无希望。”
    纪彬不用其他道理来劝,只用谢阁老最在乎的事情说事实:“您这次出去,不会惊扰任何人,死的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上面查编号后的姓名,也查不到什么。我还会花钱让人暗中照顾他。”
    “等您出去,自然有千百个法子帮他洗脱冤屈,帮这里不该有的灶户脱身。”
    “您说呢。”
    谢阁老看了看这个年轻人。
    上次见面,他对自己有一水之恩,还救了可怜的孩童。
    没想到再见面,自己也要被他救出去。
    纪彬又道:“我是跟您素味相逢,但您的弟子谭清谭刺史,是我们春安城的长官。若不是他,也不会有这样顺利做事的小货郎。”
    “可我这样的小货郎,也只有在治下清明的好官城里活的还算松快。”
    “所以,大家都希望您出去。”
    一个有着几十年政治生涯的阁老,他能做的可太多了。
    等谢阁老点头,柴力直接松口气。
    既然决定要走,谢阁老问:“什么时候离开,需要我做什么。”
    纪彬笑:“现在。”
    是的,现在就换。
    夜长梦多,直接换身份是好事。
    柴力已经溜走去找藏在不远处的年迈夫子。
    等年迈夫子过来,谢阁老他们两个换好衣服,年迈夫子忍不住道:“你家的年轻人可真是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救你出去。”
    所以纪彬用的是假名尹文,至于断臂护卫这么显眼?
    那又怎么样,就算东窗事发,他一个跟谢阁老毫无瓜葛的纪彬会做这种事?怎么可能。
    而且就算发现谢阁老不见了,那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像盐场官员小吏以为尹文就过来投机取巧,买便宜官盐的。
    像眼前这个夫子以为,他就是来救家里长辈,而且为了减轻罪责肯定会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有人让他做个简单的活,他同意了。
    说得多,错的多,他不会自找麻烦。
    或者夫子主动泄密?
    若是泄密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所以纪彬根本不担心这一点。
    就算不死,让他继续做盐工?
    那是生不如死。
    每个人心里都对尹文都有个合理的解释。
    就算把尹文查个底朝天,管他纪彬什么事?他是个清清白白的小货郎啊。
    迅速换好衣服,纪彬又给年迈夫子留了五十两的散碎银两,以后还会托人再送,也能方便了解情况。
    如果发现不对劲,还能把人及时调整策略。
    这个计策在谢阁老看来,纵然有些小瑕疵,但已经足够惊艳,让他的家中子弟过来,也未必能做的这样好。
    纪彬这个年轻人若是再历练几年,定然是官场上的老狐狸。
    天蒙蒙亮,谢阁老已经被盐工鞭打起来,让他这个编号一二五九,赶紧去晒盐。
    他现在是编号一二五九,也就是那个夫子。
    而那个夫子身上穿着一九七八编号衣服,也起来做事。
    但他这次做的,是模仿之前那位的笔迹开始算术。
    可是这个夫子看了看以前那位的笔迹,天啊,这字也太风雅了些,竟然有谢氏风骨。
    这字拿出来以假乱真都行吧?
    这个夫子只好战战兢兢模仿,不知道等救他出来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一手好字。
    当天上午,纪彬柴力在盐场看着盐工们帮他装一千斤的粗盐上去。正装着呢,就听到有人喊着:“死人了!”
    要是在其他地方,一句死人了,能立刻引起周围恐慌。
    可这里是盐场,就连编号一二五九周围的人都懒得去看,眼神麻木地继续干活。
    死人而已,哪里不死人。
    纪彬旁边的小吏骂骂咧咧过去踢了两脚,先看看鼻息,再探探脉搏,不耐烦道:“又死了,查查他是谁。”
    纪彬柴力光明正大的看过去,毕竟死人这种事,他们不用麻木啊。
    等这车盐装完,查完名册的小吏说了声扔吧,其余人也知道这人身份普通,死就死了,没人会在乎。
    纪彬松口气,只等着小吏们把人扔到后面荒地上,他们赶着盐车把人带回来。
    就在纪彬他们刚要离开,其中一个小吏喊道:“那个货郎。”
    “就你,叫尹文是吧?过来一趟。”
    柴力眉头一皱,纪彬反而神色如常,慢慢走过去,笑着道:“官爷有什么吩咐。”
    纪彬仔细思索,应该没有哪里出问题,都很正常才是。
    若是真的被发现,他是直接给钱,还是见了盐场官员再给钱?或者再用什么办法脱身。
    纪彬脑子转得飞快,就听小吏开口:“正好用你的车把这老东西抬出去,晦气死了。”
    不管是柴力还是纪彬都在心里松口气。
    地上的“尸体”却毫无动静,这演技简直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