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行走在这颗幼年起始就再熟悉不过的蓝色小星球时,原以为的了然于心和信手拈来常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溃败以及无法琢磨的瞬息万变搅和的惊慌失措。这份巨大的无奈端然的摆放在我们的面前,逼得我们不得不妥协低头,强迫适应,哪怕是我们含着泪已然退到了悬崖边,剩下的也只是往后踏空一步的勇气了。幻想是样可怕的东西,什么都想不了的时候,自然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仔细想来,就这颗星球而言,我们的渺小无处不在。
时间给了我们强大的凝聚力,空间却把我们割落的孤单影只。同样的秒分时,想念的时候,距离被计时的工具停格在同一指针,时间的覆盖下,任何相离都不再是心上的隔断。惟有空间,它像是一块块无法窥见的巨大隔板,阻隔在我们的周围,那是实实在在肉体上的阻隔。一定有着那么一颗心脏,或快或慢的与你一起,跳动在同一片天空,而你却无法触碰,甚至闻不到彼此的气息,这让一切都变得陌生可怕。想要拥抱的双手逗留在虚无的空气里渐渐被冰凉包围,余温的身体最终也逃不过冷却发冻的命运。
你知道,他和你一样,一定在某处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你不知道,他毕竟不同,所说所做,你从来只被告知,未曾真的知道。
疑惑,猜忌,烦躁,失信,错乱,繁杂,崩溃。
那全部都是,失去的,遗症。
老大是在一个薄雾的清晨离开的,那天的雾随薄但仍清晰可见,灰色的棉絮气体缠绕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包围住一切的建筑物,让人看不清远方的物件。前一日的晚上,老大接到SEA的电话,SEA告诉他终于可以回家了,他的父母走了。我看到老大笑着和SEA调侃了几句,却渐渐地沉下脸来,挂上电话之前,他对SEA说,等我明天回来。
我和小西意识到应该是发生了些什么事。
老大说,SEA的父母要他一毕业就回家和一个女孩结婚,并且呆在老家找工作,不让他留在上海。
结婚?那SEA怎么说,他应该会拒绝吧。我很诧异。
这女孩SEA以前就认识,是他爸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的女儿,对于这件事这女孩到是很乐意的样子,看来早就喜欢上SEA了吧。老大说。
只要他不同意,没人能逼他,都什么时代了!我说。
SEA说他父母的态度很强硬,应该是看到了我和他放在床头的合影了。呵呵,愚蠢的疏忽。老大发愁的皱皱眉。
SEA怎么说的?我问。
他当然是尽力否认,可谁信呢。本来这次他们就想压他回去的,要不是为了那张文凭,呵呵……老大苦笑。
那你现在怎么打算?小西问老大。
就像我告诉你们的那样,大不了计划提前,总之我不会和SEA分开的。老大望着窗外,眼神坚定。
雾浓。
因为小西,可可总算能安静地继续上班了,这对我们来说也算是件好事情,至少不会是朵堆积在我们头顶的乌云,让我们诚惶诚恐地担心到底是被砸死的还是被憋死的。
小西说幸好可可能回来帮他的忙,最近的CASE简直把他弄的焦头烂额。
一直以来小西对自己的工作能力以及对客户喜好方向上的把握自信十足,每次当他赶出一个CASE草案时我总能在他的脸上看到兴奋的光芒,那种霸气混合着傲然足以带着他攻城掠池而不惧任何。当小西大大地伸个懒腰,笑着对我说OK,没问题的时候,我知道那一定没有问题。
而这次,我丝毫不见他曾经的光芒四射。听的最多的是他挂完电话轻轻吐出的“烦”,以及他额头难以解开的深深眉锁,他像是被剪去了向阳面丢弃在灰暗背景里的一个侧影,看的人发酸。
我问小西是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小西说每个环节的衔接都趋于完美,一切都是因为客人的一句“没感觉”。为了他的“感觉”他们已经更改了N个方案,却仍被一一驳回。
感觉是样很奇妙的东西,无形却实在。这源自于每个人不同的生活经历和心情喜好,看不见也摸不着。有些人甚至连自己的感觉都无法把握,更何况要艰难的揣测他人。一切,都只有慢慢摸索,别无他法。
日复一日有时显得无聊而单调,特别是混杂着烦躁的心情,人会变得不可理喻。只能说我们早就无师自通的学会了习惯,又迫不及待地寻求刺激。我们常把知足挂在嘴边,却把不满放在心底。可,真当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降临到面前,我们也只好在巨大的残酷面前渺小的舔着伤口,极度怀念那无聊而单调的日复一日。
小西连着好几天都在熬夜修改计划,往往我下半夜醒来还能看见他亮着灯敲打着键盘。我总是朝他迷迷糊糊地嘟哝句,让他早点休息,他也只是回头看着我笑笑说,快了,笑容里满是疲倦。小西坚持要我在出门的时候把他叫醒,我心疼他想让他多睡会,却坳不过他的执意。我尽量晚些睡企图多陪伴他一会,却总也抵不过浓浓不散的睡意,当我的眼皮沉重的再也无力睁开时,瞬间我越发钦佩着小西的强大意志。
总有一天你的熊猫眼会吓走你公司里那些无比仰慕着你的红颜。我嘲笑小西。
那不是正中你下怀?小西说。
我是为你的个人形象考虑。我说。
没事,团团圆圆都去了台湾了。足以证明,如此形象,不是问题。小西贼笑。
其实那天,甚至那刻之前,一切都与往常一样,想不起有什么特别的额外。或许也就是因为这份平常,让一切都因为毫无预兆而变的尤其可怕。
那刻,我与蔡辰聊着天。
蔡辰说他的母亲最近胃口总也不好,想要带她去医院检查。
邹周呢?
她最近太忙,都一个多礼拜没来我家了,我告诉她我妈就是因为见不到她才吃不下饭的,呵呵。
突然地,我感到一阵头晕,我觉得我的整个身子都在前后的摇动着,我尽力定了定神,却不见好转。我担心地对蔡辰说,看来明天我也得去医院看看了,可能血糖偏低,头晕的厉害。
我好象也有些晕,蔡辰甩甩头。
地震了!同事惊慌地叫喊起来。
蔡辰和同事的这两句话几乎同时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分不请先后,辨的透轻重,瞬间激的我头皮一阵麻。
江凌,快走啊。我听到蔡辰朝我大吼一声。
几乎没有多余的空挡去想什么,我抓起手机和包就冲出了办公室。前台摆放着的鱼缸里的水倾斜而剧烈的晃动起来,身后的办公室已然乱成一团,大家都用着极至的速度学着逃离,彼此的表情和举动都因为慌乱而显得手足无措。
原本一直被人所嫌弃使用的安全楼梯,如今终于尝到了“争先恐后”的待遇。从顶楼起始汇集而来的人流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即使用着逃生的速度,却也被每个层面不断涌入的人流弄的一时间寸步难行,戛然而止般的着急。越急,越无法冷静。我和蔡辰始终紧挨着走,身旁哭喊着的,推嚷着的,争吵着的,把这密小而蜂拥的空间搅浑的杂乱嘈杂。人的脆弱和卑微在如此的空间,如此的距离,犹如被搁置在显微镜下的细胞组织无限放大,真实而明了,赤裸的连一件遮体的衣服也遍寻不着。
双脚迈出大楼的瞬间不自禁的大大吸了口气,湿凉的空气在鼻腔逗留随之冲上脑门,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仍然不明所以的我们权当一场胜利的逃亡。
街道,马路,广场上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却又各自不安的蹿动,从未见过突然造就而成的如此阵势,自发地犹如拉响过避难警报,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焦虑而疑惑甚至带有些微的害怕,细语或是大声的议论“嗡嗡”弥散开来。
“怎么了?”
“怎么了?”
“到底怎么回事?”
重复的话语在此刻竟让人听得生出些许厌烦,我的脑子闷的发晕。
尽管仍有人继续往远处跑开,但大多都已停下并不约而同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几幢高楼。一眼望去,大家都用力拔直了自己的脖子,好似片刻间这几幢高楼就会在他们眼前轰然的倒地,但如果真要塌了,大家不散反聚,好比集体自杀。
“应该不是地震吧,会不会是哪里修路,弄的这里地基不稳?”我问蔡辰。
“不会,怎么说这都是甲级写字楼,抗震指数都不低,怎么可能地基不稳。我觉得可能是哪里传过来的余震吧。”蔡辰插着腰,看着楼,说。
周围的人纷纷拿出手机,低头拨号。
我也拿出手机打给小西,我知道身旁的蔡辰必定是打给邹周或是他母亲,此刻想到的第一个人,永远会是心里最重的那个。
连续拨了好几次,都没有拨通。手机显示屏上的信号格全无。电信就是要在关键时刻“失灵”才越发显得它珍贵。
蔡辰晃了晃手上的手机,对我无奈地摇摇头。我知道他和我一样也没有拨通电话,于是,只好放弃。
失去了通讯工具,好似丢了魂魄,无助的仿佛置身于隔绝的小岛,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等待,只好焦急地继续着。
人群随着时间以及建筑物的强固不倾而松懈开紧绷着的神经。彼此看来都轻松不少,偶有谈笑,竟也不显奇怪。
这时,手机在我的手里突然地震动起来,因为突然,因为失去信号的无所期待,让我吓了一跳。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串陌生的数字,我疑惑地楞住,等缓过神的时候我用手肘捅了捅蔡辰示意信号终于是来了。
“喂?”想必对方快挂断的时候,我才接起来。
“喂?江凌?”
人的记忆里总有一块特别的地方,那里存着一些特别的人。平日里,它们并不显山露水,大多的时候也只是学会静静地安躺,带着过去的伤或痛,爱或恨,强硬地霸占着那块柔软独享的地方。但往往只许一个小小的燃烧点,就能瞬间唤起所有的往昔,一字排开的照面不断循环播放,那些伤痛,那些爱恨,足以宣告一切,一切的一切都不曾真的随时间而逝,而忘,而放。
因为,它们都在。
“江陵,听的见吗?”
“张扬?”我的声音抖动的厉害,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使然,甚至那一刻我难以置信。
“是,是我。你那里好吗?没事吧?”
“恩,没什么……”隔开几秒的时间,我才继续“你呢?”
“没事,听说是四川那里的余震。上海这里波及不大,我……有些担心你,所以给你电话。”张扬的声音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总像隔了层尴尬似的,有些不自然的生硬。我想,那时的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对于我和他来说,尴尬的确存在,又何须硬撑着故做潇洒。
“恩,没事就好。”我本能的应和。
“好久没联系了。”
“是哦!”
“呵呵,你没事就好。别的也没什么啦,你小子,总害我担心,以前是,现在也还是!”
张扬的话突然地让我的鼻子一酸,我一直是个感性的人,他知道,我也知道。一直都是,这些都是时间改变不了的。包括我和他的曾经。那是积压在记忆和心底很久很醇的感情,即使不起波澜,但仍然宽广。一句简单的话,会勾起千丝万缕。
“谢啦……”我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刚刚就一直在给你打,但是信号不好,老打不通。”
“是啊,信号很不好呢!”
“恩……”
“张扬,我先挂了吧,我想给家里去个电话。”我无法理顺自己的思绪和情绪,我想尽快结束这通电话,对我来说他原比刚才的逃亡更加跌宕。
“哦,好!”
“那我挂了……”
“等下!”
“恩?”
“约个时间大家一起吃个饭吧,好久不见了!”
“好!”
挂了张扬的电话,我一直回想着他的那句“好久不见了!”。这句话像是揭去了我心上那层薄薄的保护膜,让它完全暴露在赤裸中。的确是好久不见了,曾经的朝夕相伴换得今日如此的距离任谁都是不舍不愿的。刺眼的阳光,温润的草木,清澈的蓝天,棉絮的云朵,以及你和我的笑容,都留在那片记忆的空气里,随着时间不再呼吸。要不是张扬的这通电话,我要到何时才会惦念起他?
心,因为淡忘,易失,而变的冷漠,可怕。
心还没有静下来,手机也是。小西的电话终于打了进来。
“宝贝,没事吧?好不容易有了信号,你电话一直都在忙音,跟谁通话啊?”电话那头的小西语速很快,我知道他很担心。
“哦……是我妈啦!”天气凉凉的,我却能明显的感到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我不知道此刻的我为何要对小西撒谎,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心虚吧。只是,这份心虚的来源我也不得而知,一切只能归结为下意识的行为。
覆盖在心上的温柔以及过去的残酷往昔从来就是混杂难辨的着念,当我寻踏着温暖找回属于自己路程,一路的荆棘却再度让我迷失。我回头望去,不过是曾经的伤,未结的痂。
“恩,你自己当心点,别进公司了,早点回家!”
“恩,你也是!回家见!”
人群渐渐地开始往四面八方散去,周围变的空荡荡。蔡辰在我的身边微笑着和邹周通着电话,
那刻,我竟怀念起刚才的热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