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到医院来看我的人,是谭洪军。
谭洪军到北京来了。
刚下飞机,就给我打电话,告诉我,那个大哥已经给他安排好工作,随时都可以过去上班。
谭洪军问我,你在家吗?方便去你家看你吗?
我说,我在医院。
很奇怪。
我就跟谭洪军脱口而出,说我在医院。
我对谭洪军,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医院?地址给我,我现在过去看你!
谭洪军到医院来的时候,凯妈正好下楼买饭去了。
已经是我住院的第三天,我已经可以顺利说话。
谭洪军进门,见我躺在病床上,紧张地问,到底是怎么弄的?是有人把你给打了吗?
我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问,答应我,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不可以告诉我男朋友,更不可以告诉蒋立。
听我提到蒋立,谭洪军脸色变了一下,说,我到北京来,都没有给他打电话,我都想好了,除非他主动联系我,不然,我是不会主动联系他的。
并没有把话说绝。
肯定也不舍得把话说绝。
......
谭洪军坐在床边,关心了一会儿我的身体情况,然后问我,你这个样子,春节还能回家吗?你都已经快一年没回家了,家里肯定也很想吧。
回家,的确没想过这个事情。
反正已经开始往家里寄钱,每个月,固定寄一些回去,跟他们说,我在北京,已经开始赚钱,让他们不要挂念。
我的家人们,相比于看到我,应该更想要看到钱吧。
当然,我跟家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很不好。
只能说,有些客套。
生来便是同性恋,便知道自己会做一些让家人失望的事情。
走得太近,最后反而容易互相伤害。
现在这样,谁也不过分去关心谁,谁也不过分去要求谁,倒是可以轻松有些。
问谭洪军,你呢?你已经找了工作,春节还回去吗?
谭洪军说,我肯定是要回的,我暑假没回家,我爸都已经很生气了,如果春节再不回去,他可能,就不打算要我了。
跟谭洪军闲聊着,凯妈买饭回来。
正好,我胃口不好,我的那份,你就给吃了吧。
跟谭洪军说。
谭洪军之前见过凯妈,只是两个人,并没有太多的交流。
谭洪军拿起凯妈放在桌子上的盒饭,问我,你真不吃吗?
凯妈说,你这个人,情商太低,你都已经把饭拿起来了,再问人家,人家当然只能说不吃了,不懂得察言观色的男人,真是烦人。
凯妈说得不太客气。
谭洪军被凯妈说得尴尬在那里,手里的盒饭,也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我说,我真没什么胃口,你吃吧。
说完,转头跟凯妈说,他就是这种性格,我一直觉得他很蠢,但是在这个时代,像他这么蠢的人已经很少了。
人人精明,人人算计。
偶尔遇到一个蠢的,倒像是个稀罕物。
听我这么说,凯妈淡淡笑了一下,谭洪军也在旁边跟着傻笑,就好像我在夸奖他一样。
......
下午,凯妈去学校上课,谭洪军说要留下来陪我。
我说,你不是要上班吗?应该快点去找你的那个大哥报道。
住在哪里想过了吗?
我给你钥匙,干脆就住在我那里吧。
谭洪军说,不用,大哥都跟我说好了,让我直接跟他一起住,那个大哥,其实人还是挺好的。
明白。
大哥给谭洪军找工作,让谭洪军跟自己一起住。
其实,大哥就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免费的炮友,虽然我没有跟谭洪军睡过,但我摸过他的下体,还是很值得睡一睡的。
问谭洪军,你跟那个大哥,该不会打算在一起了吧?
谭洪军说,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谈恋爱,之前的两次,已经够伤我的了,我要做一个浪子,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德行!
谭洪军想做浪子,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他根本就没有做浪子的本事。
快走吧。
跟谭洪军说,我这里不需要人照顾,你已经到了北京,不快点去找你的大哥报道,大哥该以为你对他不用心了。
赶谭洪军走,其实是想自己清净一会儿。
谭洪军说,我晚上再去找他。
你现在能动吗?要不要我推你下楼,去晒晒太阳?
我的肋骨,虽然已经接好,但还不能大幅度活动,医生建议,平时最好都在床上平躺,就算下床,也要使用轮椅。
哪里可以买到轮椅?我现在去买吧。
谭洪军听我说,下床需要坐轮椅,竟然嚷着,要去买个轮椅。
果然脑子有问题。
在医院里,轮椅都是用租的,何必花钱去买?
......
十几分钟后,谭洪军把轮椅租回来了,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男护士。
谭洪军说,我一个人,怕把你弄疼,所以多找了一个人来帮忙。
几天没有下地,还真有点渴望地面了。
人在健康的时候,并不会想要珍惜这份健康,只有在失去以后,才会怀念。原来那些我理所当然以为会永远存在的东西,也有可能离我而去。
谭洪军和男护士一起架着我,把我架到轮椅上,怕我冷,谭洪军在我身上盖了两床被子。
我感觉,你是要捂死我。
笑着,跟谭洪军说。
多捂一点,别感冒了。
你现在身上有伤,不能咳嗽,一咳嗽,伤口该疼了。
谭洪军还挺细心。
说出口的话,让我有些感动。
谭洪军用轮椅推着我,把我推出病房,沿着走廊一路往前。
刚开始,还有点兴奋。
毕竟被困在病房里面,困久了,有些憋闷。
可是,随着看到的陌生人越来越多,心中有了恐慌的感觉,那种恐慌的感觉,就跟当时被工人打的时候很像。
怎么了?不舒服吗?
谭洪军探头过来,关切地问了我一句。
没事儿,太久没出来,有些不习惯吧。
跟谭洪军说。
谭洪军推着我,进电梯,下楼,然后走到医院外面。
当户外的第一缕阳光照到我脸上的时候,所有的恐惧全都回来了,强烈的恐惧,好像要把我的心撕裂一样。
尖叫!
厉声尖叫!
整个人往被子里缩,想要让被子替自己抵挡那些恐惧。
阿哲,你怎么了?
阿哲,你不要吓唬我!
听到谭洪军不断唤我的名字,大概过了短短几秒,我就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