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从宾馆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
罗磊已经从刚才的忧郁里走了出来,重新恢复了他的活泼。嘴里轻轻哼唱着一首歌,沙洛说:“你也会唱谭咏麟的《夜未央》啊?”一面也跟着他一起唱了起来:“……细雨细如愁,忘了看个清楚,你眼中默默深情,雨中路遥遥,梦里风萧萧……”过了一会儿,罗磊又唱起了那首《天使的翅膀》,听他唱道:“……曾飞舞的声音,像天使的翅膀,划过我无边的思量……”
沱江江边分布着好多的餐饮店。罗磊带着沙洛来到了一家饭店。让沙洛先坐着,自己去点菜。沙洛说就咱们两个人,菜不用多,够吃就行了。罗磊知道他不是那种矫情的人,微笑着点头去了。
回来后,罗磊告诉他,自己点了一个青炒蕨菜,一个酸豆角炒豆沫,又要了一份板栗炖鸡和湘西血耙鸭。罗磊说,他们这儿最有名气的菜就是血粑鸭,到了湘西,一定要尝一下这个菜。
罗磊问:“要不,咱们喝点白酒?”沙洛笑道:“哦?你不是不喝白酒的吗?是不是觉得到你们家了,想和我比比酒量啊!”罗磊说:“到了凤凰,哪能不尝尝土匪酒啊!”沙洛奇怪道:“土匪酒?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是不是和你们湘西以前的土匪有关啊?”罗磊说:“应该是吧,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说着,拉着沙洛就往外走。
据酒店老板说,他们这儿除了土匪酒外还有糯米酒、猕猴桃酒和娘子酒等,都是自己酿造的,酒是用一个个的塑料小葫芦装着的。罗磊给沙洛要了一壶土匪酒,给自己要了一壶娘子酒,娘子酒度数很低,好像只有5度。
外面,绵绵细雨仍在下着。
雨雾迷朦的沱江岸边,如织如愁的霏霏细雨中,沙洛和罗磊两人相对举杯,低吟浅酌;深情款款,娓娓道来。酒酣情浓处,两手相握,四目互视。直有置身世外,今夕何夕的恍惚感觉。虽然罗磊尽量显出很高兴的样子,但沙洛仍隐隐地感觉到他好像忧心忡忡的,又好像是在努力在掩饰着什么。而这种感觉让沙洛内心深处隐隐有点疑虑,但却说不出来的感觉,只是心里总是觉得不安。
不远处的沱江在雨幕下显得烟波迷离。两岸的吊脚楼上悬挂着的红灯笼倒映在江面上,像是一条条红红的绸带在水中飘荡。江面上不时还有歌声悠悠飘过。细雨淋湿了地面,空气里到处迷漫着深秋雨夜的清新味道。这一刻,沙洛更加真切而强烈地感受到了沱江的美。
菜的味道很好,但辣的让沙洛有些接受不了。他自以为在他们家乡算是能吃辣的了,但现在却被辣得一个劲儿地冒汗。罗磊看他那种狼狈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现在晓得为什么说四川人不怕辣、贵州人辣不怕、湖南人怕不辣了吧?”
沙洛一边擦着汗,一边嘴里还唏哈不已,也顾不得罗磊在那边取笑自己了。
沙洛喝的是度数较高的土匪酒,一小葫芦堪堪喝光,看看罗磊面前的娘子酒还剩下小半壶,但已脸上微红,灯光下大有不胜酒力之态。
沙洛心中一荡,笑着问罗磊:“我都快喝完了,你还剩那么多,还喝不喝了?”罗磊乜斜着眼睛,把酒推到沙洛面前,笑着说道:“我喝醉了,这些你帮我喝吧!”沙洛伸出手去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不想喝就别喝了。这土匪酒还真有点劲儿,我喝得也有点头晕。——不知道当初那些土匪喝完酒后还怎么去打劫。”
两个人说着站了起来,等到罗磊去结账,老板娘告诉他,已经结过了。罗磊回头看看沙洛,沙洛正看着他笑。
罗磊叹了口气,说:“你干嘛总是这样,总是花你的钱,这样会让我心里很不安你晓得吗?”沙洛摸着他的头道:“我不想和你分得那么清楚,知道吗?我喜欢这样,你就给我这个机会吧!”罗磊说:“我不想老让你一个人花钱,以后要是不在一起了,我就是想花……”沙洛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你不要再这样说了。好了,”罗磊好像也不太想再说这个话题,“那我们现在去哪里,不会现在就回旅馆吧?”
沙洛还在考虑,罗磊说:“我们去酒吧唱会儿歌好不咯?”
沙洛笑道:“你不是喝醉了吗,怎么还能去唱歌?”罗磊道:“我想,现在回去有点早。怎么,你不想去吗?”
“好,去。只要你愿意,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沙洛笑着,“去哪里?”
“去‘酒吧一条街’。——这次你不要再花钱了,我请你。明白了吧?”
“咱们不说钱,好吗?”沙洛打断了他。
“可是……”
“不要再说了,”
沙洛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你现在还在花着家里的钱,就不要老跟我争了。等以后,等你以后有了钱了,不花我还不高兴呢。”不等罗磊再说什么,沙洛把罗磊搂在怀里,趁着酒劲在他颊上又是轻轻一吻。
“别……让人看到了,多不好啊!”罗磊试着想挣脱他。沙洛紧搂住他不放,“你怕吗?”“好了,注意点脚下,别滑倒了。”从下午接到那个电话起,罗磊一直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的这种变化让沙洛也变得情绪有些低沉起来。
“酒吧一条街”就在沱江江边。整个一条街几乎全部是酒吧和歌厅。这里环境优雅,气氛浪漫。一到了晚上,到处灯红酒绿,歌声悠扬。一种慵懒的“小资”情调弥漫在整条街道上。这里有寻梦的流浪歌手;有怀揣梦想的未成名作家;有浪漫的现代诗人;有刚痛失吾爱的天涯断肠人;更有卿卿我我的热恋情侣流连其间。
进了一家酒吧,两人先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罗磊去点了两杯饮料。沙洛看了一下,酒吧里人并不多,稀稀疏疏地坐着几对情侣模样的人。台上有个女孩子正在唱着陈慧娴的《千千阙歌》,几句不纯正的粤语加上纯正的变通话,让人听着有些怪怪的感觉。
窗外正临着沱江,江水拍打着窗外的石阶,激起一片浪花。站在窗口旁,夜风送爽,微感有些凉意。对面的景色在灯火的映照下尽收眼底,与白天相比,另有一种不同的旖旎风情,
这也正是酒吧独特而吸引人的地方。
罗磊点好饮料往回走,正在四处张望。沙洛对他摆摆手,示意他这到边来。于是,两个人就在窗口选了一个靠近江边的一个位子上坐了下来。这样才好一边喝着饮料,一边欣赏着沱江美丽的夜景。
女孩子还在上面唱着。罗磊对沙洛说:“她唱得好难听,不如你上去唱,还唱这首,唱张国荣版的。”
很早以前沙洛对音乐就有一种迷恋,对粤语歌曲尤其情有独钟。了解了香港乐坛的前前后后,他对粤语歌的开山鼻祖许冠杰推崇有加。而对有一段时间雄踞歌坛的所谓的“四大天王”,沙洛嗤之一鼻,认为是商业上的原因倒是占多数。毕竟,神话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创造的。除了张学友虽不识谱,但唱功倒还靠谱外,其他三位,真是不敢恭维。沙洛夸他们不愧为“舞王”“影王”和“跑调大王”;至于他们所唱的歌曲,沙洛称之为类似流行感冒的“流行”,更不用说其他的歌手了。沙洛用了一个尖刻的词,叫“众星捧星”加以讽刺。当然,有很多人说他是嫉妒。
除了许冠杰,沙洛认为,香港歌坛上真正意义上能称得上天皇巨星的,也就是谭咏麟、张国荣和梅艳芳等寥寥数人而已。当然,听听小凤姐和王菲的歌也是一种享受。偶尔也能发现几首词曲均属上乘的经典之作,沙洛也会由衷赞叹,但毕竟不多。沙洛内心深处还是更加喜爱那些老的传世经典,谓之为“流传”,而不是“流行”。沙洛有时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落伍了,但热爱老歌的情怀仍然不改。
罗磊这么一说,沙洛还真有点技痒。等那女孩唱完后,沙洛走上前去,先唱了一首黄耀明的《四季歌》。沙洛很喜欢这首由林夕填词的歌曲。沙洛一直很欣赏号称“末代文豪小生”的林夕,觉得他能和黄霑等被誉为香江四大才子当之无愧。
一曲歌罢,引来一阵掌声,尤其是罗磊更是拍手叫好。接下来,沙洛又一连唱了张国荣的《倩女幽魂》和《共同度过》。唱着唱着,连他自已都被感动了。而酒吧里的客人,包括服务生都在凝神细听,静静感受。
一片寂静中,身心投入的沙洛再次唱响了那首脍炙人口的《千千阙歌》:
……
明晨离别你,路也许孤单得漫长
一瞬间太多东西要讲
可惜即将在各一方
只好深深把这刻尽凝望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
原来全是你
令我的思忆漫长
……
当某天雨点轻敲我窗
当风声吹乱你构想
可否抽空想这张旧模样
……
……
唱到动情处,沙洛竟感觉喉咙有点干臊,鼻子酸酸的。眼睛转到罗磊身上时,只见他双手支颐,坐在那儿呆呆地望着自己,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台上走下来,沙洛径直走到罗磊面前,喝着罗磊递过来的饮料,问道:“要不要你也上去唱一首,就是那首《天使的翅膀》。以前没太听过,听你唱的挺好听的。”
罗磊也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半响才说:“我都不晓得你唱哥哥的歌唱得那么好,我……”沙洛坐到罗磊身边,看着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以后?”罗磊低下头来,过了一会儿,说:“以后,我们会有以后吗?我觉着……我们已经证明我们是真心相爱过的,这些就够了。”
“不够!我想我们永远在一起。”沙洛有些激动,“我是认真的,我的心里面只有你,我想和你一起共同生活,我们俩相互照顾,一直到老。”
“可我们总共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我觉得这样决定,是不是有些仓促了?况且……”说到这儿,罗磊有些欲言又止。“你不会只是想玩个一夜情吧?”沙洛忽然问道。罗磊连忙摇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看得出来,罗磊有些生气。
“对不起,我是太在乎你了,你别介意。”沙洛把手搭到罗磊的肩上说:“要不我们先走吧,在这儿说话有些不太方便。”因为刚才罗磊那句话说的声音有点大,已经有人在向他们这边好奇地张望。
出了酒吧,外面雨仍在下着。不是下,是飘。似轻雾,如牛毛,若有若无。
两人缓缓走在长长的雨巷里,路上行人已经渐渐稀少,天气也变得更加凉了。沙洛脱下自己的外套,顶在两个人的头上,沙洛伸出手臂让罗磊倚在自己怀里,罗磊也把一只手环绕在沙洛腰间,踏着脚下湿滑的青石板,两个人就这么在湘西深秋的静寂的雨夜里慢慢前行着。
走着走着,罗磊忽然说:“你其实不应该对我那么好的,也许我没你想像中的那么好。”沙洛说:“我只相信我自己的感觉。”罗磊说:“那你对我的过去又了解多少呢?也许你知道了以后会后悔的。也许,也许我们认识就是个错误。”沙洛说:“就算是错,也是我的错。”罗磊表示不解。
沙洛说:“我听过一个故事,是这样说的。说是有一个人想盖间房子,然后找到了工人。等到房子盖好,这个人看过后气坏了。原来那人给他盖的房子既没窗户也没有门。当他去质问那个人时,没想到,那人振振有词地说:这事怎么能怪到我呢?我盖的房子就是这个样子,你找到我,我就盖成这样子。要怪就怪你没选对人。”讲完后,沙洛笑道:“这下你明白了吧?你要是说这件事情错了话,那也不能怪你,因为是我选择有误。”罗磊没说话。
沙洛说:“没认识你以前你的事我不管。因为我也有以前。但我更注重的是现在和以后。你不要老是这样闷闷不乐的好吗?我真的不希望你这样子,罗磊。”
看着罗磊依旧愁眉不展的样子,沙洛又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我看你从回来后就一直都不高兴,能告诉我为什么吗?”罗磊还是没回答他,半晌,忽然开口问道:“你以前和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沙洛说:“什么?”“比如说,你会一辈子不再结婚,你喜欢的那个人穷富不重要,在哪儿生活不重要……”“是的,我还说过,他的过去对我来说也不重要,”沙洛接着他的话说道,“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只要我们能互相喜欢才是最重要的,你不相信我吗?”罗磊还是没有说话。
沙洛有些激动起来:“你知道我最渴望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吗?”罗磊定睛望着他,听他继续说了下去。
沙洛眼睛看着远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地说:“……在城市的郊区,我和你租一间院子。房子不用很大,附近有草地、有溪水、水里有小鱼;我们在院子里种上各种蔬菜和喜欢的花卉,我们各自找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在和暖的春风里,我和你共同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听音乐、看天上的彩霞;仲夏的夜里,我们一起坐在院子里,我一边给你赶着蚊虫,一边一起数天上的星星;秋日的黄昏,我们在如血的残阳下踏着满地的落叶漫步;冬天的雪夜里,我为你在透着红光的火炉上煨一罐芋头,等你从外面回来,用我的手来温暖你冻僵了的双手……”
说到这里,沙洛转脸看了一下罗磊,发现罗磊早已经是热泪盈眶。
“你怎么了,罗磊?”沙洛慌忙问道。
“没,没什么。”罗磊用手抹去眼泪,勉强笑道:“听你说的,觉得它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现实了,让人不敢相信。”
沙洛说:“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个大概,家里就是那样子,对我来讲,也可以说,我其实什么也没有。只要你不嫌弃我,我真的愿意和你在一起。让我等我也愿意。等到你毕业了,我也到这里找一份工作,我们俩一起生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只要你不嫌弃。”
罗磊说:“我怎么会嫌弃?你对我这样,我怎么会嫌弃!”说完忍不住又泪如雨下。沙洛用手抱住他,他用力抓紧沙洛的脖子,伏在沙洛怀里,后背一起一伏地在抽泣着,他哭得是那么伤心,沙洛忍不住鼻子一酸,也跟着掉下泪来。
过了好半天,罗磊才止住哭声,眼泪汪汪地抬起头,看着沙洛。黑夜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沙洛,看了一会儿,罗磊说:“以后我们如果不在一起了,万一……万一我要是有一天突然不在了,你会想我吗?”话没说完,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直打转。
沙洛被他看得心里发痛,一把把他紧紧搂在怀里,然后又搬过他的脸来,在他满是泪水的脸上使劲吻着,说:“你干嘛老说这些话!我们刚在一起,你不会不要我了吧?”说完自己号啕大哭了起来。
罗磊就像平时沙洛哄逗自己一样,一边轻拍了几下沙洛,一边在沙洛的肩膀上把眼泪擦干,一只手又去帮沙洛去擦他脸上的眼泪。然后紧紧握住沙洛的手,强笑道:“我只是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沙洛也抓紧了罗磊的手,好像一松手他就会跑掉一样,含泪道:“不许你再胡说,永远不许再说了!”罗磊搂紧他,连声道:“不说,不说,我不说了!”
回到旅馆里,罗磊自己先洗漱好,之后就坐在那儿看着沙洛洗脸。等沙洛洗完脸,罗磊主动要帮沙洛洗脚。他让沙洛坐在床上别动,自己去帮他打好热水,帮他把袜子脱下,然后把他的双脚放进盆里,低着头帮他搓洗。沙洛听话地坐着不动,两只手穿过他的黑发轻轻抚摸着。
等两人都洗漱好,罗磊让沙洛先睡,说自己还要看一会儿电视。沙洛提出要躺在罗磊的怀里看一会,罗磊很顺从地答应了。沙洛躺在他怀里,被他紧紧搂着,闻着他熟悉的体香,耳边听着他的呼吸声,看着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