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高考在即——周玉早想远走高飞,这次国考无疑是当时作为一名本分学生的所有希望所在;而且经过转班风波的洗礼,无意之中周玉发现自己学会了在别人对自己火冒三丈时开心地笑脸相迎,或者自己已经被整得涕泪涟涟还是依然可以笑出来说声不好意思。可如何开始学习又成了一大难题:周玉开始了思想上的原地踏步:周玉意识到,只要发心不正,初衷不对,就注定会走向火狱的煎熬:
“周玉你还记得在六班为了那个想进重点班的理想奋斗的时候吗,看书时是多么顺畅,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时会有些字词自动地在眼前被放大,而这些被放大的词恰恰又是理解的关键所在。”或者说这些词于周玉是对于他理解世界的重要存在,而这些存在会因为周玉全身心地投入而被显现。周玉深知最真实的自己在做事情时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什么样的状态才是自己顺心如意也本来就是自己应有的活着的状态——可是现在,重点班已进,周玉失去了进为重点班学习的动力,况且这个动力让他经受了如此大的挫败;“那就为了考上好大学而读书吧——噢,不可以,为了考好大学读书,这个动力如同进重点班一样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将我领上恶劣的路。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可靠的动力啊!谁能告诉我……我怕,我怕再因为不正确不可靠的动力而遭受恶魔的虐待。”
现在的周玉清楚,凡事必须靠自己努力才是正道,倒不是不可以相信别人,只是别人也有自己需要照料,患难当头各自飞是可以理解的,甚至就是唯一的路:如果一个人在患难之时不先将自己照顾好,他是不知道如何对别人施救的,连如何自救都不清楚的人往往救人不成反而火上浇油惹出更大的乱子。可是想通了至少现在要好好学习,周玉却又苦于没有一个自认为完全可靠的初衷而心力不足。
除了因找不到合心意的初衷而焦急,周玉还怕自己又忘记凡事要依靠自己:往座位上一坐,先要想个十几二十分钟,然后艰难地拿笔读书做题;刚刚学上没个两三分钟,就又会禁不住停下来在心中默念着提醒自己:
“一定要记住要靠自己,不要依赖麻烦别人,再也不要。只是万一我学着学着又忘记了该怎么办,我害怕我会忘记,我害怕我又在全情投入而没有自己原则的怀况下迷失了,然后被魔鬼引向火坑。”
这时,心中立刻又会出现一个反对的声间:
“你周玉为什么还不赶快全情地投入学习,你还想连累谁啊,你还想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儿?不过,我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万一我怀着想依靠自己的初衷全情投入了,将来我又忘记了该怎么办?”
周玉还无法认识到,一个人能掌握的只有现在。过去的不再回来,将来变幻莫测,至少现在是可以通过自己确定地过活的,认定了自己现在的方向是可靠的就走下去吧,有所敬畏地走下去吧。等想明白这一点,也就是全情投入的时候了。
当时觉得还是需要全情投入,所以为了让自己全情投入,周玉多少受了巴浦洛夫那个通过摇铃让狗流口水的实验的启发,特意买来了小刀。母亲问是用作什么,周玉回答说用作削铅笔。
周玉为小刀拴上一条橘黄色两端以按扣而合的小绳,以便存取。周玉将它放在笔袋里,一发现自己学着学着又开始胡思乱想——其中包括对于未来的过分担心;包括性与爱与婚姻的关系等等——便实时拿出刀子来,用书作好掩护以防被其他同学看到,然后一手拿着刀以刀尖对准自己的胳膊,今天扎左明天扎右地企图通过痛苦反射疗法治好自己无法全情投入的习惯——周玉忘了,自己之所以无法全情投入是因为自己找不到一个让自己可以义无反顾全情为之活下去的动力,或者说得更准确更贴切一点,应该说成是——信仰。
有时候下不去狠手,胳膊上只留下个像是做鱼时用作入味的扁形孔洞,可没见血、没痛到一定程度就总觉得还不够,然后周玉咬咬牙就又狠狠地换个可扎的地儿再使劲扎那么一下,有时,就算没有达到让自己全情投入的效果,看着胳膊上从扁形孔洞流出的鲜血,周玉也会觉得很有成就感,觉得很心安:至少,他认为这鲜血坚如盘石地见证了自己渴望回归一种状态的决心,几乎为负分的自信此时似乎又挣扎地喘了一口气。
其实进重点班之前在六班疯狂学习,进入重点班后反而会一时没了动力这件事,已经让周玉或多或少地触及到“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句话的真谛,也许如此:因为婚姻是这段爱情的目的,目的一达到,给爱的人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坚持当初在争取过程中所采取的种种行动了;而这句话里所说的爱情到底是什么呢?恐怕也不是真正的爱情,这里所说的爱情其实不过是对于美貌、权贵、传宗接代、或者其它自认为自身缺乏而渴望通过别人来完整自己的一种互补情怀;或者仅仅想与多数人相同不加思考地迎合世俗并期望得来后与他人进行攀比的行为。形同狩猎,猎物一旦到手,狩猎也就结束;婚姻一旦达成,爱情也就结束。有一些爱情能够撑到你死我死,很可能是一些良善又懦弱之人出于恩情与愧疚而选择的一种无奈的枯老方式而已,还有可能就是人们在年老之时之所以会陪伴对方不过是因为自己害怕一个人独自面对罢了——怕自己老了病了死了身边没人管,所以——好吧,我陪着你,以免我自己没人陪——可这也无可厚非,只不过这么做的两个人完全可以只是朋友之类的关系。
同样地,周玉通过努力学好了又借助外力进了重点班,目的达到了也就无法再全身心地投入学习了,更何况追求的结果让自己倍受煎熬,当然更会不由自主地停止所有的痴狂的认真与努力。
那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婚姻的初衷到底是什么呢?现代婚姻关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长地久的真实内涵又该如何实现呢?这个问题,正是周玉当时纠结的。如果真的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长地久之类来定义真爱和婚姻,为什么同性之间就不可以呢?什么才是爱呢?还有,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一定要找个人和自己在一起呢?一切为什么要刻意去求呢?为什么不能安于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呢?为什么有时有的会笑没有的,有时没有的又会笑有的,难道这些人活着不过是为了互相嘲笑吗?
周玉在寻找,一直都在自觉不自觉地寻找,寻找一个可以天长地久依靠的动力,一个可以指引自己的让自己安心顺心的信仰。找到了自会安心。也许,我们每个人,每天做的事情,都是一种自觉不自觉的对自己信仰的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