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好几天没看到韩老师,周玉依然怀想着六班,怀想着那位在当时来说,对他恩重如山的韩老师。怀恋了很久,周玉重复地告诉着自己:
“费了那么大劲,不就是想来重点班吗?现在实现了就要更加努力学习才对啊,之前不就是这么打算的吗?韩老师也会因为你学习更好而欣慰;如果照现在这个状态下去,如果韩老师本来就已经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而生恨,成绩反而不如在六班时候好,自己岂不是成了她的笑柄了,还有其他同学,他们也会说:
'你们看,转来转去,倒是把成绩转下来了!'”
一想到这种糟糕的状况,周玉仿佛看到他们正把自己围在中间,压在他的头顶笑他,他越来越低矮,萎缩在地上,闭上眼埋下头;而嘲笑的人群越来越高大,遮住了光亮,遮黑了天……
“这怎么行!无论从哪方面说,我都要好好学,并取得好成绩!”
长出一口气,周玉打开书来看。
这样的一番思想,从此几乎每天都在周玉脑中上演。
一天早上上完早自习,吃过盒饭,周玉刚刚做完自己的思想工作,决定开始学习。可刚看书没看多久,突然:
“你出来一下!”
谁扣了扣周玉的桌子。
周玉一抬头,是韩老师。顿时周玉又惊又喜,蹦跳着跟上去:“韩老师,我有那么多话要对您说您知道吗我坐在这里天天想着你念着你不知道您有没有也一样会想起我呢您这次来找我会是什么事呢会不会是来关心我在这里适不适应是不是又来体贴地送来您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
边想着,周玉已羞涩地站定在韩老师面前:
“韩老师好”——周玉发自内心地开心地笑了——“韩老师啥事儿?”
“你回家让你爸把你转班的条子给我,就是段校长签字的那张。越快越好。谁转班都得有那张条子,你爸没给我!”
说这话时,韩老师满脸无辜,无辜中更透出一股坚决与坚硬,让人生畏——“要不然你就得回来,没有大校长的条子你就不能在一班呆着!明白吧?”
这些话韩老师说得利落流畅、刚正无私,甚至有些无情,可不像起初那个热心帮助周玉的韩老师了。
“啊……我知道了老师——”“那你就去要吧,越快越好!”边说着,韩老师边调头离开了,马尾连同今天的紫裙套装一起,随着她利落的转身甩出多长。
“老师再见——”
周玉一时愣住了:
“韩老师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懂呢?”
稍稍缓过神儿来后,周玉笑了:
“一定是那张条子太重要了。韩老师一定暗中又帮我扛了很久,看来实在是迫于上面的压力与下面的攀比,不得已今天才向我提出这个要求。而且,就算要我去做什么,韩老师还不忘关怀我,要我快点去要——怕我这事儿夜长梦多。既然韩老师让我快些,我就一定要快些,要不然对老师不好,对我肯定也是不利的。”
只是周玉还是禁不住感到不安,韩老师的表情让人看不透,似要绝情又有不忍;惶惑着,周玉又重新考虑了一遍:
“韩老师是来帮我的?还是韩老师是来为难我的?不会,不过是一张条子,一定是爸爸那边儿太慢了,而恰巧韩老师这边儿太为难了急需这张条儿。一定是。老师是为我好,怕我弄不好又得回六班,所以过来通知我。韩老师,我真的感谢你;韩老师,您是好老师。”
回家后,周玉就将韩老师要条子的事儿和父母说了。周玉这时才想到,父亲早就说过转班的事情,从头到尾瞒天过、海暗渡陈仓,压根儿就没通过段校长,更不会有什么段校长批示的条子。
抽了支烟,父亲告诉周玉韩老师可能已经知道了事情背景,知道了事件牵扯进来的人——宏文,一时心气不平;令外,父亲还告诉周玉,韩老师已经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段校长,说周玉是违规转班——明摆着她要摆擂台,周玉已沦为筹码,而他对于韩老师所有美好的猜测证明是错的。
周玉听后还一时不信,不解:
“不会的,没有理由啊。韩老师为什么会这样做呢?韩老师不会这么做的,她对我曾经那么好不就是因为出自真正的关心吗?这么善良、这么乐于助人的老师,怎么会忍心为难她带了一年多的学生呢?”
母亲告诉周玉,还有可能是因为老师们之间聊天有被宴请者说漏了嘴,甚至还有人给韩老师小鞋穿,挤兑她——“啊你说你帮了人家一溜八开,结果人家连顿饭都没请你,一个红包就把你糊弄了,怎么样,你呀,又栽到了那个宏文的手上…… “
总之,现在韩老师不会轻易放过周玉这条拉扯的拔河绳,而且未必只是要周玉回六班那么简单;韩冰老师想要扯出幕后的宏宏老师,扯出来还不行,还要有个说法,还要有代价。
周玉想到她在六班跟学生生气时说过的一些话,不寒而栗——”要么你留下,我走;要么我留下,你走!“
事情的脉搏越发紧凑越发强烈。晚上任老师就”及时“来找周玉:
“他会说一些安慰我的话吧,他可说过我这样的老实学生再收多少个他也要的啊?就在这几天,他还当着全体一班同学的面儿这样说过。”
“任老师好。”
周玉被叫到走廊,面对着任老师。
“你爸弄来条子了吗?要不来你就回六班吧,我们班是不能要你了。”
他板着脸,撅着嘴,盘着手臂,给周玉下了最后通牒,说话时不看周玉的眼。霎那间,周玉明白了他曾说的话的一部分能量不过来源于红包与酒肉,此刻,红包酒肉药劲已过,偏偏又遇上大风寒。
“嗯——我知道了。”
周玉误会他了,他也是那众多的不会说什么就会记得并尽全力去兑现的人之中的一个——不过,任老师也有他的难处;对于他人会难免犯难的理解,周玉在后来的成长过程中也逐渐学会了。
晚上回到家:
“爸,我回六班吧,没事儿,回六班一样学。”
看到父亲闷闷的样子,周玉知道条子肯定要不来了。
“那——你就跟韩老师说,你回六班吧。”
听到父亲有气无力的回答,周玉突然很想向着眼前这位真爱着自己的亲人道歉,同时他也想起了母亲:
“爸对不起,妈对不起,我太固执太不懂事了,让您二老受了这么长时间这么大的委曲。我知道你们二位从农村一步一步走上来,一步一个脚窝,靠的是自己的实力。求人你们不在行,可这些时日,为了儿子的一个自私欲念,你们还是去求了……就算你们帮不了忙,你们也还惦念着我;对我来说,你们远比其他人更可靠——爱情,怎么可能在亲情之上呢!我定义的爱,一定要将我的亲情包含进来,而且作为顶端情感对待;爱——我爸我妈给我的爱,才是真的,才是最好的,才是我最需要也最值得我全力回报的。爸妈,你们别愁了;我回六班,不是自己凭真本事赚来的就靠不住;事已至此,我还虚荣个什什劲儿啊。今后,我会真正地努力学习,不论结果怎样,至少我要有一个无悔的过程。”
也正是意识到自己行为的自私与不负责任之处,周玉越发地发现所有困苦的元凶不过是自己罢了。这种意识也让周玉对韩老师、任老师等等一些人,有了一份应有的理解与宽容:
“其实韩老师这样做,也有她的道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的确太过分了;而任老师呢——也许他已经尽力了,如果我要求他像父母爱护亲生骨肉一样爱护我,那可真是彻头彻尾的奢求了。宏老师这个时候不再出面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找过他,而他只是说'那我也没办法了'——是的,他又能怎么办呢,谁让我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呢!他当初没把我塞进自己的班级里就已经为自己找好了出路,他这个时候明哲保身无可厚非,是我给他带来这么多麻烦,是我让他与韩老师之间更加岌岌可危,他真心诚意地帮过我,作为一个远房的亲戚,他也够意思了。
韩老师会再收留我吗……但愿她会再收留我吧——韩老师一定会收留我的——也许吧。她知道我爸妈要不来条儿,更找不到人,她只是一时生气——一时。”
第二天上晚自习前,周玉来来回回去六班找了韩老师好几趟,终于在晚自习铃马上就要拉响的前几分钟里,在六班班级的后门口,遇上了她:
“韩老师,我爸说,”
周玉笑了,笑得很谦卑,很无奈,但是罪有应得:
“没有那张条儿。那个……我——再回来行吗?”
韩老师倚在六班后门口,右胳膊撑在门框上,教室里鸦雀无声。天好热,她穿着纱料洒花赭底半袖,下着过膝深色收口裙:
“那不行!”——斩钉截铁三个重字:
“我们班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啊?那行吗?反正你不能回来,你管你爸要条儿。我就要条儿,反正我们班是不要你。你爸能要来条儿,你管他要!”
“老师,那一班任老师也不让我呆呀——”
“他咋不让你呆,他凭啥不让你呆他都敢收你——周玉,我没别的意思,我就要条儿;你就跟你爸说,把条儿拿来就行了,就这么简单点儿事儿!有啥难的啊,周玉?!你就放心吧,你就管你爸要,他要得来;要不然我也不可能要。”
韩老师说话的声音是越来越大,周玉眼睁睁地看着乖乖俯在桌上学习的六班同学有不少在暗暗地轻轻转头斜视;突然,她又收住了情绪,轻柔地说了句:
“你走吧,回去向你爸要条儿;要来了来找我就行了,噢。行了,你走吧,快上课了。”
“老……”
周玉本想再说些什么,但他已明显感到眼前这个韩老师明摆着认条儿不认人,甚至是想用条子为难人。再多说也无非被处理为屁,于是,周玉笑着憋住后半句,利索地跑开了。
回到一班的座位上,周玉知道无需再天真地认为韩老师来要条儿是为他着想了:“韩老师变了……自己明明已向校长打好招呼,明明知道我转班是暗箱操作,明明知道我爸几乎要不来条儿了,她还故意硬是要条儿……”对于周玉来说,这个韩老师的形象更加丰满了,更为自然真实可感了。现在的周玉只能希望任老师能再多容他一些时日……
可安静无催促的时间没超过两天,任老师在一次早晨自习后铁青着脸将周玉叫了出去:
“你跟我出来一下。”
在走廊,两个人站定,任老师连珠炮似地向周玉开口:
“我们班是不能要你了。我可受不了,我俩坐对桌,她在那成天骂我我可受不了,你快走吧,我们班不能要你。你回六班吧。”
“老师我去找她了她不要我——不是我不回,我现在也想回去——”
“那我不管,反正我们班你是不能呆了……你回去吧。这么成天被人骂谁受得了!你回去收拾收拾,不行今天你就回六班上课,要不然你也别在我们一班呆着,你找个别的班吧……”
回到座位上,周玉才明白世界大得有时给不了自己一个上学的地方;周玉还明白了,人脸是说翻就翻。
放学时在走廊,周玉被六班的同学古兰撞见,她身后还有许多周玉认识的同学;同学们都知道了一些点滴琐碎,不禁停下来对周玉表示关心。他们此时禁不住围上来想知道得更清楚些,也问周玉打算怎么应对。周玉说大不了回七班。大家劝周玉说没事儿,还说永远支持他,周玉对此也表示了感谢。
大家一散,空虚、孤独还有无助,又在瞬间袭来。可就在这个时候,周玉竟又想到了郭强:
“天啊,这次是彻底在郭强心目中丢掉了所有可以让其注意我的资本了。现在的我多惨啊。学习也不好了。他会不会可怜我呢?更可能是不屑一问甚至是一想到我再一了解我现在的遭遇禁不住嗤之以鼻,还要顺口说出一句'活该'吧,还要嘲笑个不停吧……可就算是,我又能怎么办呢。谁叫我现然就是这样呢?活该,自作自受。”
晚上回到家,周玉跟父母说没事儿,大不了自己回七班;既然六班不收,六班也不回了,回七班一样学。
父亲让周玉别着急别上火,再去找找宏老师,看看是否还能找得到;要是实在不行,大不了就像周玉自己说的那样,先回七班;在七班呆两天,如果能转学再转到市里上学去。
一听到父亲的支持是那么的周到、那么地强有力,周玉感到更为安稳了,至少他不再感到特别的孤独了,到市里去上学——天啊,这对于周玉来讲,简直就是因祸得福。
翌日,周玉进一班放下书包,正想着去找宏老师——怀抱着碰碰运气抓彩票中头奖的希望,恰在这时,任老师又把周玉叫了出去,原来任老师也等不及了,他也让周玉去找宏老师,还告诉找不着就先不要回来上课。一听任老师这话都说出来了,周玉迫不及待地扭头飞速来到宏老师的办公室门前,边敲门边报告,可惜依然无人应答;等了几分钟后,周玉再次尝试,无果而回。上课铃打了半天,第一节就是语文课,周玉想着自己到底该去哪里读书,书包还在座位上,可没找到宏老师,一班的门是进都进不了的;周玉想逃,逃开这个没人要的地方,于是他奔着下楼,本想去教学楼后好好地哭上一场——其实泪水已经不住地挂在了脸上;刚下了几步周玉就犹豫了,他不想让任何别人看到自己现在落魄的样子,偌大个校园,周玉竟想不出一个无人的角落去蜷缩;无奈,周玉只好又跑上楼梯,擦干泪,忍着激动的情绪蹭到一班门边,悄悄地请里面的同学帮忙把自己的语文书撇出来:
“在书包里,语文书——对。”
嘴大无声,里面的同学辨析了好久周玉的口型才明白。
周玉决定站在门外听课:
“反正已经如此,何不利用一下资源白听他一节课呢?不让我进你班,我在门外总可以吧——也许,从此以后直到毕业,我将会以这种方式一直下去……”
拿着书本,周玉的心情竟出奇地平静起来。
一会儿,任老师走了出来,手一摆:
“你来!”
周玉没有直接跟上去,而是先稳步走进教室,安稳地把书放在自己的课桌上,然后才出来;见任老师已进了办公室,周玉迈了几个大步跟了上去。
语文组办公室就在一班对门,坐在一班仔细听,老师们的谈话内容就能被听出个八九不离十。
走进办公室,韩老师恰好在,王老师也在——那次从他们班“出逃”,周玉是连个招呼都没有和人家打一个的;除此之外,还有几位老师,周玉并不熟悉,她们在一个人的座位旁聚着在聊天。
周玉暗暗地告诉自己一定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得把眼泪憋住,这段日子流了太多的泪,十七八岁的时光本该是干干爽爽的。
任老师在自己的大办公桌前坐了下来,衬得他本来就矮小瘦弱的身体更为秀针,他心不在焉地胡乱地写了几笔什么,又弄了弄放在桌边并不怎么碍眼的一大串钥匙:
“你去找宏老师了吗?”
“去了不在。”
周玉抿着嘴唇,力求坚强而语速很快,以显得干脆洒脱。
“那你找不着——你咋办?!回六班吧。反正我们班是不能要你!”
任老师说着话,并不直视周玉,而是盯着偌大的办公桌面,脖子僵挺着。
在任老师又下最后通牒之时,周玉抬头看了他一眼:满头花白乱发,随话音起伏晃动,发丝中的银光闪烁着,时隐时现似有还无,面堂发乌形容苍老——精神上的受损才会催生出没有鼻青脸肿却比鼻青脸肿更为悲惨的情状。
“老师对不起,我去找过韩老师——韩老师说也不要我。”
“那我不管,反正你不能在我们班继续呆下去了。要不你就再去找宏老师,看看去他们二班要不要你。”
此时,坐在任老师对面的韩老师因自己烧的水开了而要起身;她愤愤然地从座位上起来,抓起银色的水杯,一甩一甩地向门口烧水的地方走去,然后亲手为自己倒满了一杯水,之后又走了回来,接着坐在了自己宽大的椅子上。虽然她连眼也不抬,却明显地注意着任老师与周玉对话中的每个字句。
“嗯,任老师我知道了。最近我也一直在找宏老师,可是一直没找着他。那天我找着宏老师,也跟他讲了这件事,他告诉我说进二班也是不可能的。不好意思,任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周玉微笑着抱歉。
“那关键是你现在怎么办?啊?你不能在我们班继续呆下去了。韩老师成天地骂我我可受不了。”
周玉正愁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之时,韩老师按捺不住把话茬接了过去。
“周玉你也不用说我不让你回我们班,你也不用从一班出来,我就要你爸从校长那儿把那张条子拿来给我,就没事儿了。就这点事儿!你不明白吗?你爸不明白吗?”
抱着膀子的她在问最后一句时还将右手从怀里抽了出来,亮了亮手心,眉毛还不解地用力皱了皱,一幅全世界都不可理喻的神情,仿佛要条子的事情就算个简单的屁事儿,是周玉一家在那里扭扭捏捏地为难,而且周玉的为难、周玉父母的为难在她看来是毫无道理、是莫名其妙的——实则,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巴不得看周玉一家为难的样子。语毕,她重重地往宽厚的靠背椅上一靠,马尾如钟摆很配合地铿锵摇晃起来。
看着那摇晃的马尾,周玉想着:
“韩老师,这是您的真心话吗?要条子不过是您的一个借口罢了。你明知道我是要不来条子的,要不来条子你还生拉地向我要,您倒底要干什么?您适可而止吧,您还没拿我出够气吗?你骂我行,打我两下也行,可是你通过我为难我的爸妈,这怎么可以,你知道我爸我妈为我白了多少根头发你知道吗?!条子、条子,能拿来不早就拿来了吗?您这样不是故意强人所难吗?得饶人处且饶人,老师,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深深伤害了大家,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不要继续向我要条子了,也不要再让我去找爸妈,去找宏老师,我也不要再在一班呆了,六班我也没脸回去了。大不了,我回七班。况且,我犯下了这样的错并不是我有意而为的,我这么说不是为自己开脱,我只是想说你该停就停吧。”
周玉本想向着韩老师说些什么,但还是放弃了;于是,他将脸再次转向任老师:
“任老师条子还没要过来所以韩老师那也……”“哎这话你不用跟我说。要条子的是韩老师,你这话去跟她说。”
周玉这才又往韩老师的办公桌凑了凑:
“韩老师对不起,我知道我做错了,您别生气了。我知道我让您和任老师为难了。老师,我也不回六班,我回七班。”“啪!”
一听周玉说要回七班,韩老师更是激动难自抑,薅起桌上的银色水杯实实在在地狠狠一墩,就恨砸不出个大坑,恨不得把桌子砸碎,把整个教学楼都砸晃砸塌。
“你回七班——你回七班就行吗啊?!王老师能要你吗!啊?!你问问王老师他敢要你吗!他敢收你吗!王老师你说你能要他吗啊你对得起王老师吗?当初从王老师班出来你拎起书包扬长而去连声招呼都没和王老师打,事后还是我替你跟王老师说的情!你对得起人家王老师吗?!你还有脸说你要回七班?啊!笑话。”
说着,韩老师一个灵敏的侧身手指一挥,剑锋到处,寒光直逼坐在她斜对过的王老师。周玉又按捺不住自己,泪水再次挂满了面庞,倒不是畏惧,也不是求饶,其实是委曲是不解也是救赎,更是一种对本应温暖的人心此刻却如此坚硬冰冷的失望与慨叹,更是对自己还要依赖的责恨——周玉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虚荣地进重点班,为什么要强要不是自己辛勤汗水换来的东西。
周玉转过身去向王老师道歉:
“王老师,对不起。”
这三个字连血带肉发自肺腑,就算不得原谅,但周玉觉得真心地乞求王老师的原谅却还是必须的。说着,周玉还向王老师鞠了一躬。
在整个事件中善良的王老师一直是沉默的,他始终被周玉忽略着,就算他之所以沉默的原因是因为他刚进校,在一些老前辈面前无权发声,他的所做所为也是值得周玉在此刻向他鞠上一躬的。
王老师见状尴尬地笑着,笑着一边向韩老师平举两臂摇摆双手,一边温柔地告诉周玉:
“周玉,王老师真的对你没有任何意见……”
可周玉此时的听觉是模糊的,他只是看见王老师在向着他,也向着韩老师善意地微笑着,在笑着向韩老师替周玉求情;他坐在原地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来。王老师也真的不好再多说什么,再多做什么,他刚到这个学校,韩老师与任老师在他面前都算是这个学校的元老。
韩老师远远还没有结束她的倾倒。所有的怨气如洪水猛兽破闸而出。周玉低着头小声啜泣,绝望的高潮早已过去,周玉觉得给她机会让她好好发泄一下倒好,大人也是要撒娇的;在被撒娇的过程中,周玉飘荡的眼光一会儿看看此刻冲着他张着“血盆大口”的韩老师,一会又看看窗外:
“外面应该有一丝微风吧?看那棵老柳枝叶轻扬,嫩绿更显柔顺,树下不远处是同学高明和同学卢笛吧?操场上几乎没有人了,一定是又要上课了;他们互相呼唤着回教室呢吧?瞧他们多快活多幸福啊,我也曾经和他们一样,还可以担心着迟到了被罚站……”
韩老师的声音由宏亮而渐变得微弱了,这种变化又把周玉唤醒;声虽变小,可显然她还没有说够。也恰逢此时,竟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替周玉说情:
“韩老师啊,行啦,他还是个孩子!”
周玉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他本打算一个动作保持到暴风雨结束,他不想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他更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在哭是想博得别人的同情;可周玉被那慈祥的声音打动了,他觉得他有必要看一看那声音的主人是谁;只可惜泪眼太朦胧,已看不清世界。
“什么孩子!他多大了啊!你说你多大了周玉!你就让你爸去校长那写张条儿说你从六班转到一班了再让校长签个字儿再给我拿来就行了我也没说别的吧,啊?!”
“老师那现在条儿拿不来,您看您又不让我进六班,又不让我继续留在一班,回七班也不让……”“韩老师就是不想让你再在这个学校呆了!你还不明白嘛!”“任老师您说这话就不对了我咋就不让他在这个学校念书了啊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您还用问吗?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意思!”
身边两簇惊雷交相乍响,周玉感觉眼前的一切真是一场顽固的浪费——“行了别吵了我再去找宏老师再去要条子还不行嘛——”
实觉得没必要继续听这种有损于听觉的过大声的争吵,周玉麻利地转身跑了出去——“你是谁呀这轮得到你说话吗还红毛了呢你!”——女性尖利的声音扎满整条走廊,从逃跑的周玉的身后追扎上来。
周玉不理,直接往楼下跑,周玉想要到没有人的地方把刚才压抑住的全都放出来;哭了那么久,周玉还没有完全释放干净。他的心在往下沉,他得把它捞上来。可是去哪里,哪里会没有人——回家,不行,周玉觉得自己怎么也不能再让父母看到自己这个样儿,去哪里去哪里……无奈,周玉决定还是回到班里,反正下节不是语文课,早都下课了,现在马上就要上课,正好回去,得在老师进门前小跑进去坐下打开书本把整张脸都埋进去才最好。想到这儿,周玉收住了向楼下狂奔的脚步,往一班折返。
进到班里,附近的几个同学关切地问周玉,周玉什么都不想说,此时的周玉经不住任何询问,任何关注,尤其是关怀;周玉只是固执地一味将脸埋在书里。
同学蓝晶很气愤:
“她怎么这样?”
“真是的!”
别的同学立刻声援。
陈明老师——一班的英语老师,此刻应着铃声走进教室。周玉趁周围的人忙着拿书拿本的时候,将遮脸的用书从语文换为了英语,光挡脸治标是不够的,周玉在边遮脸的同时还要用力把眼泪和不断上涌的不解和委曲之气一大口一大口地咽下去,急促颤抖的呼吸也多少籍此得到些许的平缓。陈老师在讲台上一心一意涛涛不绝地讲着课,同学们满教室坐着学着,整个教室的气氛似乎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只是偶尔到来的安静空隙多了几丝期盼——期盼着有谁发出不同的声响来打破。周玉听着老师忘情地讲着课,听着同学们忘情地反应着,也感受着自己颤抖的下颚:
“没有人在意我的感受,也没有谁能帮得了我,也没有人愿意帮我,而且愿意帮我的人我更不想再恬不知耻地去烦扰,去徒增他们的伤心。我怎么办,怎么办,我想不出任何办法。韩老师,为什么你前后的转变这么剧烈呢?您当初帮我难道不是仅仅出于对我的关爱吗?我没有任何蓄意恶意伤害你的意思,为何您要如此这般地不可原谅我一再地难为我呢?您知道吗,我来到一班后坐在座位上想您想到不能自已,而且您都快成了我继续学习下去的唯一动力了,为什么……您在用您的实际行动告诉我,我一直捧在手里的一束温暖的阳光实际上不过是一缕利剑的寒光……”
“好!下面同学们自己大声朗读这一段课文。”
周玉越想越觉得委曲,恰好此时同学们阅读的声响也渐渐变得足够大,大到让周玉觉得足够湮没自己的哭泣声时,就决定放开了,瘦小的胸匍又开始了剧烈的起伏。周玉不是想再通过哭泣引起谁的注意与同情,他只是一时真的无法撑住。边哭着周玉边在心里向着老师同学们说着对不起,自己真的不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任何的关心周玉现在都承受不起:
“请相信,我在尝试做一个坚强的人,虽然此刻的我在哭泣,就算此刻的我在哭泣。请你们赐予我一个不被打扰的机会让我哭出来吧,我不想随随便便地在上课时间从座位上没礼貌地跑出去。就让我在你们的阅读声中放声哭个痛快;你们继续做你们手头上的事情,不要来管我,我真的只是简简单单地哭出来,我不需要再多的同情,再多一点的外加情绪只会加速我的全线溃败。”
可哭得实在太激动,周玉被陈老师发现了:
“怎么了?有啥事儿跟老师说说。”
半满月般明亮的双眼照着周玉满是泪痕的脸。
周玉不说话,他想跟老师说没事儿可是说不出来,他的气息已经失控;周玉尝试全力摒着失控的过快过深的呼吸,可刚憋住前半口,后半口还是失了控涌了上来,冲破紧闭的双唇而出。
“怎么了跟老师说,看老师能不能帮你?”
陈老师更为贴心地问了一句,并俯下身子,她温存的长发从肩上披下来——陈老师善良热心是有实例为证的,她曾在她办的补习班上因一个学生家中贫困而主动免除了那名学生的学费。
“老师……我——没事——”
周玉泪眼婆娑着向老师挤出一个真心地微笑。
“你还信不过老师吗?”
温柔的陈老师成功地让周玉情难自抑地哭出真相:
“老师——他们都不收我。韩老师向我要条子——任老师不让我在一班呆了我回六班韩老师说不会让我再回去了我去找宏老师他说我进二班也是不可能的任老师说韩老师就是不想让我再在学校呆了——”
“啊,就这事儿啊——没事,别着急啊。你爸爸知道了吗?”
“他知道这件事。”
“那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还没——”
“你爸爸电话号码多少?”
“老师你别给我爸打电话,我不想让我爸再为这事操心,别叫我爸爸来,我才不想有谁给我爸脸儿看——”
“没事儿,老师不让你爸爸来,你就把你爸爸的电话告诉老师就行。”
周玉信陈老师;稍有犹豫之后,他告诉了她;她还询问了母亲的电话号码,并得到了。周玉当时的确在陈老师身上看到了一丝曙光:
“也许会有转机吧。转学的事儿不知道怎么样了,办各种各样的手续还是要经过校方……父亲最近很沉默。”
中午回到家中,父亲问周玉怎么样,周玉笑着说没事儿;周玉问转学的事儿,周继业说转学行不通。
“没事儿,爸,我再向王老师求求情,七班也许会要我的。”
这么说,周玉不过想让父亲可以不必太担心,私下里周玉已做好了他所能想到的最绝的准备:
“就算七班不要我,还有那么多别的班呢,我就不信所有老师都不要我吗——但有可能是这样;没事,就算这样,我就往重点班门口一站,在门口当旁听生,一直听到毕业。”
下午没有语文课,一班暂时安全,周玉在一班混着听课,准备迎接更残酷的洗礼。做课间操时,周玉机械地伸胳膊弯腰蹬腿,不时还慢两拍,要么就快两拍,要么就错了动作,甚至有些动作根本就一时想不起来如何做——魂已出窍了。
“风卷黄土,挡在绿柳面前威吓,天空是蓝的吗?怎么透着点灰?云是白的吗?怎么那么不净?天太厚了,又厚又重,它塌了,一边压在我的头上,另一边已经瘫在了地上,压抑逼仄。”
周玉感到整个身躯在天地之间受着最为紧实的压制,随时会脆折成几段,折的时候还会崩渣,更会响得嘁哩喀喳。
收操走在队伍里,周玉看见教学楼前的柏树下一朵粉红的花却是黑的蕊,旁边站了好多围观的人,和那朵花一起同仇敌忾地朝着他盯:
“那不正是韩老师吗?天啊,她眼里万剑齐发向我扎来。”
周玉扫了那朵花一眼,之后旁若无人地看前方,看走在自己前面那位同学的后脑勺:
“利剑尽管发吧,我已经千疮百孔,还差这几剑吗?”
蓝晶心地良善,她父亲和周玉的父母是同事,她还有个双胞胎姐姐蓝莹和她一样古道热肠,两位好同学一直让她们的家长帮周玉找人,看看能不能真真正正地帮上什么忙,极富爱心的她们很为周玉着急难过——周玉从母亲那里得知这个消息时,在心里不只一次地真心谢谢她们:
“你们的好意母亲都向我转告了,谢谢你们……”
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也做不了,周玉的思绪全都断了,断成碎片,没有一条神经是完整的;思绪的河流在这样破碎的神经上流动,每动一毫一离就会分支出无数的可能;能量因为过度分散而无法取得效用。坐在教室里的,这次真的只剩周玉的一具壳了。
“干啥呀——”
郭强稍有拉长的语气十分严肃,同时也透露出十足的不情愿与尴尬。敏感的周玉立刻想到郭强可能是因为觉得他周玉又丑陋又恶心、是个甩也甩不掉的烂货却又迫于情面才勉强回了下头。
“那个——初中毕业那时候,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处理同学之间的感情……我——我一直很想和你说声对不起——对不起——我想,咱们还是好同学是吧——”
私底下练了好几遍,等真正面对郭强,周玉还是不能说得干脆,而且他最想收回的那句“再见再见再也不相见”,他也忘了提及。说过后,周玉主动伸出手去以表非常愿意与其握手言和。
无意间,周玉听到外面有人讲话;细听一听竟还能听得清:
“是张尊老师吧?是他;而另外那个人是——是她,再好辨认不过了。他在劝说她放弃什么事情……”
“行啦,这件事就这样吧?”“那怎么行……”“行了就这么地了,你是我学生,周玉也是我学生……”
“他们——是在说我吗?”
周玉暗自忖度着;但想着想着禁不住笑了,周玉嘲笑自己竟然幻听了:
“可笑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还更有可笑之处啊!”周玉血淋淋地开着自己的玩笑。
可是他并没有做梦,那真的是张尊老师来了,在要求韩老师停止她的行为。而张尊老师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呢?陈明老师——他们都教英语,他们都坐在一个办公室……
一天又一天,时光竟这样平静地过去了;韩老师突然消失了似的,不再来要条子;任老师也没有再把周玉从还没坐热的座位上翘起来说什么必须要走不可再留的话;而宏老师的办公室,最近不论是不是已经从无人到有人,周玉都已经决定不再轻易去了。
风暴雨还真是说过去就过去了。
后来听母亲讲个中情由:原来那天周玉听到的对话是真的;当然,这其中还有段校长不过分追究的网开一面——其中有段校长给老同学的情面,也非常有可能有段夫人——那个在初中将周玉硬留给自己好姐妹的贵夫人——的良心发现,她想衬着这个机会通过她的丈夫替她做出弥补;在那次激烈吵闹的当天敢于在风口浪尖为周玉说了句好话的善良女人,竟然还与母亲是同乡——同不同乡倒在其次,温馨的关怀确是实实在在让周玉难忘。
周玉转入重点班总算完成了。周玉从此认准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凡事靠自己,欠了别人的情必须要还,而且还也必须还个干干净净。就这样想着想着,周玉觉出记忆里有些地方不干净。猛地,他忽然想起他在初中时对待郭强是不是太过绝情——“不行,我的确是有一点儿过分了,不论怎么说,人家郭强当初并没有害我啊,我却那样对人家,这肯定是我对不起人家嘛!不行,必须要找个机会和人家说声对不起,该还人家的一定得还清。要不然,全都可能成为日后的祸患根源。”
于是,周玉开始盘算着要如何找到郭强,当面向人家承认个错误。说来也巧,没等周玉去九班找,一天晚自习放学时,命运竟出乎周玉意料之外地,让他与郭强在走廊相遇:拥挤的人流中,那个身影太好辨识了,摇摇晃晃,像足了丛林中偶尔直立行走的黑猩猩。刚开始,周玉连叫住人家的勇气都缺乏,他心虚,他不敢;但通过韩老师这件事儿,周玉觉得一些事情心里觉得有愧就必须面对,就必须弥补,否则就必遭报应——于是周玉深吸了一口气,叫住了郭强:
“郭强!”
就在郭强回过头来时,周玉只觉得身躯不自觉得有些麻木,手脚冰冰凉凉地犯潮,猛地一阵忽悠悠轻飘飘,足下明明是水泥质的走廊,却觉得如同厚厚的棉绒:郭强的脸什么样周玉是不可能看得清楚的,一来走廊的灯光很暗,而郭强又续起了长发——不再是当初上初中时那个平头小子;再加上流动的人潮拥挤,不给人驻足的机会;更何况周玉羞愧着几乎不敢抬头望着他的脸。
“没事儿——没事儿……”
郭强说没事儿,是完全可以理解为原谅的,可是周玉却并不认可并不满意得到这样无所谓的回答。周玉心里隐隐藏着的不甘又醒了:
“郭强,是不是别人的事你都不会往心上放,都是'没事儿'的事……”
听到郭强“没事儿”的回答,周玉表面舒缓内心焦灼地笑着,不知不觉,两人一前一后已走下了一阶楼梯;周围人声嘈杂。
“你怎么回家?”
走在前面的郭强忽然缓缓回过头来,礼节性地握住周玉的手。
“我等付杨一起回家。”
周玉笑着回答。
“啊!”
“Bye bye。”
“嗯,bye bye。”
说完,郭强转身融进了黑压压的人流之中。
周玉在楼梯的拐角处停了下来,向楼梯上的人流望去,心不在焉地寻找同路的付杨的身影。
本以为自己了了一桩大事,还清了一笔人情债,可周玉还是止不住空落落地:
“哎,重点是那句不好的话还没收回来……”
有时周玉也会禁不住自嘲一下:
“曾经写信还说要与人家断交,还说要再见再见再也不相见;曾经认为人家对我一曝十寒,不可饶恕;都太可笑了,我把自己当谁了,人家有什么义务对我一直关注;我——又把他当谁了,人家是连话都不愿和我多说的,不过人家还主动送我一张照片,我也没问清为什么就给人家退了回去,我也够自以为是主观臆断的……”
也许成长就是让我们从无知变成有知;也许成长就是让一个人完成从坐享其成到自立自强再到奉献的过程;也许成长就是让我们慢慢地丢失最初的自己,然后再去寻找最初的自己,回归本真,并发现自己生存的意义与价值;也许成长就是让一个人找到一种信仰,从此无论是所谓地失去了还是得到了都变成了完成自己独特人生的方式。
回家的路上,周玉想着自己终于可以结束一些纷扰了。想到这,周玉的脑海浮现出曾经在放学路上,与郭强不期而遇的时候,本来离得还很远,郭强就匆忙闪躲开去的情景,周玉对此的反应就是,郭强是在觉得周玉又变态又恶心——“从此,他就不用再躲着我了;就算再躲着我也没关系,我于心无愧了,至少现在我真的这样认为。”
但没过多久,周玉又担心起来:韩老师对于条子地追究让他对自己的绝交信特别在意;而且周玉隐隐地感到这封信简直就像一封定时炸弹,如果将来自己成为了让别人有利可图的人,而且郭强到时又特别渴求一些利益:“他会不会拿这封信当由头要挟敲诈我呢?他会不会说如果我不答应一些条件就当众宣布说'周玉是恶心的同性恋'。”
周玉越想越觉得后怕——当时周玉身边的大众于同性恋的态度大都是一味地鄙视冷落,认为那是变态的、不正常的。于是而周玉因为自己有着与同性的性幻想,而认为自己就是同性恋,于是周玉决定又趁着余勇到九班再找一趟郭强,想向他要回那封绝交信,最好连先于绝交信的那封陈情信也都一并要回来才好。
走廊的灯光过于昏暗,周玉还是无法看清高大腼腆的郭强的脸;不管脸看不看得清,在周玉表明来意后,郭强慷慨地答应了周玉的要求,而且两人也约定好再过几天周玉自己来取。
可是到了约定的那天,周玉来拿却扑了个空,因为郭强笑着告诉周玉说信被他弄丢了……周玉明白,不论是真丢还是假丢,信是回不来了,周玉也更不好说出郭强在撒谎,毕竟这样怀疑人家也太不要脸了:自以为自己是谁,别人会连一封信件都舍不得归还要留作纪念;不过如果真的是被弄丢了,周玉倒还真是感到失落,那毕竟是自己的一番心血、一片真情啊,不回也就算了,还要给弄丢了;而且周玉从自己身边收到书信的人们那儿了解到,他们总是会万分珍藏这些纸张文字的,如不被珍藏的,都是那些来自收信人本就不想珍惜的——一想到这儿,周玉知道自己原来一直都是一个人孤单地想着一些问题——自己的事情,本来就是要自己去探索的,觉得孤单,不过是因为尚不足够成熟与坚强而已。
总之,信要不回来了,周玉不想死心也得死心了。他想弄清到底丢还是没丢,弄清倒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而被弄丢了,可因为自己实在说不出来怀疑的一些话,也更不可能跟着郭强亲自到他家去找——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而且万一郭强说的是真的,自己大费周张用尽九牛二虎之力结果真的连个纸影都找不到,尴尬是必然,无地自容更是肯定的,这种残忍当时的周玉更是无力面对的。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自知地走开,从此别再来烦人家。如果真的是定时炸弹又能如何,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况且当时先来贸然过于接近的是郭强而不是周玉,再说周玉的两封信总体说来就是告诉了郭强,他周玉是认真地对待了他,而且希望确定一下他郭强对那件事情的认真程度,并想过哪些,可由于郭强的不回音,而给照片又让周玉觉得莫名其妙,周玉一时冲动而愤怒了,认为他郭强是个连最基本礼貌都不懂的人:
“是的,虽然我当时曾留意过他,但那种留意我对千百个人都有过,而且我很快就淡化了那注意;是他先说了那些玩笑话,是他先让我看到脸红的认真,是他总是投来过于关注的眼神,是他让我费解地突断所有的关怀就算我问原因也不肯回答……我知道,我也有错,但是,是他先过于接近我的,我只是不知道如何拒绝,我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回报他,我不要对不起别人,我不要在别人给我最好的爱时自己却无法给予对方我的最好的爱,那要我如何心安呢!哎——算了,反正是要不回来了……炸弹爆炸时我会将我想到的理由说出来的,不论别人信不信,反正我说的是实话。”
能重新安安静静稳稳当当地坐在一班里继续学习,周玉当然觉得自己一定要倍加珍惜,必须百倍努力。
在一班过上风平浪静的日子后不久,周玉家从住在山坡上一个大砖场旁的家属院搬进了全家人梦寐以求的楼房里。
“哎呀,人家能上楼的都上楼了,有几家还像咱家一样住平房啊!冬天还得生炉子,生炉子还冷;人家住楼房又干净——又暖和——哪像咱家……”“是啊,住楼房多好啊……”“咱们可都得节省着点儿,为上楼做准备啦!”
一家四口都说过类似的话。
周玉想住楼,则主要还是因为那样就可以有更多的自己的空间。天真的周玉甚至将自己是不是住在高楼里作为别人对自己是好是坏评价的重要标准,他已经认定了凡是住在高楼里面的人一定都高人一等,这让他在日常生活中讲话时都谨小慎微。
他曾和一位女同学在聊天时讲到自己养的从姥姥家抓回来的鱼,或者是家里养的花之类的,为了不让别人看低自己——知道自己家住的是平房,周玉特意将窗台说成了阳台,也就是他告诉对方,他把鱼缸或是花之类的放在了“阳台”上;事后周玉也曾在内心有过小小的挣扎:
“我算不算对那个女孩子撒了谎呢?我感觉自己好恶心——不过,如果她知道我不是住在楼房里,她可能会因此而瞧不起我;再说,我说是'阳台'也不算欺骗,有阳光的窗台嘛——至少这是我对这个词的理解。”
在快要高考的此刻,全家终于搬到了楼上——姐姐虽已为人妻,但至少还可以经常回来,而且能买下这楼,也大有姐姐的功劳:不是父母不明事理到用了亲生姑娘的出嫁的钱买楼——婚姻的礼金都被一分不少地退了回去,天生淳朴善良的周继业、李娟虽然有他们局限的地方,但在关键时刻,他们是非常有原则的——因为结识了亲家,所以多了条借钱的路,所以凑够了钱……而且借来的钱肯定是要还的,日后也真的还清了;要不然,两个人都会觉得良心不安。
周玉自己的屋子比以前更私人了,以前平房时虽有自己的房间,房门上却有玻璃窗;现在的自己的房间,不但有锁,而且门上无窗:
“从此可以更封闭、更加不会被干扰了。”
只是,刚入住的那段时间室内取暖没跟上;一家人住在楼里大衣照穿,手套照戴:
“这楼住的,取了个表像。”
随后过了一段时间,室内取暖有了改善,周玉这种心声才渐渐隐去了。
冥思苦想许多问题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转班风波过去后,本打算全力学习的周玉,却又回到了“疯想”的状态,就算进了楼,也无济于事:书本卷子打开着,一坐坐到十一二点,“正事”几乎没有任何进展,乱七八糟的想法照样得意洋洋地漫天飞着,不过也是同样没个进展没有突破。周玉会因为想到一些性的问题时而S淫,有时看着自己的下体他也会发愁——包皮过长。周玉不只一次地用力下拉过长的包皮,希望靠自己的蛮力让那不见天日的部分露出来,让龟头能露出来的部分全都露出来;为了让包皮口变大,大到能够自然露出龟头,周玉有时会趁其皮软时迅速地将整个包皮全拉下来,随即及时对Y茎进行进一步刺激使其勃Q——就想靠着僵直肿胀起来的那份力量撑一撑过于狭窄的道口,甚至还妄想撑开粘连的部分——可是徒劳;有一次用力撸下来的包皮竟然被龟头的下边缘卡住上不来,那过窄的小口死死勒在半露出的龟头上,就像一个人企图用粗麻绳勒死另一个人——凶手死勒着脖子,大有不勒死绝不松劲儿的架势;眼见着龟头的血色渐淡,该处的肢体感受也越发冰凉;想要叫父母过来帮助,但实在想不出什么“正当”的理由为自己“这么肮脏的举动”开脱——周玉还记得住平房时,一次自己对着一个手提式尿壶S淫时,被母亲发现了——当时周玉在屋内,而母亲恰在窗外密切监视着周玉的一举一动;当时是在晚上,开着台灯的周玉看不到外面处于暗处的母亲——也就是这么不巧;李娟反应过来周玉是在S淫后,脚步忙乱,急匆匆就敲开了门:母亲黑着脸先是明知故问地问周玉在做什么,周玉掩饰说自己是在撒尿;母亲不管周玉回答什么直接警告周玉下体玩不得;听到母亲这样告诫,周玉当下心就虚了,但他像是为了保住什么似地一再自欺欺人地向母亲重申自己根本不是在玩下体,而只是在撒尿:
“我真没玩儿——我就是在对着尿壶口撒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便携式尿壶就设计成这个样,需要我拎着它,站着对着它的口。”
“现如今我成了这样,怎么可以将父母叫过来……”
怀急之下,周玉坐在椅子上又想动又不知如何动,又想叫人又觉得简直无人可叫——有时觉得已到了非叫不可的地步但还是终因张不开口而憋住了,同时更为热切地期望着它能“自动回复”;不知过了多少漫长难捱的分钟,那包皮竟真的瞬时开悟般跳翻了上来。周玉庆幸至极,急忙将其宝贵的生Z器收起,悻悻地下巴贴在书本上自我安慰着长吁短叹:
“幸好,幸好,一场虚惊,以后可不敢这么勉为其难地要自己不再被包着了,不能全露出来就露不出来吧,暂时先这样吧,别到时候没等皮儿下来,整个龟头都给勒掉了……将来,能做手术就做手术吧。”
关于包皮手术一事,周继业曾在洗澡时观察过儿子的生Z器,并建议周玉去做包皮手术;但当时周玉怕疼说什么也不肯做;结果一直拖延到现在,也还是没做,到底拖延到什么时候——应该也不会太久,因为这个时候,一些早期的炎症已经出现:周玉会偶尔下体发痒、内裤上经常染上大片大片焦黄的粘液,并伴有异味,尤其在夏季,异味更会浓重,天数稍多一点儿,那股又骚又咸的味道就会透过单薄的衣物长出来——而且这种因包皮过长引起的尿液等下体排泄物对龟头的浸污,因周玉频繁的S淫而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