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宋戈似乎是为了还报阿康对他的热情,却为阿康介绍来一个神秘兮兮的江南水。明先生又来找阿康,他从不对阿康承诺,也不说热烈可人的情话。小童笑阿康:“你阿康可以不承认自己是同性恋,却不能不承认是颗多情种子。”
阿康割舍不下对宋戈的思念。
他说不清自己暗中出钱留下宋戈,和他一夜缠绵究竟是为了什么,不知自己究竟要寻求什么满足。
当然,他对宋戈,丝毫不存在希望宋戈能够给予自己什么援助的幻想,他知道,宋戈是个穷光蛋,是一个既没有钱,在香港这块寸土寸金之地也没有挣出一方自己所有的“领地”的纯粹穷光蛋。甚至,宋戈连阿康现在能得到的“保护”的黑社会背景都不具备,他只不过有件“准香港人”的外衣,他没有什么可以在香港安身立命的根底。宋戈不可能给阿康什么……宋戈只有他那具富有美感的男人胴体,只有他对阿康的真心喜爱,以及为了这个喜爱甘于付出自己少得可怜的金钱的激动。
因此,阿康想拥有宋戈的这份真诚,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珍藏,秘不示人的珍藏。
阿康对宋戈没有奢望,甚至没有什么要求。
何况,自己还是个在卖身赎债的“鸭”,还被控制在冷园。何况,宋戈不见得在冷园以外没有自己更中意的同性情人,而且,宋戈也在为了做个香港人在拼命,在努力不做一个穷光蛋,两个人殊途同归,都还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
阿康极清楚这些。
但是,宋戈走了以后,再没有露面,音信皆无。
……
却是那位明先生,他又到了香港,又执著的来找他阿康了。
明先生告诉他,他这趟是要去台湾,路经香港,只能逗留三天,这三天都会来找他。
明先生说,他这次到香港,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太太。他又花了将近百万港币为太太置办了一间值得太太向任何人炫耀的高档家庭健身房,花钱为在美国读书的儿子请了位母亲味道十足的中国女人做家庭教师。
明先生吐露,自己这些年来东奔西走地拼命挣钱,已经有了数千万美金的家产。细想起来,自己却似乎是一无所有。
他挣的钱,一半是给了太太很安逸地享受着炫耀着,一半乃至全部,是给了即将成人的儿子。他说,自己对此毫无抱怨,他是在尽心尽力的弥补着自己内心对妻儿的愧疚。因为自己仅仅是实在不喜欢女人,尤其是那个做了自己妻子为自己生养了儿子的女人。
他说,这是一些连哲学家也说不清的道理。
他说,那些异性恋的男人们,为了婚姻的一点不如意,甚至只为了给自己的情欲锦上添花,可以肆无忌惮地搞女人,搞情妇,甚至不断离婚再结婚。而这些同性恋的男人们,尤其是这样的东方男人们,为了隐藏自己真实的情欲,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对延续着祖宗的命脉承担着艰巨责任的男人,自己也要接受这根本不如意的婚姻。
现在,接受了,就不敢再埋怨自己对婚姻的种种不满意,就要维护这个婚姻,就要为担当起这个婚姻认真卖命,在道义上,承担起这笔婚姻重债,一辈子拼命地做,拼命地用金钱向妻儿偿还这笔到死也不能偿还的道义债,而且,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他说,真正属于自己的开支,不过是偷偷摸摸在男孩子身上花一点钱,如果和为妻子、儿子花掉的钱相比,简直是微乎其微。前些日子,太太买了一枚钻石胸针,就花了三万多美金。而儿子在美国读书,一个月的开销(包括请那位家庭教师)就将近一万美金。而自己呢?吃饭,穿衣,奔走,应酬,都是为了挣钱支付他们的开销。自己真正为自己的情欲花出的钱,近三个月了,不足三千美金。而且,花过以后,心里就又生出更深重的愧疚,恨不得再多挣出百万千万的美金花给太太、儿子,心里才觉安定。
他说,就是这样,他还为有的男孩偷他骗他感到心痛难忍,好像是心疼钱,心疼东西,细想却是在心疼着太太和儿子,觉得自己更对不起他们。
他说,自己就像在一场场噩梦中活着,稍稍清醒时,觉得过去的一场梦极荒诞,应该对不起的是自己。但是,这种清醒却又被现实的种种象浪潮一样打翻了,淹没了,自己却又陷入了一个重复的梦境,使他象一个恶魔,挥舞着幻梦的狼牙棒,去拼命追逐着驱赶着现实中的两个自己——一个拼命地在做,在为妻子儿子奉献着自己的血肉,在赎罪;一个在像鬼魂般追逐着自己的所爱,在和自己喜爱的男孩子,也是用自己的血肉在做孽造罪……
他说,自己在这梦中已经活了三十多年,却不知什么时候是梦醒时分。
他说,不久前,他在美国旧金山见到了男女同性恋者的大游行,连他们的家人也参加了游行,呼吁社会不要因此歧视他们的儿女或是兄弟姐妹,一个个都很慷慨激昂。
他当时几乎是热血沸腾。
当时,和他一起站在下榻的大酒店落地窗前,看到这个游行场面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台湾客户。
这客户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一声,说:“简直是当年的黄巢在给地狱守门时打瞌睡了,放出了这些几千年还没杀绝的妖魔鬼怪。”
他心里一惊,当他领悟到那人的恶毒,却几乎失态地接口:“无耻!下流!社会的污垢渣滓!妖精,魔鬼,一个个都是该杀的,该绞死他们,该烧死他们……”
他说,他骂后过后,心里虚弱得想放声大哭一场,但是,他却不知自己在骂谁,他只是觉得,自己当时极度的胆怯,极度的委屈。
……
见阿康听得入神,目瞪口呆,他忽然领悟什么似的对阿康说:“我真该死,不该和你讲这些。你别多想,我为你花点钱是毫不心疼的。你很懂事,所以,和你在一起,就想说说心里没处去说的话。”
“我懂,明先生。”
阿康对明先生确实是另眼看待。明先生待阿康的清爽,使他把明先生当成了一个不是嫖客的嫖客。他不拒绝明先生对他身体存在的要求,因为明先生不回避自己的嫖客身份;他不忍心把明先生只当成嫖客,因为,他觉出明先生是真心待他,明先生也渴求着阿康的一份理解和宽容。
明先生已先后两次给阿康家里寄钱;明先生也为他去打听了林涛的下落;明先生每次不只给他留下钱,还嘱咐他收好,嘱咐他不要轻信别人的许诺和用这笔钱去为自己赎身。明先生很现实,每次都让他觉得学习到了一点面对现实的经验,而且,明先生对他身体的要求也越来越是爱昵的,而不是轻慢的……
明先生又匆匆走了,既不说定什么时候再来,也不说那些肉麻的情话,更不对他许诺。
他觉得,只有明先生才可以做到这样。
明先生是唯一使他感到两人在一起时很愉快,两人分手以后又很轻松的人——一个非正常的嫖客——他也经常想念明先生,不是那种缠绵得很苦的思念,而是善解人意的一种等距离的丝丝缕缕的想念。
明先生总提醒他:我们不是一种人。明先生的提醒不是居高临下的,虽然明先生有钱,有地位,却好像总比阿康还卑微。因为,他不向阿康伪饰自己卑微的心灵!
明先生走了,阿康却难以遏止自己对另一个不是嫖客的嫖客的想念——那是宋戈!
宋戈和他也不是一种人,阿康也无意去改变自己,并不渴求要和宋戈发生身体的连接或者交换,他只是想念着自己对一个人产生的喜欢,在想念着那个人也能给他真诚的喜爱。或许,因为年龄相近,同是大陆人,宋戈那种比他更畏畏缩缩的神情举止,给了阿康一种更加同命相怜的感动,这种感动使他对宋戈的想念,尤深尤切。
他天天盼望能看到宋戈从冷园的大门走进来,他甚至在身上准备了钱,准备宋戈再来时可以有钱再留宋戈过夜。
宋戈却再没露面。
那次和宋戈分手后,不久,有个到冷园的客人点名找“黄阿康”。他交给阿康一个报纸包,说是门外一个人托他带进来的。
打开,是一本大陆出版的旧的《英语九百句》,在书的扉页,用英文字母写了“songge”。
阿康忘了道谢便往门外闯,他不知道宋戈为什么不亲自送进来,哪怕是把书交给他后再转身离开。但阿康被门厅的那几个打手喝住了。
他返回又找刚才那个转送东西的人,那是个三十来岁,衣冠楚楚,说话细声细语的青年。他没有宋戈那样清癯俊秀,却也文质彬彬。那人刚在一个角落坐下,眼睛正象火焰的跳跃那样,跳踉着,睃巡着冷园的店堂。
他见阿康奔他而来,竟有些慌乱。
“对不起,先生……”
听阿康打听宋戈,那人只说,他是和宋戈在巷口相遇的,宋戈见他来冷园,就求他把东西送给冷园里一个叫阿康的,便匆匆离去了……
他说一口急促的香港国语,声音又低,似乎在说着什么怕人听到的秘密。
阿康的心渐渐退却了热度,他在卡座里怅然坐下……显然,宋戈想见他,却有什么原因不敢或不能进冷园。阿康想不出宋戈是为什么。冷园并不太限制进来的人,有不少人只是来坐一坐,看一看,喝一杯加汽果汁便走。就是和这里的MB们随便搭讪几句,潘老板他们也不会横加干涉。宋戈满可以进来把书当面交他,哪怕只和他打个照面再走……
“先生,这人没……再说什么吗?”阿康扬了扬那本书。
“哦……”那人的眼睛避开阿康,脸色有些绯红,“他说……他说,你是个很好的男孩,确实很好……”
侍应走来了,殷勤地问那人需要什么。
“哦,小弟,我可以请你喝点什么吗?”那人问阿康。
听那人这么问,阿康心里一动,显然,这个人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他几乎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瞪着眼好半天才开口:“先生,我……我打扰你了……”
“不,不,我听宋戈讲到你,我……我……我是特意来见你的,只是,刚才……”
那个侍应生用怀疑的眼色瞥了瞥阿康。
阿康反而沉静了,他点了两样足以让潘老板有赚头的小菜,只要了两杯加冰啤酒。
见侍应走了,他问:“你刚才说谎了,其实,你和宋戈认识?”
那人吱唔着,神色愈加慌乱。
阿康冷笑了:“你比宋戈有钱,是吧?”
“小弟,假如……假如……你对我没有好感,我……我不会勉强的……”那人几乎要把脑袋埋到台子下边。
“你误会了,先生……”阿康叹了口气。
侍应生送上了酒菜。
阿康朝他端起了杯:“喝!先生,这对你,不破费吧?”
“不破费,不破费……”那人忙也端起杯,“小弟,其实,这地方,我是不常来的……”
阿康端着杯,透过灯光看着杯里那混浊的黄色液体,看着冰块咝咝地冒出串串细微的气泡,他笑了,很有些凄然:“这地方……其实,来的不少人是很有身份的,只要愿意来,只要有钱……我听说,我来香港快一年了,却从没上过街……我只是听说,那些没钱也没身份的,才去湾仔的海边,才去那些公厕……”
“不,不,我是不去的……”
那人又慌乱地急着给自己分辩。阿康心里涌起了一种难耐的厌恶。做了就做了,跑到这里非要为自己辩驳个一个清红皂白,又有什么必要?莫非,别人都是一腔肮脏的污血,下贱的灵魂,就你一个是圣洁的天使?你圣洁,却明明进了这不洁的冷园,明明是要见我这个不洁的阿康,又非要辩白什么……
“咳,你就是去了又怎么样,关我什么事!”阿康恶声恶气打断他,“宋戈没告诉你吗?我阿康是一个卖P股的,只要给我钱,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我知道,我知道的……”那人的表情几乎辨不清在哭在笑,“我有,美金、港币都有……”
阿康看见,他的金丝边眼镜后边,一双眼睛像要跳出来那样送过一种乞求,他那只长了细长手指的雪白精瘦的手,轻轻拍着胸部,那双细眉也在害怕地不住跳……
阿康突然想笑,他笑这人怎么没一点胆气,想来,就别怕,来了,就大大方方……一个嫖客怕被嫖的把他当成嫖客,却又要嫖,真是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