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春不再开口,开始随着那人把自己剥离出一具线条柔和的裸体。
那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再摆什么臭架子,就会破坏自己和这具让自己万分垂涎的裸体发生的交易,他也不再开口……
这一夜,那个大陆要客的乘龙快婿很加小心地讨好阿春。他哄阿春,作出心肝宝贝一样爱着阿春的姿态,但是,还是几次干着阿春。其实,他在内心实在害怕阿春会揭出他是某某人的女婿这一致命之处。
一个将近中年而又摆惯了权贵架子的人,这种表演实在也太难为他了。没到天亮,他给阿春多留下五百港币的小费,就急急忙忙溜走了。
阿春觉得这一夜很有趣。他很想向阿康念叨,又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他回到地下室只沉闷地作画,他已经极大地收敛了自己的玩世不恭。当然,冷园的一切严肃也都充斥了无聊的滑稽。他为了排斥这种无聊,就埋头画画,他这一阵画了几张阿康,又画了几张触发灵感随心所欲的油画。他笔下画的这张画,就是觉得自己和阿康几个是被人切碎割烂了,却不见刀光血影,是人欲的无形利刃的切割。
他不知道自己昨夜为什么那么激动?甚至,有些过分敏感的冲动,仅仅因为这个人是个大陆客吗?是“大陆”这两个字触动了自己的心病吗?为什么?难道又是一次说不清为什么的结果?
好像,这太多太多的说不清,就是一剂缓性的毒药,总是让人处于毒性发作和不发作的混沌状态。阿春、阿康、冬生和桂雨几个人都被无数次灌了这毒药。
阿春觉得自己被灌下的毒药最多。
他想起自己那个没被人们叫响的绰号。
那还是大黄和二黄刚被骗进冷园以后,他招招摇摇的,很卖弄。大黄非常反感地奚落他:“阿春,你行,你索性挂牌吧,保证大红大紫。”
冬生笑着说:“要挂牌就要起个卖座的名字,童椿,阿春,都叫不响。要起就起个日本名字,叫’冷园靓靓阿春子‘。”
阿春听了,索性扭扭怩怩走到二黄面前,对着二黄,双手扶膝深深鞠了一躬,憋起嗓子作态说:“黄桑,请你操我吧,谢谢,请多关照。”
“阿春,你干啥吓他!”大黄喝斥他。
他迈着拖拖沓沓的日本女人的步子,极一本正经地对大黄一躬到地:“黄桑,非常的对不起!请别介意!”
他说,这姿势足够“冷园靓靓阿春子”的标准,有时,他就扭扭捏捏学日本歌伎喝啊跳啊,他说,说不定哪天一怒之下,自己就把身上这男人物件割去,真就去挂一块“冷园靓靓阿春子”的牌子。
他哼起日本曲调,极够韵味。
一次,潘老板听到了,对他笑道:“阿春,拿下香港身份就进’娱乐圈‘吧,保你也拿个’天王巨星‘。”
他涎笑说:“就等着老板栽培了。”
潘老板刚走,他就骂:“操你个吮瘪带响儿的妈!小爷还总伺候你啊,玩你妈的JB去吧!”
大家哄然大笑。
那时,他对着电视机骂,对着电视机表演“小爷流你一把氓”,是他的经常节目。“人蛇!人蛇!人你八辈祖奶奶的蛇,为什么就不抓’黑社会‘?供着那些’教父‘,’老大‘当你们祖宗啊……”
阿春一瞎闹,二黄就吓个半死。
二黄一趟趟溜到门边去窥测,生怕潘老板他们突然走下来听到。
有时,他就突然一惊跑回床上,好像有人发现了他的什么暗藏动机。
“阿春,你行行好吧!你是非要把二黄吓成精神病咋的?”阿康和冬生也说他。
“我不是害怕,有啥怕的,怕也躲不开是不是……我寻思着咱是别去招惹这不值的,惹这不值的也不值是不是……”
二黄象说绕口令一样急皮怪脸地为自己辩护,又惹得大家笑成一团。
二黄见他们拿自己取笑,自顾沉下脸来生气,不再答理他们。
阿春又装腔作势摆出正经架子:“都严肃些,严肃些,你们这些’偷渡犯‘,真是不可救药。现在,开始讨论关于香港九七回归以后,对你们这些’偷渡犯‘的处理问题……”
冬生瞥他一眼:“也就是你’冷园靓靓阿春子‘能想到这个鬼问题。”
大黄却若有所思地说:“真到那时,咱们都该成为香港公民了,我想,不会再追究咱们这’偷渡‘了吧……”
阿春把脸扳得像块挂霜的瓦片:“怎么不追究?到那时,香港来个’人蛇‘大围剿,从大陆调来十万精兵,连耗子洞也不放过。大黄,那时候,不是凭你说想发财犯了’偷渡‘,而是说你对收回香港失去了信心,对收回香港以后,香港人也是大陆人,大陆人也是香港人失去了信心,你大黄对收回香港失去信心就是对祖国失去了信心,你就是’叛国‘。到时候,咔,锃亮的铐子给你戴上,’带叛国犯黄某某……黄某某,男,二十三岁,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大黄说他:“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阿春更兴高采烈:“你寻思是枪毙你呀,白糟蹋一颗子弹,是绑起你来让男人们排起队来操你,操死拉倒……”
“这是说你自己。”大黄骂他。
“我愿意,美呀,操死比挨枪崩强。”
没有人接应他这自嘲。
……
(他们虽然仅仅活动于冷园这方小天地,虽然是为了偿还那笔赎买香港梦的巨债做着这无奈的交易,他们却也能感受到这里的人们终日被什么思绪包围着,发财,无穷无尽地享受;暴力,形形色色的暴力;危险,形形色色的危险;“人蛇”,四面八方涌入的“人蛇”;再就是回归,对香港回归大陆的形形色色的议论……
有时,这些议论似乎离他们太遥远。因为,他们还不是香港人,有时,这议论似乎又离他们太接近,香港回归后,当局是拿他们当大陆人还是当香港人待呢……无论如何,哪怕他们具备了香港公民的合法身份资格,他们对怎样到香港,怎样拿到香港公民身份,将会永远怀有恐惧,永远的刻骨铭心……
他们谁都不愿公开议论这话题,但谁都心里想过,思量过,比较过……)
“阿春,到那时,你回不回家?”阿康却问。
“为什么不回?有什么不能回的?到那时咱是大名鼎鼎的不男不女的名画家,‘冷园靓靓阿春子’。”
“臭美!”大黄笑他。
“你眼气!只怕你到时候打不出个旗号,回去有个什么封号呢?‘冷园名鸭尖腚大黄子’……”
“撕烂你这嘴……”大黄一脸嗔怒。
“大爷我眼下……就凭这张嘴混世了,一个嘴里含两根JB,所以,我说,你也得练练,让你的嘴好使点……”
“三句话不离本行!”冬生笑他。
……
阿康却无心打趣。他想,自己走到了这一步,今后说出大天是不能回家了,没脸见自己的二老,没脸见亲戚朋友……哪怕今后自己发了财有了钱,就只寄钱回家,多寄,让二老有足够的钱安享晚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己如今的经历,不能让父母有丝毫的察觉,不能再让他们伤一点心了……
他也在想,香港回归大陆后,恐怕不会太往深处追究偷渡的问题,潘老板们或许也还能像现在这样得意忘形……自己只要能走出这个冷园,第一步就是要离潘老板远远的,甚至自己更名换姓,让满香港甚至全中国全世界都再也找不到那个当年是“人蛇”的大陆偷渡客黄康平……
他这样想过多次,每次都想得头痛,但他却愿忍着头痛往深里想往细里想,他已经给自己起过无数名字,他想把二老的姓无论如何也要都放在这新名字,他就像小时侯搭积木样组合着这两个中国字,却没有一个让他满意……
他觉得,再没有比这件事更需要认真的事情值得自己去做——白天,就是困在这屋里,就是这耳鬓厮磨的几块料,就是那三顿饭……
天又要暗了。这就要打扮了,就像要去出席什么盛会,就像要去约会什么恋人……却是坐在冷园的某一处,等待着毫无目标的那个人,这人完全陌生,也可能定期相见,但是,所发生和存在的,却是完全的虚伪,有的,是失态的疯狂,有的,却是品味不尽的深邃和无聊……
这就是意中的那个黄金遍地的香港!
这就是自己那个什么也不顾忌拼命追赶的香港梦……发财呀!发财呀!美金、英镑、港币、香港公民身份证啊……
报载——港方入境事务处与警方,日前在油麻地破获一间伪造雇佣合约,偷渡“人蛇”入境的印尼籍“蛇头”开办的公司。该公司伪造雇佣合约和医生证明书,以帮助印尼女佣办理出境手续为名,组织大规模的偷渡活动。当这些女佣来港后,却发现合约的雇主是假的,她们则被“公司”安排另一些“工作”,包括从事地下的色情职业。在拘捕行动中,警方捡获大批伪造印鉴,包括印尼领事馆印鉴及本港劳工处的印鉴,另外还寻获大量伪造的中国司法公证处印鉴及空白出世纸,疑为系非法偷渡中国大陆居地进入印尼及归化印尼籍之用。
该公司东主系印尼籍居民,疑与香港、大陆和印尼的“黑社会”有密切关系。由于案件复杂,调查仍未完成,入境事务处正待律政署指示才予以起诉。
阿康就不明白,印尼人做着“发财梦”来香港,大陆却还有人不惜花钱,不惜担惊受怕上当受骗的做“人蛇”去印尼,难道印尼也像香港一样,能圆人们的“发财梦”么?
发财的欲望真是一碗“迷魂汤”。
他想起,小时候听奶奶讲,外面街上有一种撒“迷魂药”拐带小孩的,叫做“拍花的”。那人把迷药往小孩子头顶一拍,小孩立刻看到左边是条恶浪翻滚,深不可测的大河,右边是道黑石嶙峋的壁立悬崖,只有脚下这一条窄路,后边却又追着大张血口的虎狼,小孩便只能跟定前边的那人紧追……
前边的人就是单老板、赵老板、潘老板和这个印尼籍的香港“蛇头”……
人们被他们拍了“花”。
……
后来,阿康和阿春还是交流了那天两个人的不同心情。阿春先就笑起了阿康:“你啊,你啊,你还说自己不是同性恋呢,却比我这个基佬还‘基’十分,这么钟情啊。”
阿康问他那天为什么闷闷不乐。
阿春说:“嘿,我说咱们俩个命中有缘,你还不信。我在那天和你一样,也是接了个莫名其妙的大陆客。不过,你遇到了一个忧郁的落难王子,我TMD,却遇到了一个虚张声势的国产王八蛋。”
阿春向阿康讲了这个某某人的贵婿,他呸呸连吐唾沫,“一个挨操时打呼噜——假装正经的贱货!”
他提醒阿康:“你呀,你可别太痴情啊,只怕这个宋戈,也是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货色,我见多了这类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