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爷爷奶奶突发奇想,看到我们刚好四个人,可以凑一桌麻将,于是想拉阿天入伙,可这笨蛋阿天除了升级不会外,麻将也是一窍不通,于是,我光荣成为了他的启蒙教练。
说起我的麻神功力,那可不是盖的,在我们那个村简直是闻者流泪、言者伤心啊,由于小时候村头的风气不是很好,加上小村又没怎么被管教,大概5、6岁时识数就是从认识麻将开始的。
在如此深厚的背景下,教导到阿天这么笨的小孩,俺当然是气不打一处来啊,好不容易花了一个多小时,跟阿天讲明白基本的规则,我们的牌局正式开始,可没打几牌,奶奶就打着瞌睡说:阿天啊,你快点出啊,再等下去天快亮了。
阿天此刻总是很纠结的看着我,于是我只好作弊去看看他的牌,帮他选,然后告诉他为什么这么选,阿天还经常犯打配子、乱碰、乱摸等各种初级失误,神哪,他怎么进学霸班的,不要说是我教的,今后还怎么在雀坛立足……好容易打完四圈,我们四个都松了一口气,于是洗洗刷刷就上床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把小时候的照片拿给阿天看,他看到六七岁时候的照片说:你小时候怎么那么瘦?
我说我很小的时候,得过一种病,就是吃很少,哪怕吃一点也会全部吐掉。后来,家里人带我看了一个江湖郎中,那个郎中把我十个指头指甲盖下面的血放掉,我才慢慢开始吃东西。
阿天:怎么听着这么玄乎?
我:是家里人亲口说的,你往后面看,其实我觉得吃了不吸收没啥不好的。
于是阿天继续往后翻,到了十一二岁小学快毕业的时候,照片上的我已经俨然成了一个肥胖症儿童,阿天惊讶地叫道:不会吧,这不是你吧,你看这脸嘟的,跟高晓松似的(当然那时好像还不怎么知道高晓松,我这加了一点点夸张)。
我一脸黑线地嘟囔:你这什么形容?
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照片上的小村又回归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瘦子,一直到初三毕业以及高一见到阿天,才稍微有点正常过来。
阿天说:你这外型真是够千变万化。
我:那你从小就这么瘦嘛?
阿天:我哪里瘦,这叫精壮好不好,周星驰的电影看过没有,那个女仆让上天赐给她一个精壮的男人,就是我这种。
我斜着嘴“切、切”切了好几声。
关灯以后,阿天说他明天就走了,能不能搂着我睡,那次我好像没矫情,直接靠了过去,一夜无梦。
阿天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单调而忙碌,临近年末,各种年货需要置办、卫生需要打扫,还要循着传统,蒸蒸馒头神马的,转眼间,来到了除夕夜。在准备年夜饭的时候,约摸晚上六点多,阿天打电话来,爷爷接的电话,于是他们寒暄了一会,让我去接,阿天那头兴奋地说:干嘛呢干嘛呢,我刚换完新衣服。我没好气的说:在弄年夜饭,人少,六荤六素,不过下午就开始弄了,还没好。阿天:哇,这么多好吃的,弄的我都想过去了。我:哈,来啊来啊,你个吃货。阿天那头吵吵的,听不太清他说的话,好像还听见他说,爸妈不在家,和爷爷奶奶开开心心过什么的,我辨识了几句就跟他说:还有炒菜在锅上,我晚点给你回过去哦。好吧,回厨房以后,我发现那个菜有一点焦。吃完年夜饭,我给老爸老妈拜年,然后他们给爷爷奶奶拜年,接着我们就开始看春节联欢晚会,等到快倒计时的时候,电话铃想,我想准时抢着给爷爷奶奶最早拜年的亲戚,拿起听筒以后,才发现是阿天的声音,他嘀咕道:你不是说炒菜完了以后给我回电话的么?我:呃,不好意思,我忘了。阿天:呜呜,你心里没有我……哎,哎,快,倒计时了,一起跨年,4……3……2……1……0,小村,恭喜你又老了一岁。我:我谢谢你啊,帮我顺便问候你全家。阿天:怎么听起来怪怪的。我:哈,故意的,带我问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好,我忘了打电话过去问候真是不应该,明年一定记得。阿天:哦,好啊,都敲到明年了啊,你想的真远,嗯,新年快乐,小村。我:新年快乐,阿天!
年后的日子更加繁忙,爸妈不在家,跑亲戚拜年的任务就掉在了我的头上,不过好多年早已经习惯了,每年拜完所有的亲戚,差不多新的学期也就开始了。年后阿天有打过一次电话来,问我是不是还在到处乱跑,我也打过两次电话去阿天家,有一次阿天去了表弟家,另一次他回了电话,说那天方海约他出去玩了,好像是看了一场什么电影,我当时心想春节有啥电影啊……开学的日子就在这种快节奏的晨昏交替中悄然来临,同其他无数次开学报到一样,我独自带着爸妈寄来的钱,把寒假前带回家的行李整理好再带回了宿舍,舍友们有了不同程度的发胖,看来春节的地沟油摄入比较严重……新的一个学期开始了,这将是一个怎样的学期,会不会更忙,同学之间、师生间的关系会不会更加融洽,而我和阿天又会不会在“情侣式兄弟”的“歧途”上越走越远,高一下就在这样期待的氛围中开始了。
再次见到阿天的时候,是早读课后,我正跟班长海侃寒假的一些糗事,笑得四仰八叉的,有人从后面拍我,我第一反应就是阿天,转过去以后果不其然,不过还有方海站在他身后,方海冲我客气地笑了一下,我们寒暄了几句,就上课了。中午,我照常坐到阿天的位置上边和老大聊天边写作业,我问老大:东啊,如果让你选一个,注意,只能是一个哦,我们班你觉得最帅的人,你觉得是谁?林东:为什么不是最美的?我当时心想,对哦,为啥不是问最美的,不管了,于是说:无聊嘛,问问。林东:是你吧。我冲大哥奸诈地笑笑:呃,我知道你觊觎我很久了,把我排除再选一个。林东又接着说了好几个人的名字,都被我一一pass了,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给了提示,跟我们很熟的。林东想了想:哦,你说的是……我欣慰地冲他点点头,他继续说:你说的是张老师吧?我当时一脸黑线,很无趣地公布了心里的答案:阿天。林东笑眯眯地说:二弟还好吧,再壮点就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兄弟眼里出西施嘛……
高一下的时候,校外来了一个非常有名的早餐小摊,他们家做的牛肉饼堪称一绝,每天早上从5点半开始营业,到早操结束收摊。其实说是牛肉饼,似乎并没有牛肉,而是把牛肉酱裹在两块面饼里,然后在面饼之间夹上鸡蛋,涂上黑胡椒酱,味道一级棒。那时,我们住校生还是要晨练的,五点多起来,被班主任组织起来,一起绕着学校跑两圈,然后去食堂吃早饭,再去班级早读。自从有了牛肉饼后,晨练结束大伙就很少去食堂了,而是趴在学校围墙的铁栏杆边,把毛票递给老板,等着换饼,后来晨练完买牛肉饼的人越来越多,于是大伙更是牺牲了睡眠的时间,在晨练前去买饼,然后带着饼晨跑。跑步时,看着别人手里拿着饼,甭提多羡慕了。后来,精明的老板还发明了订单业务,就是前一天可以预定后一天的饼,只要在老板的记事簿上备注姓名即可,于是,摊子那更是一饼难求了。
阿天是走读的,所以每天吃完早饭才会来学校,而且以天妈的个性,估计也不会允许阿天一直在外面吃早餐。楼主是个懒货,一般晨练都是拖到最后一个,大部队开始跑一半了,我才找到班主任签到去追,所以,虽然对于传说中的牛肉饼,楼主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就在我时不时地流露出对牛肉饼朝思暮想后的某一天清晨,坐到座位,伸手去掏桌肚里的书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热热的东西,天哪,牛肉饼……我环顾四周,发现阿天坐在自己的位上偷偷的笑,于是我咬了一口……原来传言是真的,真是很好吃!!!果真有一种食神里吃到爆浆撒尿牛丸的感觉,我眼泪汪汪地走到阿天面前:你买的?阿天:嗯。我:那你吃了么?阿天:我在家吃过了。我:你尝一口吧。阿天:你把你吃过的给我?我:呵呵,我太激动了,真是很好吃,天哪,以后如果我吃不到牛肉饼怎么办,我的人生会不完整的。阿天:呵,夸张,那我以后每天给你带。
随着牛肉饼的到来,外面的早餐市场逐渐被打开,随后又加入了饭团铺、杂粮煎饼、鸡蛋饼、韭菜饼等其他营生,不过实力依然是无法和牛肉饼相抗衡。我所在的高中氛围一直很开明,有点像大学,崇尚学生的自主发展,对这种不涉及领导下限的校园早市行为,一直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偶尔门卫饿了也会去买上几个。阿天似乎和方海的关系越来越好,他们经常早上一同进教室,方海先回座,阿天把饼递给我后,再回座位。其实身边的好友无论去结交什么别的朋友,楼主都不介意,哪怕他们之间的关系渐渐超越自己和这个朋友,毕竟决定和他人的亲疏远近是个人的自由,何况楼主从小一个人贯了,倒不至于去干涉别人。但从高一下开始,我感觉方海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有时我转过头想要和阿天隔空传音的时候,我就看到那个眼神看着我,还有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有时我跟自己说,是你自己想多了吧,也许刚好别人在看黑板,和你眼神不小心对到了,不看一下你又觉得尴尬了呢?何况,你和他只是普通朋友,人家犯的着盯着你嘛,又自恋吧……于是,我就这样自我解嘲了一通,就让感觉这么过去了。
初春的乍暖还寒即将过去,校园里的柳树渐渐开始发芽了,风大的时候,柳絮就纷纷扰扰地飘得到处都是。班长的作文还是校刊每期的常客,小欧还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而我自己的态度却变得越来越冷淡,(妹子,对不起,真的是不想你陷深了)老大还是一派质朴,跟女生说话的时候会脸红,阿天还是经常搬出爷爷奶奶天爸天妈,说他们叫我去家里玩……日子似乎就在这种简单的循环里慢慢积累着,我们一边为未来积累着所需的知识,一边感受青春里最单纯的成长,虽然有时会累,但人何尝不是在一个确定的目标下累并快乐着呢?进入社会后,也会累,但那种累早已变了性质,是一种迷茫而不知所措的累,那种累更加让人无所遁形……我很感激那时的氛围,那时的朋友、老师,还有那时无可替代的阿天。
就在春天的柳絮飘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我们的模拟测验频率比上学期翻了一倍,也就是说,当时变态无比的物理、化学半月测试变成了周测,当时,我们数理化的进度已经进入了高二上,老师们的目标是,在高一结束前,将高中二年级的课程全部结束,然后在高二上的前几个月,将高三新课完结,从那时起,进入为期超过一年半的高考复习。当然,高一结束时,培优班会有一次人员调整,学校会综合评价高一下学期几次大型考试的均分,排名靠后的学生将从培优班过渡到普通班,如此,普通班的前几名就有机会进入培优班。自从宣布了这个消息以后,班级里一时人心惶惶,老实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离开这个班级,会是什么样子。也似乎从那时起,我开始关注起阿天的成绩来,因为从潜意识里,我所认为的无法想象离开这个班级的样子,更多的来自于我无法想象那么快离开他的样子。
这以后的某一天晚自修间歇,我站在五楼的栏杆前看星星,当时的天很黑,星星很亮。我感觉有人走到我身边,很像第一次我站在那里看庭院,阿天过来和我说话的情形,但直觉告诉我,那并不是阿天的脚步声。我转过头,看见了方海。方海很开心地笑道:看星星啊?我:嗯。方海:今天星星很亮。我点点头,继续看着天。(大伙不要看了我跟阿天那么热络,觉得我很外向,其实那是在一个人走进我的圈子以后,我对不是很熟的人就是这样)停顿了半响后,方海继续说:你跟阿天也一起看过星星吧?我慢慢低下头,有点想不明白方海说这句话的用意。方海:他和我说了很多你们的事,你们在一起和开心。我看着方海,此刻,他的那种笑容,我非常想躲避的笑容又出现在了脸上,我默默地点点头: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方海:哦……走吧,快上课了。说完,方海就转身回了教室,直到现在,我依然没有弄清那次对话的含义,他的语气里,好像有些怀疑、有些不快又有些暗示……也是从那一晚,我开始渐渐正视第六感给我所带来的启示。
期中考试后开始,我发现阿天的成绩开始下滑,主要集中在语数外三门,楼主成绩一直平稳地保持在班级中上等一点,其实主要原因也就是因为这三门,物理和化学只能算的上一般。于是,在接受了无数次阿天的牛肉饼后,我很强制性地跟阿天说:以后晚饭不要回去吃了,留下来我们一起加强语数外。阿天很少见到我用祈使句跟他说话,于是胆怯怯地说:让我今晚回去跟老妈商量一下,行不?我:嗯。就这样,每天下午放学后,阿天不再起着他拉风的山地车回家了,换成了以前下雨时跟我们一起去食堂的场景,半个月下来,阿天就吵着要回去吃饭,因为食堂的饭菜真是……好吧,说真的,食堂你该整改了……不过在我和老大的耐心劝说下,阿天还是留了下来,我们有时哗哗地扒几口饭,就匆匆回了班级,我们相互之间交换自己看到的经典习题,彼此批改试卷,并且互相讲解过程简略的答案解析……有时,感觉精神太紧的时候,我会拉上他俩去篮球场,招呼他俩打篮球,自己在场边碎觉,也有时,我们会换成乒乓球,这两人就成了我发泄鸭梨的出气包,被俺打的遍体鳞伤……在这种魔鬼训练下,阿天的成绩有了小幅提升,我也总算悄悄松了一口气。
为了庆祝我们阶段性魔鬼集训的成果,以及阿天的生日,我再次被叫去了他家,本来阿天叫了大哥一起,不过那天却不是每个月底集中放假的日子,而是一个普通的周六,住宿生是不允许擅自离开校园的,这也是大哥最终没跟我一块过去的原因。我呢,因为耳根软,经不住阿天的软磨硬泡,在“这学期还没去过他家”、“他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叫俺去”、“过生日怎么能不去”等各种理由的攻势下,终于缴械投降了。阿天有走读证,可以大大方方的进出主校门,而我没有,于是只能想办法从侧门混出去。那天我们一直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阿天才从车库牵出车,绕正门出去,再骑到侧门,他站在侧门的外面拼命朝我招手,可是我看着传达室的门卫,一直不敢翻那道伸缩铁门,于是很尴尬地朝他摆手。我们就这样以外以内,一个招手一个摆手,站在那对峙了好久,估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在扮啥行为艺术呢。拖了很久,想着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我觉得避开门卫,去翻院墙的铁栏杆。我示意阿天往回走,我们一起来到围墙旁,他问:你来这干嘛?我:伸缩门动静太大,肯定会吵到值班师傅,我来翻院墙吧。阿天:可是这院墙这么高,上面又有铁尖,很危险,不行不行。我:没事,我试试。说着,我把书包从孔洞塞给阿天,就准备上墙。那道铁栅栏真的很高,我好不容易抵着两道杆子蹬上去,站在铁尖之间的横杠上,往下一看,叫了一句:妈呀,怎么这么高。这时阿天很不知趣地乐了:都跟你说了很高……我:那我怎么下去啊,我腿抖……阿天:你跳下来,我接着你。我:不行,太高了,你接住了你也废了。于是,场面上又是一段尴尬的僵持,彼时楼主像一只煮熟的虾一样,两手死死抓住铁尖,双脚抵着铁杠,弓着身子站在院墙的顶上,那个蛋疼的姿势直到现在想来两腿还是隐隐发酸。
隔了一段以后,俺实在是不能继续保持那个姿势了(体力没那么好),于是心一横,想死就死了,就潇洒地蹬出了双脚,可就在两只脚蹬出去的一刹那,俺又后悔了,这摔下去得多疼啊,于是抓住铁尖的双手雷人地握得更紧。大伙千万不要怀疑楼主为什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做出这么多的思想斗争,如果你不是很擅长跳高,而某一天又不得不挑战一个对你来说有难度的高度时,我想很多人都会有跑到杆前,吓得直接绕过去的现象,而且在这短暂的助跑中,拥有一段极其难熬的思想交锋,那时对于陌生的未知的恐惧是会代替你的理性,帮你的身体做出决断的。总之,俺下身华丽丽地跃出去以后,双手仍然抓着院墙的尖顶,结果就像挂腊肠似的重重地撞在了铁栅栏上,那一下撞得我直接发生一声闷闷地哀嚎。阿天这个猪头此时又大笑起来:小村,你那什么姿势,怎么要跳下来还挂住了,你是咸鱼么?哎哟,哈哈……我:阿天,帮我,手快撑不住了。阿天马上停了笑,扔掉书包,上来抱住我的小腿,拖着我往后退,在退的过程中,我听见呲——呲——的声音,低头才发现衣服前胸的地方,勾在了栏杆的一块凸起上。于是,我赶紧叫阿天:等等!但为时已晚,随着阿天往后猛力一拽,那个声音变成了呲——哗——,于是,我看见自己的T恤被扯开一道手掌长的豁口。
随后,我就跟阿天坐在院墙外的草坪上喘气,我边喘边嘀咕:就溜出去吃个饭,怎么搞的像要私奔一样困难……阿天问我说啥,我说没啥。抬眼的时候发现他一直盯着我看,我说:看嘛?阿天:小村,你春光乍泄了……我立马把那道口子捂起来,给了他一道白眼,这时阿天慢慢脱掉身上的衬衣,揉成一团扔给我:好在老妈今天叫我穿两件,赶快穿上吧,休息一下我们得赶紧走,不然来不及了。我:什么来不及?阿天:去了就知道了……为了防止巡查的保安过来,我拎起地上的书包,跨上曾经那辆作文比赛时天妈帮我借的自行车后座,在入夜的晚风里向阿天家进发。那些熟悉的街道、路灯以及路灯下熟悉的樱树、草坪和石板砖,渐渐隐匿在夜色与灯光的撕扯中。
到了阿天家以后,我才发现客厅已经摆上了圆桌,天爸天妈正在招呼亲戚们入座。我问阿天:你今天叫了亲戚一起哦?阿天:嗯,我爸我妈叫的。我:那你不提前告诉我准备一下。阿天:准备什么?又不是见公婆……我:准备……嗯,起码我要换件像样点的衣服吧。阿天:走,上楼,把破掉的衣服换掉。我们换好衣服以后,圆桌上已经排排坐好,刚好留着两个位置。天爸说:这个是阿天的同学,小村。我:各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好。这时,好像是阿天的舅舅说:小天啊,你差不多该带个女朋友回来,让咱们长辈开开眼了吧。阿天有点不好意思地朝我看看,天妈说:乱讲话,正是读书的年纪,还小还小。我低声在阿天耳边说:不好意思,拖你后腿了。吃饭的时候,亲戚们一直让我不要拘束,我心想到阿天家以后我好像从来没拘束过吧。阿天那天似乎喝了些白酒,整张脸红红的,说的话也是我前所未有的多。酒足饭饱以后,我们一起拆了蛋糕,阿天许了心愿吹了蜡烛,大伙们分分蛋糕以后,就作鸟兽状散了。
天妈在客厅收拾杯盘的时候,跟我说:小村,一会你和阿天洗澡一块进去吧,我有点担心他今天喝的酒。(那时已经是春天,基本不用再去浴室了)我:哦,好。回答完天妈,我就开始寻觅阿天的踪迹,结果让我在副客厅冰箱旁的椅子上,找到这位低头打盹的主。副客厅没有开灯,里面黑漆漆的,之前我穿过洗手间的时候往里探了一下,估计不会有人,结果里外找了几圈也不见他人影,才折回来进去找。刚开灯的时候,发现角落忽然闪出一道黑影,着实吓了我一跳。阿天模模糊糊地叫道:不要把阳光开那么大,好刺眼。我是后羿么?能够开关阳光……我走过去,慢慢对他说:阿天,我们出去坐会好不,我给你泡了蜂蜜水,我们去喝一点。阿天撑开半边眼睛,另一只仍然眯着,仿佛偷看我似的:哦,是小村啊,我不要喝水,肚子好饱。居然还能认得我,看来没到不能收拾的地步。我:只喝一点点,就一点点。阿天:一点点也不要,哈哈……说完又把眼睛眯缝上了。我叉着腰看着椅子上的阿天,觉得他前所未有的有趣,于是,我尝试换另一种方法:那,阿天,我们一起去洗澡好不好?阿天:洗澡?我:对啊,洗澡。阿天:我不要跟你一起洗,好害羞……我心想你害羞个妹啊,以前是谁吵嚷着要一起的啊,哎,当时那个无语,不过还是得耐着性子继续跟他磨蹭:好好好,你自己洗,行了吧,我不打扰。阿天:嗯。于是,我拉着阿天的手,把他一步一挪拖上了楼上的淋浴间。
我把阿天塞进洗浴间以后,就把门带上了,但也不敢走远,就站在门的外面,防止里面发生什么措手不及的事。刚刚想到“措手不及”的时候,里面就叫了起来:小村,小村……我赶紧拧把手推门进去,发现阿天坐在马桶盖上,一脸便秘地看着我。我:怎么了?阿天软绵绵地坐在那里,惆怅地说:为什么我的裤子脱不下来。我“啊?”了一声走过去,让他站起来我看看,阿天就乖乖站起来,然后我就看到他裤子上的线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了重重的死结。我问他:阿天,你刚刚是在解裤子,还是结扎裤子啊?阿天:神马?我:好了好了,你坐好吧,我来帮你解。于是,阿天就坐在那里,而我就莫名其妙地蹲在那,脸贴着他腰很近的地方给他解绳子,我想如果那时候天爸或天妈进去淋浴间的话,肯定会一把把我推开,然后大喝一声:禽兽,放开那男孩……解了几分钟后,我终于解开了那道死结,对阿天说一句:好了。于是,阿天就站起来,把裤子“吧啦”一声全部脱光了。好吧,虽然哥哥见过你的一切,但你不用穿着T恤把下面脱干净吧,这个感觉……阿天就这样挪着往外走,我以为他要这种姿势走出去,赶紧堵到他面前,问他去哪,他说他要刷牙,我说不是洗澡的嘛,他说是嘛,那……先刷牙,于是他就挤牙膏去了,还好恭喜他拿到的不是鞋油什么的。被他这么一弄,我不敢出去了,就站在门边看着他,他刷了一会,掉过脸来:你看着我干嘛?我:呃……这个,因为你好看……阿天:那我们一起刷。Ok,我承认自己完全听不出来我们的对答之间有任何逻辑联系。于是,我开始找自己的那把牙刷,可是翻来翻去也没有看到:阿天,那把留着的牙刷呢?阿天:我不知道。我:那我怎么刷?阿天:用我的吧。说完他就把沾满泡沫的牙刷想往我嘴上抹,我:好了,你刷自己的,我不用了,哎呀,真不用了……不过这个醉酒的蛮汉最终还是成功把一些泡沫涂到我脸上去了。
刷完牙以后,阿天走到淋浴头下,就准备打开开关,可他上身的T恤还挂在身上,我跟过去,按住他的手:阿天,你还没脱衣服。阿天表情有点疑惑:不是刚脱好了嘛。我:你自己看看,刚脱了一半。阿天低头往下看看,又害羞起来:还真是脱了下面一半。完了就开始扯上衣,可扯到脖子那边的时候,衣服就卡在那了,无论他怎么扭头,依然还是卡在那,那个场景让我非常想笑,于是忍不住多看了一会。最后,阿天受不了了:小村……我卡住了。我才收敛起笑,过去帮他把T恤扯下来。阿天洗澡的时候整个手掌没啥力道,像弹棉花一样轻轻地在身上弹来弹去,我站在一边老是被喷头的水溅到。罢了罢了,看来这一役在所难免,我也脱了衣服,拿过他手上的毛巾,让他转过身去,从后背开始大清洗。身上差不多后,那次还帮他洗了下头发,老实说,我第一次体验到那种发质的手感,像在洗碗时摸到的钢丝球。帮他拾掇完毕后,我让他先穿衣服出去,不过这娃没管我,又坐上马桶盖打盹装沉思者去了。我草草地弄了点沐浴露,把自己过一遍,然后帮俩人穿好衣服,就拖他出去把他扔上床了。
看到阿天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以后,我下去准备把那杯蜂蜜水端上来,可是水已经冷掉了,只好去厨房重新泡了一杯。天妈还在厨房忙,问我阿天怎么样了,我说刚洗完澡,已经躺到床上去了。天妈又说辛苦我了,天爸去送亲戚,不知道送哪去了,到现在还没回,不然应该他来照料的,我说没事。完了我就端着新一杯的蜂蜜,重新上楼了。床上的阿天已经开始发出一些微弱的鼾声,像一头小野兽起伏的呼吸。看他睡那么香,我就先把水放下,转身看阿天房内书橱里的书了。其实,很多次我都想拿几本出来看看,不过每次跟阿天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里面的书从来没看过。记得那天晚上,我翻的是《牛虻》,具体内容早忘光光了,不知道多久以后,阿天喊渴,我就把还有一点温度的水递给他,他喝了个底朝天。转眼间又到了该入眠的时间,我知道很多亲,此时脑海的想法很可能是: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其中之一还沉醉不知归处,这晚必定要有某些风吹草动、干柴烈火的好事了。请原谅,楼主再次不争气地让你失望了,因为担心阿天夜里耍酒疯,我那晚不敢跟他睡,加上又春天了,夜里不会冷,所以俺果断自己动手打了地铺,与阿天哥哥隔床相望了一夜……
半夜的时候,阿天摸黑起床找水喝,结果踩中了地上的我,于是,我们就一起下去翻冰箱,他拿了一瓶牛奶,我拿了一瓶果汁。回来以后,他神色恍惚地坐在床上喝牛奶,边喝边看着下面的我,问:小村,你怎么睡地上了?我:没啥,地上凉快呗。阿天:那你上来睡吧,换我下去,不然明天老妈又要开涮我了……我想你这小子真是醉的可以:不用了,地上挺好,阿天,吃完饭以后的事你是不是都没什么印象了?阿天:我记得我洗了澡,其他不太想的起来了,我有做什么嘛?咦,我的衣服怎么换了。我:没什么,很好,你喝醉了超级可爱,有机会还要把你灌醉。阿天:啊?怎么可爱法?跟我说说。我:没什么没什么,睡吧,我好困了。边说我就边把灯关掉了,就这样,我们躺了一段时间后,阿天说:小村,你睡着了?我:还没。阿天: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嗯。阿天:方海跟我表白了。老实说,那一刻我有一点点惊讶,却好像对他口中蹦出的话并不意外,仿佛这句话早晚都会以某种方式进入我的耳朵似的,过去那些种种的不确定、第六感和疑惑仿佛也在那一刻获得了某种印证。隔了很久以后,我说:哦。阿天:你不觉得奇怪么?我:奇怪什么?阿天:一个男人对我说这些话啊。我:是有一点,不过重要的是你对他的态度。阿天:我跟他说,他是不是喜欢我我左右不了,但我不会喜欢他。我:嗯,很直接。阿天:不过他还没有松手……我:交给时间去做决断吧,不管是对你还是对他。
没多久以后,阿天轻微的鼾声又响了起来,难怪别人说喝完酒很容易睡觉。而我躺在地铺上,却迟迟睡不着,方海的眼神和笑容一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现在我总算明白了那种眼神和笑容所传递出来的复杂来源于何处了,我想他是误会我和阿天的关系了,不过想想跟阿天认识的半年多,我们似乎都未经过一段磨合,就如同认识已久的好友一样,成为彼此生活里,非常重要的一个人了,在外人看来有些误会也很正常。对我来说,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摧毁我那累世经年的家庭环境所积累的寂寞感,把早早离开父母和早早住校所培养的独立和些许自闭统统卸去,让我在他面前可以像个孩子,而我相信,对他来说,我亦是一个可以令他放松的人,这就够了。我转身看了一眼阿天,又看了一眼窗外皎洁的月光,觉得那样的静谧真的很温馨。至于方海,我希望世上每个人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不管这种幸福是否为绝大多数人认同,但他选择阿天的话,可能注定是一段比较难走的路。我想也许某一天,我该找方海聊一聊,讲清楚我和阿天的关系,让他知道他的提防和敌意是有些多余的,不过想想也许他并不希望表白的事被一个“第三者”知道,暂时还是作罢吧。
第二天早上,我们是被天妈的敲门声弄醒的,醒来以后,天妈笑眯眯地说:你们两只小懒猪,太阳晒P股喽……小村,昨晚睡的还好嘛?我:嗯,很好,不然也不会到这会还不想起了,呵呵。我尴尬地笑笑,天妈让我们收拾收拾,赶紧下去吃饺子。OMG,饺子,楼主看见饺子是会发疯的,就在俺双眼发光的同时,阿天却顺势倒了下去,为了饺子我屁颠颠挪过去,把他的被子给掀了,房间顿时春光无限。阿天蒙住脸:干嘛?我:起啦起啦,下去吃水饺。阿天:你下去吃吧,我再睡会,被子还我。我:不给,一起吃吧,一会凉了不好吃。说完,我使出第二招,去他的耳边各种念经……憋了一会以后,阿天扛不住了,一个鲤鱼打挺就窜了起来:走,吃饺子。在卫生间的时候,阿天帮我拆一把新的牙刷,我就问他:那把旧的呢?阿天:扔了啊,拜托,你多久没来了,搁那么久还能用嘛。我:那也不要扔了啊。阿天:啊?留着干嘛?我:可以做个纪念什么的,万一以后不能来刷牙了,还能留个念想。阿天:哎哟,看看你,还没七老八十呢,就开始怀旧了,你想的话可以天天来刷牙啊……呃,这是什么说法,于是,我悻悻地说:没啦,其实是习惯吧,我比较害怕失去,所以对生活里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会格外珍惜……阿天:嗯,我明白,来,用这个新的吧,我跟你保证有些东西打死也不会离开的,比如我……还有这只新牙刷,我以后给你一直留着。顿了许久以后,我似乎回过神来:可你不是东西啊。阿天挂着一嘴泡沫忽然僵在那了,随后镜子里就出现了两张挂着“白胡子”傻笑的脸。
周日晚我们回学校上晚自习的路上,我问阿天:哎,你那天许愿许了那么久,都许了啥啊?阿天:不是说愿望说了就不灵了嘛。我:哦,那别说了。阿天:呵呵……小村你也这么迷信啊,我许了仨愿望。我:嗯,你想说的话就说说,我保密。阿天:第一呢,我希望家人朋友身体健康;第二,希望大哥、你还有我高二的时候还在一个班;第三……我:啥?阿天:保密,哈哈。我:哎,你这说了一大半又留了一小半,很不人道吧。阿天:嘿,保密保密,因为有点猥琐……我估计当时脸上N滴汗,坐在后座上看着阿天不算宽阔的后背,我心想你这小子就算猥琐也猥琐不到哪去,还耍神秘,哼。
周日的那天晚上是语文老师值班,可是晚自习开始好久以后,老师还没来,好在学霸班课业重,也没啥人破坏纪律啥的。语文老师是个超级有趣的人,擅长用非常风趣的话为我们解释文章的立意,比如印象比较深的,是那时的一篇课文,讲卧薪尝胆,本来一篇枯燥的文言文,被他用小品的语言解释出来,全班男生当时摆手叫好,跟在戏院一样。晚自习大概进行了差不多一半以后,语文老师东倒西晃地走进了教室,全身带着酒气……坐上讲台以后,老师就笑嘻嘻地说:你们猜我干嘛去了?我们一头雾水,老师自顾自地说:哈,我去当婚礼司仪了。随后就从兜里掏出一沓老人头和一张白纸:看看,这是酬劳,哦,对,还有主持词,我给你们练练。那个主持词写的恶搞又温馨,班级不时爆发出阵阵自发式掌声,念完,老师眯起眼睛,说:怎么样,A中学第一才子的称号实至名归吧。
晚自习结束后,因为老大没有吃上阿天的蛋糕,我们一起去了小卖部,在大篷伞下的塑料板凳上坐下来,阿天从书包里取出特意留下的蛋糕,递给老大。老大说:哎,小村你昨晚咋溜出去的?没被保安发现么?我:甭提了,翻墙把我衣服都翻撕了……老大:这么有趣,衣服呢?我怎么没看到。我:先放进宿舍了,估计也不能穿了。阿天:大哥你是不知道小村有多笨,后来像腊肠一样挂在墙上,如果我不过去托一下,估计这会还在那挂着呢……我:阿天,你好意思说,我就不想说你喝完酒以后那个样了,叫你脱裤子你把裤子的绳打上死结,叫你刷牙你把泡沫涂到我脸上,叫你脱衣服你又把衣服卡脖子那……老大:什么脱衣服脱裤子的,你们背着我进展也太快了吧。阿天:你问他吧,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小村,你这个禽兽,趁我脑子不清醒偷偷做了那么多事,说着,就作掩面而泣装。我抡起老大没吃完的蛋糕,就捂在了阿天脸上,叫你丫的装小媳妇,然后示意老大赶紧跑。身后的阿天依依呀呀地叫唤着:林东,小村,你们去哪,别把我一人丢这啊,这一脸蛋糕要我怎么弄……
我和大哥假装跑了一阵就回头了,毕竟不能把一脸蛋糕的阿天丢那吧,万一被人贩子看上这个蛋糕飞人样子的家伙,绑了走多可惜啊。我们重新看见大篷伞的时候,有两个人影站在小卖部的逆光里,走近后才看清,一个当然是阿天,另一个是方海,他正在用面纸帮阿天擦脸。阿天看见我们就叫起来:你们俩个家伙,说,刚刚是谁这么狠。还没等我们回答,阿天就把脸调向我:肯定是你,这么狠的只能是你,过来,我要蹭你一脸……我内心立马泛出OS:天,你就别在别人面前这么暧昧了,还有一个是曾经跟你告白的人,你真是傻子嘛。方海:别乱动,还有一点。我和老大对视了一眼,老大说:跟你开个玩笑啦,刚听小村说昨天你们没搞这套,今晚刚好做个弥补,延续一下生日的氛围。方海:你昨天过生日?阿天:嗯。方海:终于擦完了。然后转身对向我们:不早了,你们回宿舍吧,阿天交给我了。呃,什么叫交给你,阿天是半身不遂了还是咋的……末了的时候,方海的眼神再次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钟,我想那时我已经开始慢慢习惯了。
阿天说:一起走吧。随后我们走到宿舍楼区就分开了,看着阿天和方海的背影,我不知道阿天此时的心情,昨晚他还在抱怨因为方海而烦恼,可今天看上去,似乎他又并不那么介意和排斥。不去想了,都快是成年人了,应该都有能力处理这些事了,作为一个兄弟,这也不该是我想的。老大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没啥,在想刚刚如果把他手指掰开再抹蛋糕,效果应该更好,哈哈,老大一直数落我不能这么“恶毒”,呵,质朴的老大。回到宿舍后,我看见那件破掉的T恤躺在床上,就过去把它叠好放进衣柜里。一个舍友说:你昨天出去玩啥玩那么疯啊?衣服都撕破了。我:哈,没啥,翻墙的时候磨破了。舍友:还翻墙了,呵,那你还折进柜子里干嘛,扔了算了。我:哦,先留着吧,没准以后可以做抹布。可惜后来这件破T恤在高一结束的时候,怎么找也找不到了,仿佛人生里的一些人和一些记忆。
春天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多作停留,飞扬的柳絮以及和煦的春风就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取而代之的是聒噪的虫鸣和夜夜蛙声。班级的氛围也像记忆里的那年初夏,开始透露出令人窒息的烦闷。由于靠近高一结束的日子越来越近,而每次摸底考试两个培优班排在年级前100名的人数大约只在70个附近,这就意味着这两个班每个班都有10到15个左右的人,要在高一结束离开培优班,这让班上的同学开始风声鹤唳。我们哥仨也在临近期末的最后阶段里,继续着疯狂的复习和准备。复习的过程当然很辛苦,但也乏善可陈,这当中有件有趣的事,就是当年和我一个初中,一起考进这家高中这个班的同学,在第一节晚自习结束,过来跟我借历史课本复习,我问他他自己的呢,他说他这种非课(对当时的高考和当时的那个班来说,几乎所有学生的方向都确定了理科,而且是物理和化学,因此历史、政治、生物、地理便被称为非课,意为非核心课程)上课都睡觉的,没任何笔记。于是,俺就把自己的课本借给了他,第二节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他拿着书走到我面前,嘴巴不停地笑,我:怎么了?他: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我:嗯,你说。他把书递给我:我第二节晚自习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就这样了。我翻开课本一看,从鸦片战争到戊戌变法那一章都湿掉了:你把水洒在上面了?他:呃……不,不是……是我睡觉流口水了……我:啊,啊,啊,你口水穿透力也太强了吧。他:不好意思。我只能哭笑不得地说:没事没事,我拿去栏杆上晾一晾。
某一天午自修的时候,班上没有多少人,方海走到我面前,我问他:没有回去吃午饭嘛?方海:嗯,我有点话想跟你说。我:你说。方海:我们去外面吧。说完,方海就独自往外走,绕过五楼的中庭,爬上楼梯,一直向楼顶走去,我跟在他后面,心里揣度着这不是要上演一段天台厮杀戏吧。楼顶的风很大,方海站在离横杆很近的地方:阿天什么都跟你说了?我:嗯。方海:他为什么要跟你说?你以为你是谁?我: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问他吧,我也不是谁。这时方海更像是自言自语:他凭什么把我们的事说给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听……我:我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方海:仅仅是朋友?我:仅仅是朋友。方海:你骗不了我,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人的感觉是很敏锐的,你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已经出卖了你。我:不好意思,我并不清楚你说的是哪一种人,在我心里,阿天一直是我最好的兄弟,甚至不亚于你对他的感情,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有时间陪你一起玩爱或不爱的选择游戏。还有,我一直觉得无论哪种人,在爱面前都是平等的,你有权利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你没有权利随意怀疑别人,并且丝毫不给别人辩驳的机会,我说完了,祝你和他好运。方海:可是有你在,阿天就不可能接受我……我没有理会身后的叫声,径自回了教室。
整个下午,我都被笼罩在天台的那一幕中,我想这算怎嘛回事啊,我一个好好的安分守己的良民,竟然就这么不由分说地被归入了“杀手”的行列,而我竟然还那么耐心地跟他解释,甚至内心从不觉得他们假如某一天真的在一起会有什么问题,我这是大度到神马程度了,那个场景难道不像小三对原配的挑衅嘛?哎……我越想越觉得恶心,整个人听课也是恍恍惚惚的,还被班主任当堂提问没回答出来挂住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仨还是一起,大哥问我怎么了,今天英语课那么简单的题怎么愣住了,我说:没事。阿天说:是不是当时在想我?以前我听到阿天这么说顶多笑笑,有时心里暗暗觉得那种臭屁挺幽默的,不过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听他那么一说,我忽然就有点爆了:行了,吃饭,心情不好。这两位大神也是没见过我发脾气的,立马像被训的小孩一样乖乖扒饭了,老实说我也没怎么见过自己发脾气,那忽然一大声把自己也有点吓到。
晚自习的时候,我拼命做题,可是脑海里,方海的话一直萦绕不去,他为什么会说我和阿天在一起时的感觉出卖了自己?似乎从认识阿天以后,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的相处模式有什么问题,即使偶尔感觉彼此的关心多于朋友,但那种关心不正是最默契最亲密的伙伴才有的么?我转头看了一眼阿天,他正低头写着作业,班长笑眯眯地说:你这满脸惆怅含情脉脉地看谁呢?我:不要仗着自己语文好就乱用成语……说完,又转身回去。过了一会,后面有人用笔尖捅我,小欧说:你今天心情不好哦?其实问题回答不出来没啥啊,我小时候一直答不出问题被老师罚站到后排的,不照样过来了。我:呵呵,我没事,问题这事还不至于困扰我,没那么脆弱。小欧:哦,那其他的会是什么事?我:没啥,一些杂七杂八的琐事,过段时间就好了……谢谢你。小欧:不客气,我的耳朵随时恭候,如果你找不到人可以说的话。我:嗯。
这之后,我也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就随它去了。阿天第二天还是帮我带了牛肉饼,扔到我桌上以后,就准备往回走,我“哎”了一声让他站住,把零钱找给他,他:不是说了集中到月底一起算嘛?我:这刚好一堆毛币,放在身上怪难受。阿天:那我就不难受了?我:呵呵。阿天:你总算知道笑了,昨天我还以为你变成炸弹了,害我都不敢靠近你,防止被炸伤。我:有那么夸张嘛,你还不允许弟弟偶尔跟你发点小脾气啊。阿天:好,好,可是你总该让哥哥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吧,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这个……等等吧,我不会对你有隐瞒的,不过现在跟你说不合适,以后再说吧。阿天:哟,也玩神秘,你是不是因为我没告诉你最后一个愿望,故意报复我啊?我:才没你那么幼稚……好了,要早读了,赶紧回座位吧……你确定不想试一试牛肉饼的味道?阿天:不要。
生活又恢复了紧张和平静,如果有在看帖的中学亲,请一定要珍惜你们现在的状态,这种状态也许有点累,却着实对于以后的生活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时间一点点地逼近高一结束的那个临界点,夏的燥热也随着时间的进度一点点的累积。课间间隙,班级的打闹越来越少,更多的情况是,大家去水房接点水,或是趴在座位上养精蓄锐,似乎都卯足了劲儿迎接着那个审判的时刻,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这几次摸底考,阿天的情况都不是很理想,以前课间休息的时候,阿天经常会过来叫我一起出去转转,那段时间这种情况越来越少,很多时候我回头看他,总是见到他还在座位上看书。为了缓解他的情绪,我和老大经常把他带去宿舍,给他弄水果吃,或者有时干脆拖他一起去三楼的教工食堂加餐,给他讲最近发生的趣事、听到的八卦以及各种真实的不真实的笑话。阿天的情绪会在当下有所好转,可过一段时间后,又会被鸭梨的乌云所笼罩。
期末考试的那个早上,我起的很早,在正校门门口等阿天,阿天见到我的时候很惊讶,他推着车我们边走边聊,其实当时我想跟他说的就是放轻松,好好答题,不要想那么多卷子以外的东西,我们仨不管在哪,都会是一辈子的朋友。阿天也不怎么讲话,只是点点头,把他送去车库停了车以后,我才折回食堂吃早饭,找考场。期末考试总共进行了三天,有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九门,有时是两门连考,有时某个上午或下午又会安排空缺(主要是涉及到与高二年级期末考的教室调配问题)。每次写完题或是没有考试的间歇,我总忍不住想阿天答题的状况,想他发挥不错时的释然和发挥不理想时的惋惜,甚至有点忘记了自己正在进行的考试。全部考完的那天,我跑到阿天的考场外等他,他出来的时候只幽幽说了一句:不太理想。
期末考结束后,我们在忐忑中度过了几天,直到几天后学校出成绩报告书,班主任进来宣布我们的成绩,老师说:我们班这次考的不错,年级前100名总共占了42个。停顿了一会,他继续说:不过,这也意味着下个学年,将有8名同学离开本班,这8名同学的名单我这就不公布了,班会结束后,我会单独再找大家谈,最终离开本班的人员并不一定是这8名同学,因为我们班在高二会直接转变为理化班,所有不选择理化的同学将会被分配到其他班级,而排名后8位的这些同学将顶替名额留在本班。老师讲完后,我的内心充满了对应试教育残酷逻辑的憎恶,为了成绩,就可以这样不讲同学情分吗?难道每一个学生的价值就只能通过那些圈圈叉叉的红字才能印证吗?而更让我感觉糟糕的是,班会结束后,阿天也一同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我一直等到班主任的单独开会结束,阿天他们走出办公室,才从旁边的楼梯折过来,进去老班的办公室,老班当时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见到我的时候有点惊讶:小村,有事?我:老师,我想看下自己的成绩。老师:哦,我记得你挺好的,大概十几名吧。我:能不能让我看下成绩单,我爸妈在很远的地方,比较关心具体的数值。于是,老班就从抽屉里取出成绩单,递给我,然后站在我身边看:你看,班上十几名,年级三十几名,挺好,高二高三努力一下,985应该没什么问题。我一面默默地点点头,一面快速搜寻阿天的名字,最终终于找到了他。在那8个人中,阿天第四,这就意味着如果今年本班有四个人选择非理化的专业,阿天还是有可能留下的。这些思维快速地从我大脑内闪过,4个,应该不难吧?我那时似乎心里有了点底,便开心地把成绩单还给了老班,不再那么惆怅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