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泥沼-第42章
怕黑演变羊
1 年前


易靖回头呆呆看她,微张着双唇却很久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从前真的以为自己足够勇敢,也真的确信自己如果坚定不移和她站在一起,那么不说是战胜困难,起码两个人就不算被孤立了。
但此时此刻他再望向潘清让,耳畔围绕的却全都是平日里他说自己可以不在乎的那些言论,还有刚刚那群人的威胁。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问了问自己,为了这些毁掉自己原本平静的日子,甚至断送自己光明的未来,真的值得吗?
他的力量终究是微不可量的,也或许,真的只有人多的一方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而另一方,只能永远跌在谷底。
期末考试的前一晚,潘清让下了晚自习又在教室一个人刷了很久的题,直到快要熄灯才挎起书包出教室飞跑回寝室。
刚刚下到一楼,她迎面险些和神色匆匆的童笑撞在一起。
自从那次童笑的座位移走,两人没再和对方说过一句话,所以这一刻,潘清让自然也是下意识想要绕开。
她刚刚往右侧走了一步,左手却被童笑抓住。
童笑捏着她的手不放,焦急得有些想要掉泪,哽咽着说道:“清让,我的项链不见了,你能不能帮我一起找找,那是我妈妈送给我的,很重要的!”
一边说话,她还一边抬手慌乱地摸着自己的脖颈。
潘清让抬眼朝她看过去,她的确记得之前童笑是一直戴着一条银白色的项链。
她二话没问立刻点头答应下来,然后才继续说道:“你别着急,你好好回忆一下,项链找不到之前,你去过哪些地方?”
童笑回应道:“就去过教室、寝室和食堂,但我都找过了。”
正当潘清让继续说话的时候,她又抢着说道:“我想起来了,下午老师让我去六楼帮忙拿东西,我在六楼卫生间上过厕所,会不会在那里?”
她仰头朝楼上看过去,昏暗的灯光下,她面露紧张,“我一个人不敢去,你陪我去行吗?”
六楼是堆放实验器材和杂物的地方,平时少有人去,她会害怕倒也正常。
潘清让回握住她的手,点头回应道:“我陪你去,不用害怕。”
童笑朝她点点头,两人这才一起往六楼走去。
但才刚刚到达四楼,熄灯时间就已经到了,教学楼的灯一瞬间就全部熄灭,这下子两人只能摸着黑继续往上走。
好不容易到了六楼,童笑又支支吾吾说自己胆小不敢往前走,让潘清让在前面带路。
想着快点找到东西回去,潘清让也只好迈着大步走在了前头。
六楼的卫生间因为不常用,显然也已经很久没人打扫了,才推门进去,一阵呛鼻的灰尘就扑面而来,一下子就激得潘清让咳嗽了好几声。
停下之后,她才按亮自己手腕上的电子表,想要借着显示屏微弱的灯光帮忙找东西。
刚刚探着脑袋推开厕所第一个隔间的门,身后却有一股力猛地推了潘清让一把,她整个人失去了重心,直直往地面上跌落过去。
出于自然反应,她伸着双掌撑往地面,但不知道地上的是小石子还是什么其他碎片,她手一着地立刻就被刺痛得说不出话,膝盖也正好砸到了地面上,整个人狼狈不堪地瘫倒在地。
紧接着,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隔间的门发出啪的一声巨响被牢牢合上。
她此刻终于明白了,哪里是要找什么东西,明显就是故意把她骗到这里然后要将她锁住。
只是她还有些想不明白,虽然从自己的身世被翻得人尽皆知之后,童笑没再和她做朋友,但也从没像其他人一样欺负过她,这一次怎么会这么过分?
正在疑惑懊恼之际,门外的人开口说话了,但不止童笑一个。
率先开口的是萧婉然,她先是敲了两下隔间的门,然后才说道:“哎!听说这层楼晚上闹鬼,我们挺好奇的,你今晚就帮我们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说完话之后,传出三个声调高低不一的笑声。
潘清让杵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来,想到门外站着童笑,她仍然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就算不能站在她这边帮助她,但起码,她还是从没想过童笑也会成为那些人的帮凶。
甚至一闪念,潘清让还觉得是不是童笑也被她们欺负了,所以不得不帮着她们把自己骗到这里来。
她伏在门后,弱声开口问道:“笑笑,你没事吧?”
并没能等来想要的答复,门外接连又是一阵哄笑,然后是唐静的声音:“童笑,没想到她还挺挂念你啊!”
跟童笑说完话之后,唐静凑到门边说了句:“小贱人,只要你离我们远点,我们就都挺好的!”
一直没说话的童笑,这一刻也终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清让啊,你说你何必非要赖在这个学校呢,早点转学不就皆大欢喜了?还整天要凑到易靖身边,你和他能是一个世界的吗?这学期结束我们就要一起出国了,只有我才是应该待在他身边的人。”
“呵……”
听完这些话,潘清让没忍住发出一声嗤笑,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童笑,你这么做就因为易靖?”
童笑往门上锤了一下,冷笑道:“本来懒得和你废话的,不过反正你也待不下去了,至少让你走得明明白白吧!
一开学的时候我就讨厌你,凭什么所有人都说你漂亮,说你成绩好,凭什么因为你我一直保持的第一名就没了?我跟易靖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连他也围着你转,都是你勾引的!”
唐静讥笑几声,尖锐的声音说道:“就是她勾引,否则易靖怎么会看得上她?”
虽然震惊,但这下,潘清让还是终于如梦初醒般想通了一切。
那时热情地解围,原来一开始就是因为觉得自己的风头被抢了,而会主动来和她一起学习,要做她的同桌,也不过是因为看易靖和她走得太近了。
后来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她的家世,其实也是童笑在背后散播开来的。
而那些抹胶水、涂颜料的事情,虽然不是童笑亲手做的,却也没什么分别。
回想起那段时间童笑的笑脸相迎,这一刻潘清让只觉得不寒而栗。
如果一开始童笑就和别人一样只是点头之交,那么走到今天就一点也不会让人感到意外了,可明明那时候她是真心要接纳童笑做朋友了啊。
听见里面没什么响动,童笑趴到门边敲了两下,含笑补了一句:“不敢说话啦,平时不是还挺拽的吗?现在也知道害怕了?”
听完童笑的话,潘清让拖着完全瘫软无力的身子倚在了墙边,手脚伤口的刺痛感袭来,阵阵猛烈,她头脑都有些发晕。
别说开口说话,她这一刻浑身颤抖着,根本连轻微挪动也无力做到。
原来她用尽浑身勇气付诸的信任,在别人眼里竟然也是这样一文不值,甚至可以随意践踏,最后反而成为将她彻底推入深渊的工具。

温柔泥沼
潘清让咬着下唇, 不想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与之纠缠,更暗自下定决心,不会再轻易交付自己的信任和真心。
外头三人又冷嘲热讽说了一阵刺耳的话, 但没听见任何回应,终于也觉得无趣了。
听脚步声,她们似乎折了出去, 潘清让正松了一口气往地面上瘫坐,外头忽然又有一阵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
紧接着又是童笑的声音, 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坠住了,她现在出声有些费力。
“走之前, 送你一份礼物。”
话音落下,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朝着潘清让靠近,然后便是猝不及防一桶凉水从头淋下来。
萧婉然和唐静在拍手叫好, 嘴上叫嚣着:“这下好了,明天她也考不了试了, 第一还是笑笑的!”
水流的声音夹杂外头三人的哄笑, 全都一股脑充斥着潘清让的耳朵,不知道过了多久,世界才忽然寂静下来, 除了她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窗户外头呼啸而过刺骨的风, 再没了其他的东西。
本就是寒冷的深冬, 此刻浑身被浇了个透,她止不住在颤抖着, 寒意猛地侵袭而来,痛得仿佛骨骸都要被撕碎一般。
她双手紧紧捂在脸上, 但奇怪的是, 这一刻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流。
黑暗之中, 她恍惚看见母亲微笑着朝她伸出双手,身上的寒冷被母亲温暖的怀抱替代,她缓缓合上了双眼。
寝室这边,查寝结束,所有人都是一副嘴脸,摇头说着没见到潘清让,说是她从不主动和同寝室的人说话,怎么可能有人能知道她的去向。
几位老师开始分散在学校角落里进行寻找,石晓雯则是翻找着学生的信息登记簿要给潘清让的家人打电话。
上头等记着钟月兰的名字和电话,但无论拨出几遍,那头的人都说自己不叫这个名字,更不是谁的家长。
很显然,这是一个错误的号码。
是潘清让故意写错的,大概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可她不想让外婆再为她担心。
夜里三点多,石晓雯几乎已经急得焦头烂额,兜里电量所剩不多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祈求着是其他老师已经找到了潘清让,她赶紧掏出手机来看。
是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潘清让在A幢教学楼六楼的卫生间。
无从确认信息的来源,也来不及思考更多,一向在学生眼里像树懒一样的石晓雯,这一次却用尽了自己毕生最快的速度跑向了短信里说的那个位置。
气喘吁吁来到六楼卫生间的门口,石晓雯点着手电筒往里面探,嘴上还一声声接连不断在喊着潘清让的名字。
地上还残余溅开的水珠和倒地的水桶,第一个隔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用拖把别住了。
石晓雯一刻便揪心起来,迅速上前伸手三下五除二将门弄开。
潘清让斜倚在墙角,灯光那样弱也还是看得清她面色惨白。
她颤着眼皮想要睁眼,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这一刻却用尽她全身的力气也难以做到。
最后,她动着双唇用气声断断续续在喊着:“妈妈……”
石晓雯上前将潘清让搂在了怀里,冰凉传递到她的身体,她也没忍住抹了抹泪,将人挪到自己背上背回了教师宿舍。
五点多的时候,潘清让的烧终于退了,她张开双眼惊恐又慌张地往四周望。
石晓雯端上一杯热水,坐到了床边冲她笑:“起来喝水吧。”
看清面前的人是老师,潘清让这才松懈一些,杵着床铺坐起身来,接过水杯喂进嘴里,温热顺着肠道流淌,一直憋着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坠落。
她埋着头哽咽道:“老师,谢谢你带我回来。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将杯子放到一旁,石晓雯凑上来将潘清让搂住,她咬了咬唇,艰难地开口:“好孩子,你不用道歉,老师没有保护好你。”
潘清让抹了抹泪,努力让自己镇定,“我会尽快转学的,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了。”
石晓雯后退了一些,用纸巾在她脸上轻轻擦拭着,微笑说道:“你知道吗?我去年才刚刚毕业,这次也才是第一次带班。两年的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我也知道,你画画很好,将来一定前途无量,你要是就这么走了,老师就没法督促你了,我还指望你考重点大学为我争光呢!”
嘴上是一套说辞,但其实,石晓雯只不过是害怕,脱离自己的视线,潘清让或许要遭受更多的欺凌。
也害怕,她会因为这些一蹶不振,甚至有更不好的结果。
见潘清让一直垂着头不说话,石晓雯又笑了笑继续轻声说道:“清让啊,你是一颗长在沙漠的树苗,风沙迷眼,烈阳灼身,但那些也可以成为你的养分,你终究会长成参天大树,而那些暂时缠绕你的野草,将来也必定会被甩在身后,连你的枝叶都触碰不到。”
长久以来,她从没听过这样有力的一番话。
模糊的双眼对上石晓雯的视线之后,潘清让坚定地朝她点了点头。
高二结束,潘清让仍然带着全年级第一的身份迈入高三,因为石晓雯的坚持,并且不断提供证据,童笑几人也还是受到了学校的处分,她不得不提前了出国的计划。
而易靖,从那时起也再没了消息。
出头鸟没了,旁边的人再怎么看潘清让不顺眼,也顶多只是议论两句。
最后那段辛苦又难熬的岁月,她还是靠着对母亲的想念,对外公外婆的承诺,以及石晓雯那番话撑了过来。
可即便到了现在,她再想起那些人的嘴脸,也还是时常汗毛倒立,在噩梦中不断惊醒。
所以再次见到童笑的时候,她怎么可能不害怕?
终于诉尽了这些事情,潘清让浑身都在猛地发着抖,之所以一气呵成、一刻未敢停的将它们说完,是因为对于她而言,每回忆一次都像是在凌迟。
话音落下的一刻,她的脸色已经煞白,连嘴唇也没了血色,像是个做错事想要躲起来的小孩一样,缩着身子将头也深深往下埋着。
沈泽一从高脚椅上挪下来,他站定到潘清让身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伸手将人搂紧在怀里。
那样黑暗的岁月,根本没人能够感同身受,也无人伸出援手。
即便是已经过去那么久,那些伤痕也还在一直伴随着她,甚至会永远缠绕着她。
可那些,明明没有一件事是她的错啊,为什么到最后承担一切,不停说着对不起的人却是她呢?
想着这些,沈泽一眼角的泪也忍不住滑落下来,但他知道,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了,他不能也软弱下来。
抬手迅速将泪痕擦拭干净,沈泽一终于微弯着身子凑近到她耳边开口说话:“阿让,我没法为你消除那些痛苦,但是我想告诉你,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你再也不要为了那些事情说对不起,也不要再觉得是自己的出现造成了那些不好的事情。
你要相信我,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因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的。”
原本一直埋着头没出声也没挪动的潘清让,在听完这番话之后才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小的时候害怕母亲伤心,她不敢过多抱怨自己受的委屈,也不敢说自己根本交不到朋友,因为至少还有家人陪在身边。
失去母亲之后,又害怕自己不好的情绪,以及在学校里那些不好的事情会让年迈的外婆病情加重,所以她也总是报喜不报忧。
这些年来,还从没有人这样坚定地告诉她,你没有错,不用说对不起。
更没有人这样诚恳笃定的告诉她,以后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
过去的伤害依然存在,也根本无法真的忘怀。
但起码,现在她有了一些微弱的力量,能够在那些苦痛袭来的时候与之抗衡。
不知道过了多久,潘清让的哭声终于缓缓落下,她揉着眼睛坐直起来。
沈泽一满眼心疼地垂眸看她,双掌捧在她的脸颊上轻声说道:“我们回家,好不好?”
双眼肿胀又疼痛,她没抬眼看他,只是点了两下头,然后伸出右放到了他面前。
帮她将散乱的发丝理整齐,沈泽一这才伸手紧紧握住她伸出的那只手。
在她手背上轻柔地摩挲几下之后,他低声安抚道:“我们阿让真勇敢,她能说出那些事情,那代表她已经有了能够面对它们的勇气了,以后我就是她的骑士,千难万险也会带她一起飞跃荆棘。”
说完这些,他俯身凑近过来,轻问了一句:“阿让,你相信我吗?”
她这时终于抬起了头,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眨着双眸回了简短两字:“相信。”
他又紧了紧自己的手心,另一只手抚着她的脑袋说道:“阿让,谢谢你。”
突如其来的致谢搞得潘清让有些不明所以,一时之间都以为是自己哭太久听力出现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