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铭浩
2006年1月2日,新年开端的第二天,是我21岁生日,而对于我来说,这个生日有着与往常不一样的特别意义,就是在这一天,我终于再一次获得了机会,与他再次面对面重逢。时隔178天,接近4300小时,从那天驶往昆明的K81列车,一直到今天……是的,05年夏天开始,到现在,已经快半年了,因为机缘,我在一次旅行途中第一次见到了他,也同样因为机缘,我费尽心思,终于9月初的那天,我在游戏中找到他,开始有机会认识了解他,一直到现在,我终于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再次和他见面。三个月的时间不算长,但却足以让我对他的性格有了更多的了解,如同所玩的职业一样,他就像一个骑士:热心肠、讲义气,对于有困难的朋友都乐于伸出援手,从来不去主动攻击比他等级低很多的敌对阵营角色,讨厌骑士在副本里奶妈的角色却为了团队兢兢业业而被誉为公会头号治疗,作为职业队长,更是一直会提供有帮助的插件给新人玩家或是帮助他们解答疑问,这一切,我作为一个旁观者都细细地瞧在眼中……如果说那次邂逅,我还不能确认自己的内心是否因为只是见了他一次就产生了异样的波澜,那么,三个月的时间,我想自己已经确定,我彻底地喜欢上了这个骑士,每次上线,只要看到他在线,我就会有种安心的感觉,每次一起活动下副本,我抗着Boss,他在后面替我刷血,每一个吟咏出来的圣光照在我战士身上的时候,那种心底的温暖,仿佛都能真切地感受到,每次活动结束,他邀请我去哪个地方探险,采矿、PK、单刷材料……都是仿佛让我有种错觉,像是沉浸在幸福的二人时光,每次他发来的密聊,只是寻常的一句问好,就能让在电脑前的我不自觉地咧开嘴角……
第一次,会有这样强烈的感觉,我好几次都不由得想对他说,想约他一起出来,但苦于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理由而不算唐突,而现在,我有了一个最好的机会,靠着公会聚会的名义……
为了庆祝半个月前公会顺利FarmDown了熔火之心副本的最终Boss火焰领主拉格纳罗斯,作为这个集体成立半年来的首次重大成功,身在云南的会长夫妇发出指令,要求大部分身在上海的公会朋友们要举行一次纪念意义的聚会,我作为公会的一号坦克,理所当然地被强制要求参加。会长夫人……月光的眼泪还特别交待,除了负责这次活动的组织者……团长梦幻小天以外,各个职业的职业队长,凡是在上海,没有重大情况,一律必须得参加本次聚会,不然就得接受处罚,扣除全部活动DKP,这根本就是像下了强制令了。这次活动得到了很多朋友的积极响应,我们的会长,这个白痴的妻管严一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装了好长一段时间,总是抱怨着不能来上海参加活动,因为身在云南的他是不可能赶来的,之前听说团里有着不少漂亮MM的他,心里一直都痒得很,相比会长夫人,她就干脆得多,这次聚会必须得有专人负责拍照片,每个人的脸必须要拍清楚,特别是帅哥的,得上传到公会论坛上,供她“研究并欣赏”……
而他,作为圣骑士队长,也会在那天参加这次聚会。
我能感受到的,除了兴奋,就是抑制不住的强烈期待。
那天一早,我就穿戴齐整地赶赴目的地了,还特意在前一天去剪短了头发,让自己看着能更精神一些,为的完全是……能给他留下个不错的印象。之前我一直不能体会那些出去约会女朋友的家伙一直躲在卫生间抹啫喱水,但现在,或许这就是所谓内心期望的完美印象吧,我知道,自己现在很在意这点。
团长小天安排的聚会地点,选在了热闹繁华的徐家汇商业圈,港汇商厦的一家料理店,从一号线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小天的时候,那边说已经有不少人在了,要我抓紧速度。
“来者何人,快快报上名来。接受群众们验明正身。”当我看到目的地那醒目的横幅标志时径直走过去的时候,领头的家伙张开双臂迎了上来,他是个很健壮的高个子,而一听这标志性的嗓音,我就知道就是平时在团队语音里一直大吵大嚷破坏我们耳神经的团长。
“连我都不认识啊,主坦克待遇就这么差么?”我笑着同他热情地握手,然后对另一边的十多个男男女女伸手打招呼,“大家好,我是夜海,就是一直给大家顶在最前线,保护着大家的小战士,今天很高兴同大家见面!”
朋友们一下子就全部涌上来跟我热情地交流,顿时让我消除了全部的陌生感,也是,平时本来就已经在游戏中都是熟识的朋友,此刻,只需要几句话就能够让我们毫无隔阂地开心攀谈。小天团长拉着我开始一个个地帮我介绍。
“这两个猥琐男,梦幻小酷、梦幻小强,小酷小强都是我以前大学同学,很好的哥们。我们一起玩网游玩到现在了。”
“这三位美女,灵灵、水水、风风,细心又漂亮的牧师三人组。咱会的SHE。”
“穿云一箭,十足的猛男,你该认识的,猎人队长。”
“小焰,焰哥可是今天为了参加这次活动特地从外地赶过来的呢。”
平时都是些在游戏中熟识的名字,此刻换成了鲜活的面容,在高兴之余,他们一群也不忘拿我调侃开刷。
“靠,我还当刚才来的是谁,是咱们MT啊!”
“哈哈哈,脆皮MT,总是被一掌拍死的那个猥琐精灵!”
“哇塞,咱们MT竟然还是枚帅哥耶,我之前还以为是个猥琐的大叔呢!”
“啊呀,今天竟然还真见到了团长跟MT,真是太开心了!”
“快点拍照片!会长夫人交待过,要清晰正面大照,帅哥要照三张的,小海快转过来,让姐姐先拍张!”
“呃,我要跟MT合影,也帮我们拍张!”
或许,虽然我们都不是在现实中认识的朋友,但此刻,因为一个游戏,让我们同样认识彼此,一起分享着快乐和友谊,我愉快地加入了他们的交谈,大家从建会伊始的艰辛,如何进入公会大家庭开始说起,一直到第一次下大副本发生的囧事,Boss倒下的兴奋激动,讲到天南地北,说到好色的会长,凶悍的会长夫人,似乎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网游,竟然能有这么多的故事可以值得挖掘,值得分享,值得我们尽情谈笑。
“雁飞呢?他来了吗?”之前第一眼在人堆里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我就心里一直像吊着似的,终于忍不住询问他们。
“对啊,小雁飞怎么还没到?都快十一点了。”
“还缺主治疗没来,我们这里也还不好开始啊。”
“小天,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吧。”
“嗯,我现在打个电话给他问下到哪了。”团长掏出手机,拨下了号码。
几秒以后,电话拨通了。小天扯着大嗓门朝电话里喊道。“喂喂!小雁子啊,你快到了吗?嗯嗯……啊?什么?怎么会发生这么种事情!那你现在人在哪儿?噢噢,行,我知道了!别着急啊……我知道了……你现在在那等着,我过来找你!我马上就到……”
“坏了坏了。”团长挂上电话,表情顿时变得有点。
“啊,他怎么了?出事了吗?”我赶忙站起来问他。
“具体情况不知道,被警察给扣住了,只告诉我他现在在光华医院。我现在就过去了解下。”
听到这,会里的朋友们赶忙纷纷都表示要同他一同前往了解情况。
“你们都先在这安心等着,人不要去多!听到不,不会很久的!”小天亮出大嗓门吆喝。
“团长,我跟你去。”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赶到他旁边。
“好,小海你跟我走躺,其他朋友安心在这里等着,我让服务员先上菜,你们先用餐,边吃边聊,我们很快回来!”
当时我的心情突然变得七上八下的,他出事了吗?怎么会呢?为什么还会有警察?怎么还在医院?但我来不及细想,因为在那瞬间,我的脑子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只想快点找到他,确定他没发生什么意外而已。
这就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前的一个插曲,本来就能在这里再次看到他,却被突兀地延后了半个多小时,而且,场景还转移到了医院……
火速招了一辆出租车,我们跟司机说了目的地,还好一路上并不是十分拥堵,没用多少时候就到了光华医院。
但真跨进医院大门,我的心却因为紧张而开始快速乱跳了,思维也好像暂时停滞了一下,特别是双脚似乎是没有受支配一样,就机械似地走着,小天拿着手机不停地说着话,一直赶到大厅听到小天喊了一声“小雁飞!”,我头脑像是被重击一般地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站在大厅中间的,那个身影!没错,没有错,是他,肯定是他!
“雁飞!”小天又喊了一声,终于,那个身影,转过身来了。
我觉得,那一刻,我似乎想到了很久以前,小时候对于每样我喜欢的东西,会用一种近似“贪婪”的眼光去注视,而现在,我就这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十米开外的那个人。
半年了,他的头发比起半年前我们初遇时长了些许,依旧还是没有什么发型,但却是让人感觉青春的随意,身材比起夏天似乎壮实了点,肩膀宽阔了点,而那双眼睛,明眸皓齿,就是让我无法忘却的,含着淡淡的笑意。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恍然间,我的脚顿时像被钉在地上一样,连抬起一分毫都做不到。
“是天哥么?你终于来了!”他向我们挥手示意。
“小家伙,你怎么了?出啥事情了?我接到你的电话,就赶忙跟小海一起过来了。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呢?”
“小海?傻瓜MT也过来了?就是这个傻大个?”
他一见面就叫我傻大个……我顿时哭笑不得,一口气差点憋得我喘不过来。但此刻我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赶忙跑上前去问道,“到底咋了,怎么会被警察带到医院里来了?”
“呃……是这样的……”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我撞倒了一辆自行车……”
噗!我当时又是忍不住差点岔气笑出来,从来只听说过车撞人,这次还头一回听到人撞车。
“我本来坐地铁到徐家汇站,后来被那么多的出口弄晕了,结果就随便找了个出口出来,发现还要横穿马路的,当时因为急了点,想走快点,也没管前面的红灯,结果那个交通协管的大婶马上滴滴滴地拼命吹我哨子,我一愣神向后退了几步,没想到我身后正好骑过一辆自行车,骑车一个的老阿姨被我撞倒跌在地上,然后她就坐着不起来了,打电话叫了警察过来……”
“你这小笨蛋……也不会找个机会开溜啊,惹上这种中年妇女,有你受的。”小天板着脸,“恐怕现在她是在医院作检查吧,只希望别出啥子麻烦。”
“天哥,确实是我闯了红灯,又把她的车给撞倒的,责任在我,我哪能开溜啊。”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警察说还要再等会,检查结果还没出来。”
我这才留意到几米开外,还站着交警,看来之前确实是出了点意外了。我们陪着他又一起等了半个小时,一对中年夫妇和另一个交警走到了我们跟前。
检查结果出来是没有什么大碍,所幸没有伤及筋骨,但是当事人却有借题发挥的意图,说拍片检查、耽误做事、算上各种各样营养费用,张口就要索赔一千元。
“一千?就这么拍张X光,看个破门诊,要一千啊,你们变相抢劫啊?”小天急脾气,忍不住吼了出来。
“咋啦咋啦!撞了人赔医药费天经地义,有啥不对的?”中年男子说话非常有气势,嗓门大得一点都不输小天。
“医生让我们拍这拍那的,这有什么办法的,就因为今天他把我车撞倒了,还把我事情耽搁了,一千块必须得赔出来!”中年妇女也高着音调嚷道。
“我说你们讲讲道理好不?你又不是骨折,不过就是个擦伤罢了,用得着坑别人那么多钱?还有没有点良知,别用上海话跟我扯喉咙,同样是上海人,我真为你们感到羞耻!”
“小青年,我们是讲道理的,问题是撞了人,把别人撞伤了,总是得要赔偿的吧,今天他把我老婆撞到了,还好没什么大伤,一千块意思意思就过去了,要是有个什么大的问题,我才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说话呢!你嗓门大就可以耍赖了啊?你嗓门大就可以逃避责任了啊?告诉你,门都没有!”
“赔钱是该赔,但你们这种是小题大作,趁机捞油水,坑我朋友,我不可能袖手旁观!我告诉你,要赔,坐下来把账单好好理清楚,赔个合理的价,你这种随便张口一千闭口一千,我也告诉你,屁都不会给你一个!”
两边一下子开始了激烈的争吵,小天一个人顶着对方夫妇两,吵得面红耳赤,大厅里声音一下子变得嘈杂无比,很快就有人上前来制止,两个交警也拉开了情绪激动的对峙双方。
“总之话跟你们讲明,今天不付给我们一千,就别想走人!”
“你妈*,老子就最不待见像你们这样的……”
“天哥!别跟他们吵了!”当事人的他连忙拉住了小天,转头对那对夫妇说,“对不起,这件事跟我朋友没关系,你们别在争了,钱我赔给你们。”他掏出自己的钱包,“但今天我只带了三百在身上,银行卡也没带出来,一下子没这么多钱给你们,改天再全部付清,行不?”
“不行!钱不够打电话叫你家里送过来!”
“可是,我家……”
“咋啦?你爹妈还死了不成,家里没人啊?”
我顿时被气得火冒三丈,强忍着冲动没出手揍那个中年男人,但我一旁的小天显然是被彻底惹火了,大吼一声就冲了上去,一旁的两个警察看到情形不对,连忙挡在中间制止。
“警察先生,你让他们讲讲道理行不?他只是个外地的大学生,在上海念书,你还不见得让他家里人从外地跑来送钱给他们?一下子付不出那么多,你还能让他怎么办?”我尽量用了自己最和善的态度去取得通融,两警察似乎也觉得这对夫妇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是过分了,也好言相劝让他们得饶人处且饶人,纠缠了很长时间,他们的口风松了一下,但还是开价八百,少一分都不行。
“那这样,我这付你五百,算上他的三百,八百元正好给清,行了不?”我取出自己的皮夹,点出五张一百元。
“小海,你干嘛妥协?他们是在坑人啊!”小天看我掏钱出来,一下子就又急红了眼。
“天哥,算了,你别在这儿跟他们拖着了,别忘了大家还在店里等我们,快点把事情了结了,我们还有聚会活动要忙啊。这五百块,我帮小雁飞出了!”
我好不容易说服了小天不要再跟他们纠缠下去,因为时间不等人,我们那边还有很多朋友在焦急地等我们,所以一直到我们一方表态接受八百元赔偿,这段事情总算有了解决的余地。警察后来又说当事双方还得去局里一趟作个资料备份,我让小天先赶回去通知下还在吃饭的朋友们,我自己陪他去警察局登记备份。
在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开口道,“傻大个,今天……实在是太谢谢你了,那五百块,我会马上还给你的。”
“靠,你小子,还敢说我傻?我这五百出的实在是心酸啊,好了,这钱我替你出,一直帮我副本里刷血、我没钱了会给我金币,我从你这里要材料也从来不给报酬,所以这次,就当是我还你人情。”
“可是……不行,钱我一定得要还的,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让别人来替我担当的。”看不出来,这小子也是个强硬的固执派。
“哈哈哈,还掉了,你那边不就没我人情了吗?花掉五百,让你以后帮我刷血认真仔细一些,我觉得很值啊。”
他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我立马就打断了他,我对他说这钱,是我甘愿为朋友出的,并不是需要你来还我什么人情,是我自愿的,不要想太多。
“小雁飞。”我安静地看着他,“你现在欠我最大的,不是这五百元,你只欠我一个名字。”
“我的名字?”他忍不住笑了,“你以前又没问过我,以前问我的话,我也会告诉你的啊。”
我姓方,叫方翔易。这个清晰的声音将三个字送进了我的耳中,像是一块石子投入了大海,荡起了一圈圈的波纹,向外扩散……
“翔毅啊……”我仔细品味了一下,“好名字,飞翔得坚韧,充满毅力,看得出来,你爸妈很会起名啊。”
“不是坚毅的毅。”他替我纠正,“是容易的易,他们只希望我飞得轻松就行了,哈哈哈哈。对了,傻大个,我也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趁现在,也告诉我吧。”
“呵呵,我姓雷,叫铭浩,铭记浩瀚的大海。”
“难怪,我总算找到你ID为啥叫夜海浩瀚,是这样啊……”
他伸出了右手,送到我跟前,用十分诚恳的语气说道,“谢谢,很高兴认识你。”
我握上了他的右手,因为他手骨节比我小一号,使得我的手可以完全得覆盖住他的,我握得很紧,那只手……很温暖,从我掌心登时辐射出一条暖流,瞬间就流淌到了心底,随即流淌过了全身。
方翔易……翔易……
我此刻,几乎用尽了全部的气力,将这个名字印记了在了脑海之中,是很深的刻录,直到自己确信,不会忘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