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些血和冰块都不见了,连那些纠缠他的恶魔也消失了。当最后一点声音和视线模糊地褪去后,科林才真正意识到,布拉德利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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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米一共看了多少车,他自己也数不清了。伊连和莱昂相信他的感觉,他自己可不。看到后面,所有车都变成了一个模样,他觉得这辆有点像,一分钟后就变成了那辆有点像,再两分钟,之前两辆都不像。当杰米合上九十年代那本厚重得可以一举砸死八个人的图册时,他对伊连摇了摇头。
“也许咱们应该继续查八十年代的?”伊连提议,“埃尔多侯爵总不可能自己造了一辆车贴上了Mini的标牌。”
“没人会开着一辆半个世纪前的车出门。”一旁的珀西瓦尔开口,“我觉得咱们肯定是漏掉了什么……”
“所以我需要再看一遍?”杰米惊恐地瞪着那几排架子。
伊连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是早上六点,“要不歇一会儿,先吃点早餐吧,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
杰米继续看车的功夫,珀西瓦尔带伊连下楼去了附近一家蓝莓薄饼店。排队的时候伊连再次谢过了这位高管,“我知道你没有义务陪我们搜寻一晚上。”
珀西瓦尔耸耸肩,“举手之劳,我没想到你们会只来两个人。”
“是啊。”伊连耸耸肩,“白金汉的柯基们最近有点儿忙。”
珀西瓦尔哈哈大笑。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聊天中珀西瓦尔发现伊连竟然也是个极限运动爱好者,去过十三次皇后镇,还参加过四次纽博格林24小时耐力赛。
“我还记得二九年那场比赛他们准备了12000个轮胎。”珀西瓦尔回忆,“六十几辆运输车堵在路上,我们花了七个小时才到营地……”
伊连吃惊地看着他,“二九年?那次我也去了——那年简直是灾难,我一直觉得如果最后火蜥蜴车队让雷内而不是凯尔文耶进站换胎……”
“他们就不会被淘汰?”珀西瓦尔点着头,“我总感觉凯尔文耶其实还能再撑会儿,不过也是雷哥太拼,斯帕站那次那么大的雨他还在用干胎……”
“还有英特拉格斯那次,他简直是在盲飞。”
“那哥们儿是个疯子。”
“是个疯子。”伊连同意。
两人聊着聊着越发投机,珀西瓦尔觉得脑子里好像有无数问题准备蹦出来和伊连j_iao流,平时等待薄饼的时间对他来说总是特别漫长,然而今天一眨眼外卖袋已经送到了眼前。
伊连接过袋子谢过店员,正想说点什么时手机忽然响了。
珀西瓦尔主动把东西接过去;伊连摸出手机。
来电显示是杰米。
电话刚一接通那边的人就说开了,珀西瓦尔不知伊连听到了些什么,但一丝狂喜掠过他的脸庞,他嗯啊了几声就急不可耐地收了线——
“杰米找到了那辆车。”
他们回到档案室时杰米正坐在桌子上,旁边是一摞厚厚的图册。
“它在哪儿?”伊连急不可耐地直奔主题。
杰米举起手,指着伊连和珀西瓦尔之间的空气。
珀西瓦尔也迷惑了:“什么?”
“那里。”杰米的手没有改变方向,“你们身后。”
珀西瓦尔和伊连同时回头。伊连第一次进来时以为那只是办公区墙上再普通不过的装饰画,但此刻杰米指的正是一辆黑色Mini。
“你确定吗?”珀西瓦尔难以置信地问杰米,也许这个家伙已经看傻了,“这辆车是Mini MI7,全球限量三十六辆,而且……”
“而且什么?”伊连追问。
“而且它是六十六年前生产的,如果人们要把它开往哪里的话,那只能是大英博物馆而不是格林威治宫。”
§
科林是被人摇醒的。yá-ng光刺进视网膜,一时间他只能看到一片白光、两道人影,然后那两道人影慢慢慢慢重叠到一起……
他闭上眼睛,稳了几秒再睁开。
布拉德利还在。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头脑不清,傻乎乎地问。
布拉德利脸色y-in得要打雷,王子什么都没说,科林却忽然觉得他身后的车突然都开得飞快。他费劲地活动着冻僵的四肢坐起来,这时候才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他还在那个长椅上,街道对面是格拉斯哥中央站,他还穿着他的居家T恤——T恤破了,看上去像是十几个酒鬼在上面举办了一场三天三夜的呕吐比赛……
就在他观察自己的时候,布拉德利已经转身到路边伸手招呼的士去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到了卡洛街后,布拉德利付了车款。司机数票子的功夫,科林自己推门出去,过了会儿布拉德利也出来。他们进楼,布拉德利按了电梯,科林心里打着鼓,想着这会儿王子该发脾气了,然而没有。过了会儿,他们进了家,布拉德利关上门,科林等着他发脾气,然而还是没有,布拉德利指指浴室让他去洗澡。等科林出来,布拉德利从餐桌前起身过来,手里端着碗水一样的东西塞给他。那东西闻起来有一股C_ào药味,科林没问是什么,接过来喝掉,接着被王子的眼神指挥着去睡觉。
他一定睡了很久,睁眼的时候天都黑了。他披了件外衣来到客厅,布拉德利正在沙发里玩手机,见他进来了,头也不抬:“晚上想吃什么?”
科林在他身边坐下,拿过手机,屏幕上是贪吃蛇游戏。
“我以为你在订外卖……”
“订什么外卖。”布拉德利瞪他一眼,“病了还吃外卖,我买了菜。”
科林张了张嘴,过了会儿,说:“什么都行。”
小王子大概是不怎么做饭的,不过好像已经查好了几份食谱,总之晚饭做出来,不是很难吃,不是很好吃,只能勉勉强强算作可圈可点。吃完饭科林回到床上又睡了一觉,这次他睡的时间不长,醒来的时候大概十一点多钟,布拉德利正坐在床脚的地毯那里翻着一本菜谱,手边还有一支温度计。王子瞧着他已经有力气,这才开始跟他发脾气。
“你以为我走了?”
科林没吭声。
王子坐过来,用手背碰碰他的额头,“你抽什么风,知不知道昨天多冷……”
科林看着他。
他知道。
只是不在乎。
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乎。
四百多年了吧,梅林迟钝地想,四百多年了,没有人在乎,没有人在意他吃什么,喝什么,冷不冷,热不热。他记得以前、很久以前还在卡美洛特的时候,有一次他生了病,伤口感染。那时候他们在野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盖乌斯,没有别人,只有亚瑟。他记得某天晚上,他烧高了,在林子里冻得发抖,亚瑟把毯子给他,披风也给他,他不接受。亚瑟难得地真生了气:你现在不盖,等着我用它给你裹尸呢?人在生病的时候感情难免脆弱,更何况那时候的医疗条件让他隐隐地害怕,怕自己真的会那么死在那里。他记得他当时什么也不说,翻身缩起来。过了会儿,毯子盖过来,披风也盖过来,又过一会儿,一双手伸过来给他掖好:想不想……吃点什么?吃什么,他当时虚弱地讽刺,陛下连水都烧不开,话说完,迷迷糊糊睡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的,只知道那时候天还没亮,他睁开眼,发现山洞外下起了雨,哗啦哗啦,他面前点了一团火,脚边还有一团火,他的靴子已经被脱了下来,而亚瑟正背对着他埋头坐在不远处,不知在做什么,过了不知多久,亚瑟转过身,往身边摊开的布上放了一只削得歪歪扭扭的土豆……
而后来,他的生活变成了活着就行,只要能活着等他回来,怎么活无所谓,疾病或者健康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一个j.īng_神瘫痪的人不在意r_ou_体的小伤,可现在……有人在乎了,有人因为他难受而难过了。
科林忍不住微微一笑,可他这么一笑倒把王子惹毛了。
“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脑袋切开看看你在想什么——你是怎么想的,你一个人躺在床上发烧,然后我就忍心那么走掉?”
科林没说话,布拉德利碰到他的目光,顿时更火大:“别那么看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就算你没事我也不可能大圣诞的扔下你一个人啊、就算不是圣诞我也不可能一个人走啊,这么久了你难道感觉不到我……”
他顿了顿,这句话没有说完。
科林心里忽然难以抑制地发酸。
“所以,你去哪儿了?”他小心地问他。
“还能去哪儿,给你拿药去了呗。”小王子白他一眼,语气终于稍稍缓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你给我喝了什么?”
小王子看上去还想损他两句,不过最终说:“是一种C_ào药,最初还是我一个朋友兰斯发现它有治疗的功效,好像有一次他摔伤了膝盖,用这种C_ào贴一贴就好了。后来有次我生了场大病,病得快死了,我爸都不得不开始考虑订棺材,我另一个人傻胆儿大的朋友大概是觉得不会有什么损失,就用这种C_ào煮了水给我喝……”
“结果呢?”
“好了呗。”布拉德利坐到床上盘起腿,“后来兰斯还以为是什么重大发现呢,结果给别人用,什么效果都没有,一点儿也没有。而且奇怪的是,这种C_ào好像别的地区没有,只有我们那儿有,后院,公园,全都是。”
科林这会儿倒是被他勾起了好奇心,“所以究竟是什么C_ào这么神奇?”
布拉德利拿给他看。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拉开松紧,将里面的东西倒进手心:两株C_ào,每株有四片叶,两片宽而矮,两片高而瘦,它们互相j_iao错、互相包裹。
科林忽然觉得心里某些东西慢下来,像一台烧光了燃油的机器,齿轮随着惯x_ing沉重缓慢地转了半圈,最终停下。那些一直以来纠缠他的影子不见了,连同他的最后一点孤独和不安一起打包带走……
那是他三个世纪前的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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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新年过后,布拉德利才想起那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的礼物呢?”
“呃,什么礼物……”科林装糊涂,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地毯中间那个还残留着灰烬的大洞。
“请告诉我那不是我的圣诞礼物。”布拉德利露出一个再和善不过的微笑。
“嗯……”科林尽量把这个音拖长。
“你得赔我一份。”布拉德利果断地宣布,“立刻,马上。”
“那本来是条订制的腰带。”科林争辩,“没有办法立刻……”
“那就换个别的。”布拉德利告诉他。
科林看到布拉德利脸上浮现出的光彩,怀疑他早就有想要的礼物候补。
“你想要什么?”
摄影是光的艺术。镜头捕捉的不仅是影像,更是一种时光和心境。格拉斯哥中央车站的自助拍照机原本只有一种功能:为手忙脚乱的旅客拍摄临时缺失的证件照片。后来战争爆发,车站成为了序言和尾声的舞台,相遇和别离都在这里上演。格拉斯哥一位官员于是下令改进了这些机器,如今它们可以进行普通大头贴的拍摄和冲洗。虽然2.99英镑的定价贵得有些离谱,但多数旅人还是愿意掀起那道布帘子钻进去,和所爱之人记录下这平凡无奇我却有你的一刻。
车站的清洁工苏珊受命来清扫车站内所有拍照机,却已经在西南角一台机器前等了至少十五分钟。虽然苏珊大多数时候会在心里默默祝愿照相之人的关系永远像闪光灯闪过时一样好,但同时也非常讨厌腻歪的情侣耽误了她太多时间。那些人通常都会在自助拍照机里待上十分钟,可今天这对儿——无论他们是谁,都已经在里面胶着了至少十五分钟了。
布帘子遮住了上半身,苏珊只能看到四条腿:两条又瘦又长,蹬着一双可爱的栗色小皮靴,另外两条腿则健壮许多,踩着一双蹭了些泥巴的白球鞋。从两双腿的距离来看,那两个人多半是对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