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同志小说:青春之城-第24章
宝藏妖精的洞穴
1 年前

上学的日子过得很快。他们这种拿奖学金的学生每年除了那几天法定的全国假日,没有寒暑假一说,全面卖身给老板。每天上学、工作、回家。屈指算来,居然不知不觉和路德交往两三年。以前在国内圈子里,谁和谁相处这么长时间,就是绝对的老夫老夫。而他和路德却很自然。高悦想想也奇怪:所谓半年之痒的坎,几乎在蜜月里就过去;所谓一年大限、两年大限的日子,也在路德张罗的周年庆祝里甜蜜度过。

岁月如水光滑地流淌,坚定地把路上的一切一点点剥落,将一切棱角磨平。

当然时间霸道地消逝,不可能没有痕迹。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两人之间话题减少。高悦不再是对西方社会满眼好奇的新丁,路德对高悦的油腔滑调、故弄玄虚也老神在在。他们的专业差别很大,工作细节一点交集也没有,彼此听不懂。性生活也开始公式化。上千个日夜几乎天天面对,高悦对路德的肉体比对自己的都熟悉。他对路德的容貌不再惊艳,理智上记得他是个大帅哥而已。因为嫌准备麻烦,他们深度身体交流的次数从最初的一天两三次下降到一周两三次。其他时候就简单解决。路德动作不再生涩,技术直追高悦。他对高悦的反应极端了解。高悦的身体在他的手下,曾经有坚持不到五分钟的丢人纪录。

感情在变。如果开始的半年一载是热恋,后面则慢慢化为亲情。就像对自己手足的感情,没有人会自恋到成天对着手足感叹,但是如果手足受伤,心里就疼。

路德跟着高悦,性格变得活跃很多,不但跟高悦,跟别人说话也会冷不丁来个冷笑话把人噎死。而高悦这两年来在蜜罐里泡着,有些机能衰退不少,比如跟路德不用耍心眼、说话干事经常率性而为、不再动辄试探别人给别人下套。路德也原型毕露,温文尔雅的面纱下多愁善感、自恋自怜的毛病不时显现。随着关系的慢慢平缓,高悦有时候胡思乱想:再顺的关系也在变淡,虽然很慢,但是如果再来两年,再来两个两年、三个两年呢?

一天晚上,高悦在厨房围着围裙拿着炒勺忙碌着做饭,路德缩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计算机不知是算题还是上网。忽然有人敲门。高悦随口问了一声,没人答应,开门一看,居然是艾登——以前在管理学院选课时的同组同学,徐志摩的后人。因为艾登长得漂亮,性格柔和,高悦刚来美国时对他很起过一阵葫芦心思。不过课程结束之后两人再没有来往,与路德交好后更把他忘到脑后。高悦愣了一会才记起他的名字,吃惊地问:“艾登,怎么是你?”艾登看着高悦做饭做得脸带黑灰的样子,神秘地笑笑,笑得高悦心里发飘。

艾登慢慢说:“悦,这么长时间我一直记得你,很高兴你也记得我。”高悦实在受宠若惊,脑子飞转,嘴里四平八稳地回答:“我们一起上课作课程设计很愉快啊”,又说:“你要不要进来?”艾登笑眯眯地看着高悦,突如其来地说:“悦,我跟朋友分手了,你搬到我家,我们一起过吧。”

高悦毫无准备,平时的机灵劲半点不剩,傻站了一会,吃吃地说:“这、这……可是、可是……”艾登明显是个老手,看到高悦态度不坚决,抓住他犹豫的间隙趁热打铁:“要走就现在走,你现在不答应,我找别人喽。”高悦心里犯晕着急,仓促间对这样明显的挑逗竟然没看出来,只是想:不管怎么样也要跟路德打声招呼。他高喊了一声:“路德。”路德在房间里没有接音。

艾登脸色微变,真的回身就走。高悦忽然明白过来,笑话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他匆匆把身上的围裙一卸,不再犹豫,追出去到走廊上拉住艾登:“嘿,我这不是来了吗。”艾登没有回头,但是明显很高兴,故意道:“我以为你不理我呢。”高悦甜言蜜语道的劲头上来:“甜心,我等今天等了好久,你是我最爱的人。”

两人在电梯里温存。艾登的嘴唇温暖柔软,脸庞光滑美丽。高悦亲他的眉毛。艾登比高悦略高些,温顺地低头让他亲吻。许久,高悦努力收拢了一下紊乱如麻的思路,开始考虑现实的事情:“我的全部行李还留在路德那里,怎么着也得把换洗衣服拿出来。”艾登想了想,建议:“你知道路德上课的时间吧,趁他不在去搬东西好了。”高悦心里一松,点头夸奖道:“好办法。”艾登又说:“我们多拿两个空箱子,一次就搬完。”

艾登家在一幢很高的木楼上,装饰有点东亚风格。穿过一个黑暗的长廊,进入他的卧室,里面除了一张大床,就是乱七八糟的书籍、内衣、袜子,布局和老姜以前的房间很像。高悦笑道:“这里挺乱”,又表功:“以后我来,都归我收拾。”艾登笑笑。

两人并肩坐在床上说了阵私房话,高悦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我的银行密码路德是知道的,得赶快改。”艾登安慰他:“学校里就有银行的分支点,明天一早我陪你一起去。”高悦回头抱住艾登,说:“你对我可真好。”

过了几分钟,高悦脸色又一变,担心道:“刚才走得太急,菜还在火上烧着,别待会着火了。”艾登说:“路德肯定会关火。”高悦对路德知根知底,摇摇头:“真不一定,他很少去厨房,没准都不知道开关往哪个方向拧。”他接着担忧:“坏了,他要是出来找我,家里没人,真的会失火。”

高悦越想越着急,艾登怎么劝都没用,正纠缠着,忽然从梦里醒来。

才是凌晨,天刚亮。高悦虽然醒来,仍然很困,睁不开眼。迷迷糊糊中,茫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是在美国还是中国,是在大学的宿舍里吗?为什么听不到大肥的鼾声和麻子的磨牙声?自己身边躺着的那个火热的身体是谁:大麦?白喜喜?小林?大韩?老姜?齐飞?艾登?

许久,窗外公路上远远传来早班公车的声音,高悦慢慢定下神,翻身抱住身边的身体。鼻子里闻到路德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香水味,耳朵里听到路德睡梦中的轻声喃喃,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叫高悦、现在在美国留学、跟一个叫路德的美国人同居。

高悦缓缓从床上起身,进厕所洗漱。他的情绪还沉浸在梦里,被梦里自己的无情无义吓得心惊肉跳。他看着镜子里的脸:这是一张青年人的脸,年轻而不再幼稚。在这个岁数,如果大学毕业后就工作,已经在社会上打拼几年,顺利的话,也是部门小头头了。高悦从各个角度看着镜子里的脸,问自己:现实的自己,和梦中的自己,哪个才代表本心?难道自己潜意识里真的那么薄情?难道跟路德这么久的感情比不过一个陌路人随便的勾引?

接下来一整天高悦神不守舍,路德草草问了一次,也就不再打听。到了晚上晚饭时间,吃的是老两样:蛋汤、豆腐丸子,电视是老节目,懒得看,根本没开电视。白天是普通的一天,没有任何值得说的新事情。两人埋头吃饭。

高悦忽然觉得屋子里很沉闷。天黑了,百叶窗打下来,外面是阴云密布还是冷月当空,对室内没有任何影响,视线截止于小小的斗室。灯光很亮,除了咀嚼的声音,没有其他表明生物活动的迹像。高悦回忆起刚搬进来的时候,他和路德如何激情地□、他如何看着月色激动……两年多过去,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打开窗子看风景。两人每晚简单地交谈之后,一般各干各的事情。

他忽然打破了室内的沉默,跟路德说话:“屋子里好安静啊”,停了一会,接着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吃饭不聊天了?”

路德正在吃一口菜,他一边把菜咽下去一边想,慢慢道:“人总是寂寞的,两个在一起也会寂寞。”高悦一时没有接口,只说了声:“哦。”

路德忽然凑过来,眯起眼睛,露出招牌式的甜蜜笑容:“我愿意跟你一起寂寞。”高悦知道这是一句英国电影台词,路德说得这么肉麻,如果不是他的大嘴巴油汪汪有些煞风景,高悦说不定会感动一下。他笑起来,心情阳光一些,把路德推开,说:“真的?”路德忽然把笑容收走,一边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一边悠然说:“你相信就是真的。”

高悦颇有所感。他问自己:如果生活一直如此平淡下去,不再有激动和惊喜,自己会满意吗?他想起以前在酒吧和圈子里的灯红酒绿与欢乐、痛苦,想起和白喜喜小孩过家家一样的恋爱、和老姜、和齐飞的感情……仔细思考之后的答案是:是的,这辈子跟了路德,就算满意了。他想:两人平淡地、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这样的日子就及格了。

他一直不是好学生,及格对他来说就是不错的结果。如果现实生活一直发展下去而双方都能满意,那么这样的生活就会非常稳定、能够真的一直发展下去,在这样的基础上才谈得到生活质量的提高。单纯靠所谓“情趣”来解决审美疲劳,是南辕北辙的做法。事实上,他后来跟路德激烈讨论过,人的幸福感和绝对的生活状态关系不大,而是来自于两点:自我认同和生活水平的提升。前者要求对生活的期望和生活的实际尽量接近。后者要求不断提高、至少是改变或者拓宽平静的日子,而且要忽略挫折或者平淡带来的负面影响。

他又想:维护一个关系确实要技巧。高悦一整天板着脸,还忽然问那么扫兴的话,如果路德跟他互相指责一番,非吵架不可。可是他插科打诨一下,高悦明知他是哄人玩,心里依然暖洋洋的。事实上,高悦的性格也有敏感的一面,这些大概是两人关系一直不错的原因之一吧。高悦好像一面镜子,把路德的好意放大、反射回去。但是不应该永远被动。平静美好的关系好比一个漂亮的首饰,如果无论怎么摔打都没事,自然最好;如果需要留心照顾免得碰坏或者失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高悦此开始刻意注意情调,比如吃饭时主动放两人都喜欢的音乐、说说笑话、无聊的时候讨论讨论周末游玩计划,等等。

高悦和路德晚上有时看电视。路德更喜欢历史台、科普台,高悦广谱得多,连肥皂剧、八卦台都可以看,但是一起看历史、科普也无不可。路德看完一期古埃及的科普,感慨:“古埃及真厉害,六千多年前就如此发达,比德国领先了四千年。”路德在德国出生,入籍美国没几年,潜意识里拿埃及和德国比。高悦点头。落后四千年是什么概念?仿佛现代最发达的城市社会看最落后山区的野人村落。路德又说:“你们中国也很厉害,三千多年前文明就开始了。”

前半句高悦很爱听,后半句却扎耳,他提醒:“中国文明是五千年历史。”路德摇头:“我们课本上教的是三千多年。”高悦问清楚西方的计算方法以甲骨文为中华文明的起点,不由大肆攻击,坚持要算夏朝。路德根本不知道还有夏朝一说,无法反驳,点头道:“即使算夏朝,也才四千年,哪来的五千年?”高悦不服气,想:五千年怎么可能有错。板着手指头给他算,算到四千年前夏朝开始还真就没了。这下他的信用破产。

路德嘲笑地说:“百分之二十五的误差可不小啊。”高悦大怒,真生气了,查了一下网络,注意到就算算上轩辕黄帝也确实才四千多年,黄帝之前的五六百年他根本没概念,只好胡扯什么史前部落等同于希腊城邦。这太过牵强,路德道:“悦,你说这个话根本不像一个科学家。”高悦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不能塌了架子,以强硬的态度结束争论:“中国历史多长对我来说是信仰问题,你别跟我扯科学。”路德点头,半笑不笑:“那我不跟你讨论了。”高悦火冒三丈却没有办法。

高悦和路德在一起,一个所谓的隐忧,就是文化、地域差异。和其他白人比起来,路德成长在一个移民家庭,性格比较软弱,对种族没有特别的看法。他本人也不是纯种亚利安人——他的祖母来自东欧。但是路德的主意很“正”,自认为开明,视触其底线的人和事物为弱智。高悦对此无可奈何。

高悦在大学的时候和方睿是好朋友。方睿是农村出来的,他多次□裸地笑话方睿土气、农民,方睿向来以自嘲开玩笑式地应对。那天和路德讨论完,高悦心里很不舒服,脸拉老长。事后安慰自己,想:路德的态度,比以前自己对方睿已经好很多了,而自己的气度其实比方睿差很多。

在一起,高悦和路德花钱通常是AA制。月底路德算账,所有公用的开支,包括房租、水电网络等等、以及信用卡花销,由两人的银行账号分摊。这事一直是路德管。自从高悦在家做饭并且熟练搭配各种优惠卡后,每月两人伙食费从接近千元猛降到几百元,居然从月光族一跃成为存款族,比起其他穷学生俨然俩款爷。平时的小额现金花费,路德会时刻记得结帐,刮风下雨打雷都不耽误。

一个平常一天,高悦做实验很晚。他看自己不可能回家做饭,打电话指挥路德吃罐头对付一顿。路德在电话里说:“没想到你还藏了这么多罐头,这下你随便不回来都没事。”

实验很不成功,高悦辛苦准备了一个月的东西几秒钟内付诸流水。他虽然没有期望一次就成功,但是失败前总有点幻想,真的失败了,非常失落。晚上回家的路上,他反复思索下一步如何进展,脑子很紧张。下了地铁,忽然想起家里没有纸巾,心血来潮跑到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

回到家,他累得一P股坐沙发上,不想动。路德从厕所出来,一眼看到桌子上的纸巾,立刻说:“跟你说纸巾我来买,你买的这种既差又贵。”高悦随口回答:“我不记得。”路德声音大起来:“你这个笨蛋,我跟你说过好几遍了。”高悦的心情开始变坏,故意气路德:“我就是不记得。”路德果然被气到,他摸出两块钱,说:“操,给你,要是我买,能买更好更多的,你这个笨蛋。”高悦真的生气了,骂:“你这个杂种”,又说:“我不要你付钱,但你也不要骂我。”路德啪地把钱甩在高悦脸上,说:“闭嘴。”

如果是以前的高悦,肯定蹦起来对骂。但是大了几岁的高悦性情稍微沉稳了些。他抿着嘴,沉默一会,闷声说:“你不该骂我。”路德一声不发扭头进了卧室。

高悦坐在沙发里,实验失败、好心买东西挨骂,情绪低落。他把脸埋在手里,想:工作即使多么不顺,苦苦熬,老板还偶尔夸两句;家里的路德如果没良心,那是真没办法。他胡思乱想,一会回忆以前圈子里那些狼心狗肺的人以及狗皮倒灶的鸡毛事,一会使劲幻想最坏的情况下如果路德王八蛋,自己该如何报复。

过了一会,路德跑出来,道歉:“悦,抱歉,我刚才不应该冲你喊,你原本是好心要帮我买东西。”高悦看着路德熟悉的脸,心情复杂,努力笑出来,说:“没关系。”路德看他有心事,问:“你今天在学校很不高兴?”

高悦忽然觉得委屈,非常想让路德知道自己如何不幸:“我准备了一个月的样品,期望很大,今天全浪费了”,他停了停,继续说:“我真的想帮家里买东西,结果还买错了。”路德把高悦抱住,轻轻拍他背,然后说:“悦,你看,这些都是非常琐碎的事情,都不要紧,沮丧于事无补,只能让你自己难受。”高悦反抱着路德,下巴放在路德肩上,感受薄薄的T衫之下路德火热的、青春的身体,轻声说:“谢谢。”

路德说:“为了让你心情好,我说个我自己的事情吧。”高悦嗯一声。路德说:“中学的时候,我很喜欢唱诗班的一个黑发男孩,可是不敢跟他说话。有一天我跟你现在一样,在外面受挫折、在家里被哥哥欺负,心情很低落,就像我现在抱你一样抱着枕头,幻想枕头是他。”他停下来,慢慢说:“我特别希望他能主动跟我说话,晚上做梦梦见好几次,可是他一直没有。”

高悦心情真地好了点,但是故意问:“这个故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路德反问:“你难道不是从来看到我倒霉就高兴吗?”高悦开心地笑起来,一天的晦气烟消云散。

高悦和路德一起生活,平凡而快乐地过着日子。从第三年开始,彼此失去震慑力,开始以平常心对待对方。虽然双方都刻意放宽心态,但是有时候难免吵闹,大部分是小事,吵完俩人促膝谈心。路德借用宗教里教友体验会的模式,高悦则模仿党员政治学习的样子——其实根源还是西方宗教的教友体验会,一起批评和自我批评、表扬和自我表扬。这是个很好的办法,吵架后遗症很少延续超过半小时。

一个周末的晚上,高悦已经上床,路德才洗完澡。他们为第二天出不出去玩而争执。路德想出去,高悦想在家犯懒。路德一边往床上躺一边忿忿地说:“你真没劲。”高悦脱光了躺着,挑衅地回应:“我就在家,怎么了?你今天晚上还能不上床?”路德已经上来,肯定不能下去,一下子大怒,看着高悦,一字一顿地说: “我今天肯定上床,但是你想我再上第二次,就给我立刻道歉。”高悦只好道歉。

俩人并肩半躺,各自看各自的电脑。过了一会,路德胳膊肘捣高悦:“我觉得你这个人说话真不体贴。”高悦粗声道:“我这么讲道理的人世界上再找不到第二个。”路德没生气,慢条斯理地说:“去年有一次我被老板训了,明明是别人的错硬来怪我,我下来跟犯错者说,他还不承认。回来跟你抱怨了很久,你听得漫不经心。我最后问:‘你说我有什么缺点?怎么才能改进自己跟人相处的能力’?你居然来了句:‘你的话太多’。”

高悦对此事半点印象都没有,听上去确实很粗鲁。他无话可说,想了想,先道歉:“我那天肯定也很烦,不管怎么说对不起,我是个大嘴巴,你知道的。”路德点头,接受了高悦的歉意。高悦看自己立场已经站稳,开始反攻:“不过你也是,这种事情记一年。”路德胡绞蛮缠:“我记性好啊。”高悦想了想,说:“路德,你要么当时或者稍后就跟我讲,要么把这事忘掉,我不喜欢你自己记在心里。”

路德承认错误:“确实如此,你提醒的对。”高悦严肃地继续:“此外,你还有一个问题。”路德闻过则喜:“什么?你说。”高悦道:“你有时候话确实太多。”路德大喊一声,把高悦往床下踹,大叫:“我还有一个毛病,就是喜欢打架。”

再下一周是路德的生日。下午,高悦提早两小时离开学校,采购、准备晚饭。因为不是周末,高悦不想弄得太复杂,就偷偷定了个蛋糕、买了蜡烛,打算两个人小规模在家庆祝一下。这些安排他事先保密,打算到路德回家来个惊喜。

正忙活,路德打来电话,兴奋地大叫:“悦,你能想象今天我在办公室遇到什么事情吗?”高悦听他很高兴,凑趣道:“肯定是很好的事情。”路德快速地说: “一个小时前,我们这里实验室管理员进来,问谁用了仪器没清洗,然后让我跟他走一趟。”高悦接口说:“你不是一般做计算机模拟吗?很少去实验室。”

路德说:“是啊。跟他进了会议室。一进门,我们全组学生在里面围着个大蛋糕高唱生日快乐”,路德兴奋地说:“他们给我组织了一个惊喜生日派对。”高悦 “哦”了一声,想:幸亏自己也作了准备,要不然连路德实验室同学都比不过,成何体统。路德接着兴奋地说:“他们把我所有的朋友都请来了,不光是我们实验室的人,所有的人,其他实验室的人!”

高悦本来心情很好,听到这里心里无端发酸:“所有的人”,貌似不包括自己。在路德的“正式”朋友面前,高悦一直是作为普通室友被介绍的(在高悦的朋友面前他也这么介绍路德)。这样的生日庆祝当然没高悦这样一个“地下情人”的份。

路德那天在学校的生日庆祝会上吃了很多蛋糕。实验室里,大家借机聊天、放松,很晚才回家。高悦冷清清地在家里等着,听见门一响,从沙发上站起来,演戏一样大喊:“挞达,惊喜吧,生日快乐。”路德看到桌子上的大蛋糕、蜡烛,非常高兴,抱住高悦说:“谢谢你,我今天过两次生日。”

高悦看到路德高兴,原先一点的灰色想法无影无踪,笑着说:“虽然不是第一个生日蛋糕,希望你也喜欢。”他忽然愤恨自己为了省点钱,没有订最高级的蛋糕,估计档次比路德实验室的高不了多少。路德回来之前已经很饱,但是还是兴冲冲地切了一大块蛋糕。高悦看他有点勉强,说:“你要不饿就别吃这么多,会难受的。”路德吃得一嘴奶油,说得话也甜得像奶油:“我喜欢吃你的蛋糕,可惜我在实验室吃了些,否则我要把你的蛋糕都吃掉。”

晚上两人打开大窗,坐在客厅里,对着下方的万家灯火,品着高悦特地买的红酒聊天。高悦感叹:“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坐着聊天了。”路德点头:“我就猜你前两天神神秘秘地,会有我的生日晚餐,否则我就跟实验室的人去酒吧了。”高悦问:“如果你回来发现我没有准备,会不会生气。”路德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才说:“不知道。”

这是诚实的回答。高悦点头。他想:跟男的过日子说累也累。不说自己准备路德的生日,但凡路德的表现大大咧咧一点,比如跟朋友一起去酒吧,高悦可能就要对着一桌子蜡烛、蛋糕郁闷。如果如此,路德可能又会觉得高悦小肚鸡肠——换高悦也一样会这么想。高悦自己也是男的,条件也不差,如果遇人不淑,真犯不着受这样的气。在正常的世界,如果能找个脾气好的女的,这些问题就好解决得多,就是有问题,也是正常的问题。

高悦忽然意识到:原来正常的世界里,直人的生活可以很自然、简单;而反常的世界里,即使普通的生活细节也可以很累。同志世界的天空不但没有玫瑰色的玻璃护罩,恐怕路途上还充满荆棘。

路德不知道高悦为什么话少起来。他逗了高悦几次。高悦懒得玩心眼,干脆不张口。路德蹲在高悦面前,问:“蜜糖,你是觉得我回来晚了吗?”高悦看路德这么关心的样子,努力把脑子里各种自私的想法赶开,微笑着说实话:“刚开始有点,但是现在跟你说话,早没有了。”他顿了一下,接着解释:“我在想,我们两个本来是根本没有任何交集的人,这么甜美地生活在一起,我以后要对你更好些。”

路德的眼睛在灯光下发亮,说:“我才吃的蛋糕,我的舌头是奶油味道的。”

高悦不明所以,问:“什么?”路德亲了上来。狠狠地亲。他们很少长时间亲嘴,但是这次破例。高悦嘟囔着:“根本没有奶油味”,但是声音很快被闷住。高悦亲之前没有准备,先于路德气不足。他的后脑被路德捧着,挣扎出来,剧烈喘气,大笑:“我要闷死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高悦郁闷地发现自己的嘴唇肿了,肯定是亲得太用力挫伤了。他看路德没事,大叹不公:“明明作用力反作用力是一样的,为什么你就没关系呢?”路德得意地来参观。高悦当然不让自己的丑态落入他的眼里。两人闹腾了一会,高悦狞笑:“我要让我的某个器官变成奶油味。”

从这件事起,高悦开始有意控制自己的脾气和想法,一些鸡毛蒜皮哪怕表面上吃点亏也就忍了。他的想法是:心情愉快、共同生活是很大的事情,犯不着为了细碎的枝节和小肚鸡肠影响主干。

周五两人打网球,高悦打了漂亮的上网,路德救不到硬要救,一个大跟头把自己摔进医院急诊室。他忍痛的本事很大,高悦看着他满腿鲜血头皮发紧,心脏直抽,路德却谈笑风生,好像破的不是他的腿。好在骨头没大事。大夫不错,给了路德一副拐杖。

高悦当起男护士,帮着路德回家、洗澡、上厕所。路德说:“上次摔伤是在初中,身体不像现在这么好,在家里爬着去厕所,八九口人没人管。”高悦拍胸脯:“我在这里,你随便上厕所。”路德说:“悦,你真好,我以后再不会找到比你好的人。”这是他无意中滑出的话,高悦是个敏感的人,心里翻了翻,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路德坚持上街按原计划采购。高悦只好带着他。路德得意地说:“我开了一个临时残疾证,可以在残疾位停车。”高悦道:“怪不得你一定要出来。”

高悦和路德都没有购物癖。高悦根本是有“不购物癖”,懒散起来生活用品能凑合就凑合,路德总是笑话他。

美国的衣服杂物非常便宜,但是路德对昂贵的艺术品有特殊爱好,恨不得有钱就换成油画、雕塑。高悦看着快四位数的价格差点得高血压:“路德,这个破画有什么好的,凑几个能换辆二手汽车了。”路德不屑一顾:“别看这个艺术家现在没名气,但是我觉得他的作品很有特色。”高悦坚持:“不行,我觉得没什么好。”路德说破嘴,高悦只是摇头。路德展颜一笑,非常潇洒地把手插在兜里,绅士地说:“那算了,不买了。”

高悦知道路德表面如此,心里恼怒异常,将来会在别的事情上发作,觉得最好还是把苗头先解决,说:“谢谢,其实我对这个画没什么意见,主要是我不想为它花这么多钱。”路德看高悦似乎立场松动,立刻贴上来:“这个画这样子已经很便宜了。”高悦不让步,给出底牌:“我觉得不值。我认为用我们俩的钱买不公平,你要是用你自己的私房钱买,我没意见。”

这个理由路德无话可说,他耸肩道:“抱歉,是我太急了”,说着遗憾地看了看那副画,知道靠自己的钱肯定买不了。高悦看路德不再生气,让一步说:“你也别伤心,等你正式工作其实也没几年,你现在可以在店里看看,我陪你。”路德叹道:“真羡慕你没有购物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