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年代不羁之恋 精选小说《红色同志》-第12章
犹豫笑书包
1 年前

惨白着脸,红星歪歪斜斜走到家门口,已经是快两点了。家门虚掩着,因为天气炎热,家家户户的门都不会关着,敞开可以通风。

红星靠在门框上,过了一会适应了屋里的黑暗,看见妈妈把凉板放在地上睡在那里,爸爸也是这样睡在外屋和里屋的门口。

“妈!”红星低低叫着,看见妈妈没醒,顿了一会又叫,“妈……”

爸爸先醒了,抬起头有些茫然,“哪个?——红星?!”

妈妈这个时候也醒了,骂了一句朱父,“啥子喃?红星?你说梦话哦!”

“妈!”红星心里喜悦地又叫了一声。

“你听嘛,是红星!”朱父骨碌起身拉开外屋的电灯,一眼看见了红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红星也被电灯刺得睁不开,用手背挡住光线,“爸,是我。”

朱父惊喜下床之后踢了踢还睡着的朱母,“起来、起来,真的是你幺儿回来了。”

朱母一翻身看见红星,双腿一收,坐起来,“你这个短命娃儿,这么久才回家!你晓得不老娘担心死了。”说着,朱母伸手让朱父拉她一把,站了起来,走到红星跟前擦着眼泪,看见他吊着的右臂和煞白的脸“你怎么啦?”

“我受伤了。又掉到水里去了,我害怕伤口感染就回家……”红星不想他们多问,隐去很多事情。

“那赶快,老头儿,把云南白药和碘酒拿来,我来给他换药。”朱母拉着红星去了里屋,要进里屋的时候红星伸手把外屋的电灯关了。进到里屋,红星说,“爸,开台灯。”

回头看了一眼他,朱父想了想,把里屋的电灯关了,打开了桌子上的小台灯,拉开抽屉找药。

朱母牵着红星的手走到床前坐下,接过朱父递来的剪刀把纱布剪开,伤口有些发白了,那是被水泡过之后的症状,也有些发肿。

纱布揭开,红星疼得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

把碘酒、白药和一些纱布放在桌子上,朱父看着红星的伤口又看看他,“哪个打的?咋个没有把你打死哦!”

“你说话怎么没有一点阶级感情?”朱母不满的回敬了朱父一句,一边给红星处理伤口。“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儿子!”

“儿子?出卖老子还是我儿子?”朱父虽然心底原谅了红星可是嘴上还是异常愤怒的,红星确实伤害了朱父。

听到朱父的话,红星整个人不由往下在沉:和父亲的感情这般,和红旗、段雷的关系更是死对头,自己为什么会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低头看见朱母的有些凌乱的头发,他心头又是一热:还有妈妈和自己在一个立场上!

“星儿,这个伤要在家里养几天哦!明天我把鸽子杀了炖来给你吃,补补身体。”

“妈,不用了。”红星一笑,躲开朱父的眼睛,“上次红旗把我打伤了也没有养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啥子喃?”朱母睁圆了眼睛,“红旗为啥子打你?啥子时候的事情?”

“春节——就是——”红星嗫嚅道,不再说下去。

朱父全明白了,一P股坐到凳子上,“这是啥子事情哦!哥老棺儿用枪打兄弟,儿子出卖老子,啥子世道啊!”

“哦!”朱母也知道红旗打红星是为红星出卖老朱的事情,也不好说什么了,问,“肚子饿不饿?”

红星点头。

“我去给你煮一碗面。”朱母起身,把一个枕头重叠在另外一个枕头上,弯腰把红星脚上的胶鞋脱了,把腿抬到床上,让红星靠在那里,“你睡倒休息一下!”

朱母去厨房,朱父跟着过去,“你和红星说说,算了,别当什么司令了,你看,‘反到底’的阵仗肯定要把‘815’搞妥。每次听到哪里又被打死了,我心子把把都是紧的。”

“他也是你儿子,你去说一下又怎么啦?”朱母看了一眼朱父,“我去劝说他,他会批判我革命立场不坚定、是个革命的徘徊者!”朱母压低声音,“你去说嘛!哈——”

“要得嘛!”朱父很不情愿的回到里屋,“红星儿!”

红星睁开眼睛,“——爸——”

朱父坐到床沿一时又找不着话说,干咳嗽了几下,“红星儿,你瘦了——”

太久没有听到朱父这么关心自己,红星一下眼睛就红了,又把眼泪憋了回去,眨巴几下,“我精神还可以——”

“嗯——你看,‘反到底’的攻势——好汉就不吃眼前亏——你就不要当——”

红星的眼睛很冷静看着父亲说,“爸,这些话段雷都给我说了。你再说——没用!”红星说着下床要穿鞋子,“我走了。”

朱父一把抓住红星的手不要他走,“我们俩爷子(父子)怎么就说不到一块儿呢?啊,红星?”

“话不投机半句多!”红星要从自己父亲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朱父拽红星的手拽得很紧了,“爸,你知道我有多少战友牺牲在‘反到底’的枪口和炮弹里头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做逃兵、当叛徒、做机会主义者。你看我的右肩,是段雷打的;左肩是红旗春节时候打的。我已经在我革命的路上洒上了自己的热血,我无怨无悔!”

听着红星这么掷地有声的话,朱父松开了拽住红星的手,“好吧,你去吧!以前大家说你像个妹妹一样胆小怕事,谁也不知道你是这么一个有血性的娃儿。我——也高兴——去吧——把面吃了再走,要得不?”

朱父的话说到了红星的心坎上,他就是要脱胎换骨改造自己,“爸,真金是通过血与火锤炼出来的。”

“晓得、晓得。”低着头朱父不让红星看见自己的老泪。

“星儿,出来吃面。”朱母在外面轻轻叫红星。

红星在饭桌前坐下,也不看朱母埋着头大口大口吃面,一碗面很快下肚。他看着碗、放下筷子,“妈,我走了。”

朱母惊异的看看里屋又看看红星,悲伤地,“走?星儿,你有伤啊!你这样去战斗,妈不放心啊!”

“妈,你要相信你儿子、相信我们的队伍、相信我们的革命意志,我们会胜利的。这点伤算不了什么!”红星起身,慢慢往外走,脚步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

“我送送你,星儿。”

红星已经走出了家门,看着外面的夜幕,“妈——不要送——我还会回来的——”说完,红星擤了擤鼻子,听到了进军号一样冲下楼去。

朱母走到走廊的栏杆前,探身看着下面,看着红星黑黑的身影出了楼房,无声无息小跑着进了巷子,直到融化在黑暗里,才抹着泪回屋,把门关上,靠在门上捂住嘴巴饮泣。

红旗走路回到家,都快四点了,他轻轻走进家里。

朱父和朱母由于红星回来又走了,心里难受一直没睡着。听见动静,朱父警觉地小声地问,“红星?”

“老汉儿(老爸),是我。”红旗小声回答朱父。

朱母起身,“红旗,你怎么回来了?”

“我——”红旗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父母现在红星的情况,摸索着坐到外屋的凳子上。

“红星才走没多久。”朱母的声音在嗓子眼里打转,红旗还是听清楚了。

“红星回来过?”红旗眼睛吃惊得瞪得老大,“他还真让我猜着了。我们到处派人在抓他呢!”

由于没开灯,朱父扶着墙壁走了出来,走到桌子前,挨着红旗坐下,“让他去吧!我也想通了——”

红旗完全绝望了又很生父母的气,“你们怎么不把他关起来,不让他走啊?!”

朱母只是叹气,朱父的手指点着桌子说,“关起来?我要关得住他啊!?还有,他是革命又不是去做坏事,我拦他干嘛?”

红旗被噎住了,一想朱父的话说得也对,“唉——希望不要哪天通知我们去收尸就好!睡吧,爸,妈!”

倒在床上,红旗眼睁睁看着对面红星的床直到天明。

红星回到学校受到战友们的热烈欢迎和无微不至的关怀,大家要他好好休息、发誓要替他和牺牲的战友报仇。而且他的归来很及时,尤其是在全市的“815”处于下风的时候,重新回到队伍之中大大鼓舞了战友们的士气和斗志。

同时,有人对红星莫明其妙的被抓又疑窦丛生的逃跑充满了怀疑。几个负责人分别找了他谈话,要他说出是怎么被抓又怎么逃跑的详细情况。

红星当然觉得被人怀疑、被战友不信任是莫大的耻辱,但是他坚信对得住“815”这个革命的称号和臂上的红袖章的,用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洋洋洒洒写了整个过程,咬破指头、在汇报最末端他用自己的鲜血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写得很详细但还是不能完全打消几个负责人对他的疑虑。

“你们认为我叛变了才能出来?”红星直瞪瞪看着他们。

“不排除这种可能。”其中一个说。

红星站起来急得在那里团团转,他不但为自己也为“815”目前的处境着急,他质问,“那我要怎么做你们才相信?才能扭转现在的局势?”

大家沉默不语,他们也不知道要让红星怎么做才能证明他的清白和坚贞。

屋里沉默得只听见红星“呼呼”的气喘声,他恨段雷恨得咬牙切齿的:都是你,害得我这样让人怀疑。段雷?诱捕?他脑子一闪:段雷可以诱捕我红星,我为什么不能诱捕他?如果此时抓住段雷的话也让段雷叛变到“815”岂不是对重庆“反到底”的一大打击?叛变,估计和我自己一样难!有什么法子呢?

红星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在那里走来走去,外面的高音喇叭响起来,《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曲完了之后一个用普通话念着最高指示和决心书的男声灌进他的耳朵。这个男生的普通话有点像段雷的声音!把段雷抓住让这个广播员冒充段雷宣读自己的加入“815”是不是这个目的就达到了呢?至少可以打乱“反到底”的阵脚。

红星走到窗户前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战友们都是全副武装,做好了随时冲向战场随时奉献生命的准备。

“我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红星转头说,“他既然可以诱捕我,我也可以诱捕段雷。来个反诱捕!”

他的话就像油锅里溅了水让大家炸了锅,都围拢过来,“快说!”“真的可以抓住段雷,把他拉去游街示众。”“抓住段雷对我们很有利!”

红星也被自己的计划激动得摩拳擦掌,“我们要我们的反攻行动。我们设法抓住段雷,说他是‘反到底’派来的奸细,拉去游街示众——”

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红星要他们安静,“还有最重要的是让段雷如何叛变到我们队伍里面来,让他在广播上宣读自己的悔过书。”

“能做到吗?”“段雷不会这么软弱吧?这个太有难度了。”“要是段雷这么在广播上一念自己的悔过书,可以让很多‘反到底’的人倒戈过来。”“我们还可以策划一系列的动员工作,让很多‘反到底’队伍起义到我们这边来。”……

“别激动,大家别激动。我们要做好周密的诱捕安排,把段雷诱捕到了再实施我们的计划。”红星很有大将风度的说。

大家用一种敬佩敬仰的眼神看着红星,把他拉到桌子前坐下,充满期待等红星安排。

“我假装伤势很重回家养伤,红旗就会通知段雷来劝导我。你们埋伏在我家和我家住的那幢楼附近,记住要拿武器。段雷一出现,马上抓他。”红星已经完全被自己的计划所激动,而且激发了他高涨的斗志,把他和段雷之间的感情完全忘记了。

“这么简单?”有人迟疑地问。

红星点头,“段雷是红旗的好朋友、是我爸的干爹,和我关系也不错,我家里有点事儿他都会来,何况我现在受伤……他一定会来的!”

大家将信将疑面面相觑,真有些不相信红星这么有把握这么简单就可以抓住段雷。

“你们信我好不好?”红星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噌”的站起来,“是你们对段雷了解还是我对段雷了解?啊,你们说?”他这一激动,伤口隐隐作疼,用右手摸了摸左臂的伤口,“我回家了!你们立即行动。”

红星是在一个战友的搀扶下回到家里的,家里只有朱父在。看见红星回家,又是心疼又是惊喜,过去扶住红星,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又对送红星回来的战友道了谢。

那战友出去后,对楼下招了招手,于是大家轻手轻脚上楼,敲开红星邻居家的门,拿枪对着他们,让他们不准吭声,几十个人就这样埋伏在邻居家里等候段雷的出现。

红星躺在床上,虚弱不堪地对朱父说,“爸,给我一粒止痛片。疼……”

“你这个娃儿就是不听话,那天晚上让你不要走,不要那么亡命,偏不听话。这下知道了,锅儿是铁做的了吧?”朱父不住摇头叹气拉开抽屉找出药瓶,倒出一粒药放到红星的手心里,又去厨房倒了一碗水让他服下。

“你睡一会。我去给你妈打个电话。还是去西南医院看一下,可能你的伤口化脓了。”朱父又怕红星热睡不好搬过来一张凳子搁在床前,把电风扇放在凳子上开了小档,对着红星吹风,才走出家门下楼去街上打电话。

吃了止痛药的红星确实没有先前那么疼了但是他心底很紧张:万一要是段雷不来、不进这个圈套怎么办?自己怎么给战友们交差?

朱父给朱母打了电话后又给红旗打电话,红旗不在办公室是小李接的电话。小李就问朱父有什么事情,他可以转告,朱父犹豫了一下才说,“段雷在不在?”

小李说,“在隔壁办公室。”

“你去给我喊他来接电话。”朱父觉得还是给段雷说红星的事情保险。

小李大声喊道,“段司令,朱叔叔的电话,找你的。”

段雷听见是朱父打来的电话二话不说就跑过来,“叔叔,是我,段雷。”

“红星的伤口可能化脓了,在外面可能抗不住了,刚刚回家。你让红旗有时间回来一趟,送他去医院看一下!”朱父忧心忡忡的说。

听了朱父说的红星伤势,段雷有些难过又对红星回家感到惊喜:红星回家了!看来自己做的思想工作有一定作用,那就要乘胜追击让红星站到“反到底”这边来。

放下电话,段雷跑到车间找到红旗,“红星回家了。”

红旗一惊,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回家?他怎么可能回家?”

“可能——嗯——我那枪打得厉害了一点儿——”段雷尴尬的说。

“哪个告诉你的?”

“你爸打电话来说的!”段雷拿过红旗手里的图纸,催促道,“你快回家吧,你爸的意思要你回去送他去医院看看!我有时间再去看他。”

红旗拿着棉纱擦手,“那我这就回去。段雷,你还是不要去看他了!”

段雷不悦的看着红旗,“为什么?”

“你都知道红星的鬼点子多得很——”红旗欲言又止。

“不怕。我要去你家,会带人一起去的。”段雷没把红旗的话放心上,不在意的说。他想:红星再鬼也不会害他的;就是要害他,他去红旗家也会带着一帮人去,把红星带回厂里来的。

“我回去看看,你等我电话。”红旗把棉纱扔到车床上,一路小跑着出了车间。

红旗的话也提醒了段雷,他还是有些担心红星回家有诈可是抵挡不住对红星的想念,他决定晚上带着小李去看红星。

回到办公室,副司令对段雷说刚才守据在重庆北碚歇马场的解放军总字424部队(通信兵技术学校)的“反到底”来电话,“815”的攻势很强劲,让他们赶紧去增援。

“马上集合所有人,支援他们去。”拿起桌上的头盔,段雷吩咐,“把弹药准备足,这是一场恶战和激战。”

骄阳似火,把路标的树叶子被灸烤得卷了起来。

十几辆卡车载着长向厂的队伍赶到北碚,远远看见双方正在激烈交火。

马路上有到处是不断开火的坦克、装甲车;轻重机枪、高射机枪、榴弹炮、迫击炮、无后坐力炮等武器交织成了一面火力墙,段雷他们的车根本无法靠近。

跳下车,段雷观察了一下那边的情况,站到路边挥手。大家齐刷刷从车厢上跳下来,在段雷跟前整齐排好队,听他的部署,“我们就在‘815’的背后打,前后夹击他们。”

队伍立即散开,在“815”身后找位置;有些则绕过街上的建筑,走了很远的路绕到了“815”的另外一侧爬上屋顶守候待命,在完全形成了“815”包围的布局之后,段雷让小李发射了信号弹,长向厂的“反到底”得到命令之后一齐开火,让“815”的后背遭受了重创。

“815”的坦克看见后部受到攻击,掉转方向开始炮轰长向厂“反到底”一派的火力点,那些居民建筑再次遭受到炮击,一间间房屋坍塌下来,有人嘶叫着跑了出来,嘴里喊着“我们是革命群众!”

几发炮弹击中了电影院,霎时燃起熊熊大火。电影院是“815”的据点,这时从大火中传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毛主席万岁!”“中国共CD万岁!”“永别了,战友们!”,很快这些声音小了下去,直至只能听到火焰燃烧引起的哔哩咔嚓的声音。

正面的“反到底”看到长向厂的火力哑火了,就用迫击炮、榴弹炮压制“815”,让长向厂的“反到底”有喘息的机会。

“815”受不住这样的攻击,开始被迫撤离。在撤离过程中不断受到“反到底”的枪击,有些刚起身就被击中,有些在要上车的时候被打死在车前。

“放他们出去。”段雷看见“815”的队伍在撤离,自己队伍的车堵住了路口,命令小李道。

“司令,为什么不把他们全歼了?”小李不解也不服地问。

“我们不打逃兵。”段雷看着那些“815”尸体说。

小李这才去指挥自己的车队让开道路,让“815”的车通行。“反到底”的枪口一直对着他们,不时还有炮弹落在这些车后爆炸。

“815”撤离之后,脚踩着满是瓦砾的马路向通信兵技术学校门口走去。校门口外街道的建筑差不多被炮火炸毁了,自己的一些人正在把被打死的战友的尸体抬上车,有些在筑起堡垒以防“815”的反扑。

残垣断壁,余火还在燃烧,空气中满是硝烟的味道。这让段雷想起了他的父亲和母亲对他说的战争场面,可战火纷飞的战场是和国民党反动派的生死较量,是为了解放全中国的殊死战役;眼下是为什么?自己的敌人是一群以学生为多数的“815”啊,他们都还是一群孩子啊!

他的心在绞着疼,也告诉自己:自己有可能死在这里了。

巡视了一遍自己队伍的工事后,爬上房顶段雷趴在瓦上远远眺望着远方,想看到红星家住的楼房,但是太远了只看到腾腾燎着的热气。

他掏出纸笔给父母写了遗书后又给红星写信:

红星,在关押你的地方可能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的相会;你不要恨我,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这么做的。嘉陵江的滚滚江水和我老家的清澈沂水是一样的,它们终究要汇聚到无边无际的大海里去的,但是我们还能汇聚在一起吗?你说你死而无憾,我要对你说的是——不论我死在那里,我这辈子也无怨无悔了!如果我死了,你还能记得我吗?如果你长大了,当你在三十岁、四十岁或者更老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会以怎样的心情看待今天我们的感情和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我知道你崇拜江姐,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就像《江姐》里面唱的那样“我为祖国生为革命长,早把生死只等闲;一生战斗为革命,不觉辛苦只觉甜”、“到明天全国解放红日高照,请代我把孩子来照料,告诉他胜利得来不容易,别把这战斗的年月轻忘掉,告诉他当好革命的接班人,莫辜负人民的期望党的教导”;如果你和我都死了,没有人会把我们埋在一起的,但是我们两颗火热的心始终在一起;如果我活着你死去了,我将一辈子永永远远记得你的音容笑貌,你已经融入在我的血液里,我活着也是替你活着的。

还想往下写,段雷被小李凄厉而又气愤的声音打断,“段司令,副司令被人打死了!”

探头一看,看到小李站在路中衣衫破烂不整、脸色发灰在那里喊着,慌乱收起纸笔爬起来,走到屋檐那里跳下去,疾步走到小李跟前。

看见段雷过来,小李就哭了。段雷瞪着他,伸出手一把抹去眼泪,小李的脸上的泪水和尘土把脸搞得花兮兮,“段司令,副司令被‘815’打死了!”

“怎么回事?”段雷从听到小李的喊叫开始就是震惊不已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我们开车回厂遭到了‘815’的围击,副司令不幸中弹……”难过伤心的小李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血债要用血来还!”段雷看着西沉的夕阳,红彤彤的像被今天那些牺牲的人的鲜血染红了一般久久挂在那里迟迟沉落不下去,俯瞰着这场血与火的战斗。“今天晚上这边可能还会打一场,我们要做好准备。红旗呢?”段雷四处看看,不见红旗的影子。

“红旗不是回家去了吗?”

“哦!”段雷一拍脑门,“我这记性!打糊涂了!”这个时候如果不是红星受伤,两派打起来他一定会冲在前面的,幸好自己把他打伤了,他顶不住回家了。段雷觉得自己打那一枪没有白打,没有让红星白白受苦。“我们各就各位吧!”拍着小李的肩膀段雷和他往堡垒那边走,“这边结束了我们要开个隆重的追悼会,追悼我们的好战友。”

几天打下来,和段雷他们对攻的“815”撤走了。

一个人跑来给段雷报告,“段司令,你好。我是通信兵学校‘反到底’的,刚才接到革委会的电话,让你们马上撤。那些‘815’的人不会来了,他们正在写血书给中央文革呢!”

段雷“哈哈”大笑,笑中带泪,“好的!”转头看看,把两个手掌拢起来放在嘴边大喊,“同志们,撤!‘815’被我们打败了!”

欢呼声响起,大家收拾完自己的武器,向卡车跑去。

车队很快回到厂里,停在办公楼前面。见自己的人跳下车之后,段雷坐在驾驶室里没动,只是对司机说,“一会送我去一个地方。”然后他把小李喊过来,“小李,你把副司令的重任挑起来!”

“是。”小李大声答应。

“把大家召集起来,去伙食团好好吃一顿。饭菜票都在你那里,你去负责吧。我要出去一下。”

“没问题,司令。”小李转身跑开。

卡车把段雷拉到朱家住的院子外面,段雷下车后要司机回去。

车开走之后,他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下动静。傍晚,家家户户都在吃饭,有些人端着饭碗坐在树下一边吃一边摆龙门阵。一切正常!他这才迈开步子往里面走,拐弯进入密密的平房区,过了平房才是朱家住的楼房。

快要走出平房区的时候,一个麻袋从天而降把段雷的头罩住,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有几拳打在段雷的腹部,让他差点窒息,疼痛得让他弯下腰。忍着疼痛,已经明白自己遭了伏击,大喊,“老子知道你们是谁。你们打吧,到时老子活着出去要一个一个把你们毙了。”

“不要打了,要活的。”一个声音制止了那些殴打的人,“我去给红星说一声,抓住段雷了。”

听到那人说红星的名字,段雷一下崩溃了,这个打击对他很大也伤心不已:真的是红星设的圈套要抓我!

眼前是一片黑暗,段雷站在那里长叹一口气:认了,自己载在了感情上面!看来真的要六亲不认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啊!自己还是革命的不够彻底,一直寄望于自己和红星的感情,想他好!这下他认清了红星的真正面目。

不怪别人只能怪自己!他摇头叹息。

那人一路小跑去到红星家里。朱家正在吃饭,红星还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红旗做的鸽子汤。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阵暗喜,“抓到了?”

“抓到了。”那人也兴奋的搓着手掌。

朱父看看红星又看红旗,红旗拿着筷子,问,“抓到谁了?”

“抓到段雷了。”那人笑呵呵地说了之后,“我走了,我要立即把他押送回学校。”

那人刚出门,红旗一记耳光打在红星脸上,“他是关心你,来家里看你的。原来你是设套要抓他的?!”

红星放下勺子,摸了摸自己发烧的脸,站起来,“是的!”

“你这个没良心的娃儿。是我打电话通知红旗和段雷的,你也利用我。啊?”朱父厉声质问红星道。

红星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是的。”

朱父气得浑身发抖,“你不但出卖你自己的老汉儿(老爸)还出卖抓捕自己的朋友,你还是人吗?”

朱母默默看着这一切没说话,她心里也觉得这次红星做得有些不对了。

“你抓段雷,我也把你扣押起来。”红旗冲过去一把抓住红星,“老汉儿,来,帮忙,把他给我捆起来。”

红星微微一笑,对门外喊道,“来几个人。”

从左邻右舍的家里一下窜出十几个人,扑进红星家。

朱父看着“815”的人冲进来,大声问,“你们要干啥子?这是我家,不是你们学校。”

“革命是不分你我也不分地方的。”其中一个人说,把红旗推倒一边,“走,司令。”

红旗和朱父要奔过去拽住红星不让他走,其余的人把他们拉开。

“红星啊,你不是人!”朱父大骂道。

红星转过头,“老汉儿,我本来就不是人,我是革命小将!”

“唉……”朱父彻底被红星打跨了,对红星挥挥手,“你走吧!”

一群人跟着红星走出家门,红旗一拍大腿,“我们真的是把段雷给害了。”

“那你还不回厂头通知他们,想办法去救段雷啊!”朱父急得满身是汗。

朱母放下筷子,“啥子事情哦,咋个自己人革自己的命哦!”

朱父狠狠的瞪了朱母一眼,“你们‘815’一直就是这么卑鄙无耻的。”

“啥子喃?”朱母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说错了吗?”朱父怒目直视朱母。

“好了,好了,老汉儿、老妈,你们不要吵了。”红旗烦躁而又苦恼的说,“红星他们会把段雷给打死的,知道吗?你们还吵啥子?”

朱父和朱母这才住了嘴,朱母坐下,“那我去一趟‘重大’,让他们不能往死里打段雷……”

“你的话起作用吗?你幺儿根本不听你这个当妈的话的。”

红旗制止住朱父,“妈,你去试一下,好不?”

朱母点头,走出家门。

红旗跟在朱母后面。

朱母回头对红旗说,“你回去通知可以,千万不能打起来。一打起来,段雷人可在红星手里。”

红旗心情沉重的无可奈何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