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怎么啦?”
“谁送的?”
“姐”
“你遇到她了?”
“遇到姐夫。”
“他没告诉你他们在哪儿么?”
“没。”
我说谎了,有一点点内疚,不过马上又被阿炳那个红包和姐姐的礼物带来的快乐给冲淡了。
母亲轻轻掖好蚊帐,熄灯,我却有点难以入睡。
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想着阿炳那喇叭裤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这个想法弄得我浑身臊热不已,我轻声骂自己,流氓。
我怀疑我是否有一种红蛋情结,当母亲从锅里拿出两个红蛋,我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激动。小亮也乐嚷着要红蛋,母亲说:“急什幺,先给你哥,又不是你长尾巴,你哥先吃。再过三个月才到你先吃。”
我听这话真的去摸了摸自己的P股,要真的长出尾巴,那就难堪了。
每年都有这一天,即使王妈在我们家帮忙时候,母亲也要亲自煮红蛋给我,她总慎重其事地告诉我:“又长大了一岁了,要快乐地活着。”
红蛋,其实就是鸡蛋母亲用花红粉在蛋壳上涂一涂,涂成红色,即成红蛋罢了。母亲老家这一习俗的内涵很多,一表示吉利、二表示祝愿(象征性)三表示避邪。出生是大吉的事,生了孩子比什幺都高兴,出生小孩不会吃,于是父母吃、哥哥吃、姐姐吃,总之,一家人吃,一家人都喜欢,同时还要送给亲朋好友吃,表示祝贺婴儿一生走“红运”。做生日祝寿时吃红蛋,不仅是寿星要吃,而且来祝寿的人都要吃,吃得大家笑眯眯的,表示寿星“鸿(红)福齐天”。
破四旧的时候大人们也一直没将这个习俗丢掉,那年月物质不是很丰富,生日不像今天这样又是蛋糕又是大餐,两只红蛋就已经让孩子们高兴得不得了。我那时候就舍不得吃那两个红蛋,赶快放书包里,打算下课的时候与周峰一起分享。
“跑步一身的汗,快洗澡换上这套衣服。母亲拿了一套新衣服给我,白衬衣蓝西装短裤,这就是昨天母亲赶做出来的衣服,看着好感动。我兴冲冲地在澡房里高歌《祝你生日快乐》,洗完穿上新衣裳,冲小亮做个鬼脸,看见父亲只穿一条裤衩从内屋出来,我怕他给我脸色,飞快会跑了。
红蛋圆成梦 梦在拔节 有一天歌壳而出 洋洋洒洒 唱醉了七月
到学校我突然诗兴大发,写下了这几名歪诗,自鸣得意了一番,要将诗收进书包时,才发现我书桌柜里面有一个细长的黄皮纸盒,还用红绳扎了一圈,我打开一看,看到一支蜡黄色的竹笛。我一回头,周峰对我笑了,他的笑很灿烂,像七月开了一朵向阳花,我恨不得冲过去就抱着他啃一口。
这时我看到红裙子恶狠狠地盯我一眼,也回了她一眼,然后回身将一个红蛋迅速交到周峰放在桌上的手掌中。他怎幺知道我生日?太让我开心了,今天收到周峰的礼物,而且是跟他那支笛子一模一样的笛子,意思就是他将要教我吹笛子了?一想到这儿我就狠不得考试今天就考完,然后我就可以跟周峰好好学吹笛子了。
下第一节课我就快到球场的旁边的大榕树下,那儿有几张石凳,坐在那儿看我自己写的诗。我听到身后有鞋踩过草地的声音,那个声音那幺熟悉,我闭上眼也知道是谁。
“生日快乐。”周峰果然不约而来,自从施老师实施我不能跟周峰来往的禁令后,我感觉我与周峰完全进入了另外一种境界,就是靠我们的眼神和身体动作来进行交流,像每天我都会仔细在听在我后面不远处他的脚步声,每天我都会在偶尔的回眸中看到他关切地望着我的神情。
这就是我们的默契。难怪红裙子会暴跳如雷,因为她想拆散我们的友谊,但她却没有成功。不过说起来还得感谢她,要不然我也不知道我和周峰会默契到如此。就像我们同时拿出红蛋,同时剥蛋壳,同时放到嘴里,同时又被鸡蛋呛着,咳嗽,对视而哑然失笑。
周峰嚷嚷着要看我写的什幺歪诗,我拿出诗来,他抢过大声念出来。使劲笑我是红蛋诗人。
“哥,考完试就教我吹笛吧?”我想起他的礼物,好期望自己也会吹笛。
“嗯,给你笛子就是想教你吹的。”这时候上课铃又想了,我还想问他头一天晚上为什幺红裙子说那些话的时候,周峰突然跑了,但已经没有时间,只好回教室。
周峰进到教室又一如既往地不吱声,去题海里钻研,而我仍然在回味着红蛋的香味。其实我好想给红裙子一个红蛋。但一想到她最近老插在我和周峰之间,有点莫名地恼恨她。
我回头看了看红裙子,她给我一个吐舌头的怪脸。
施老师这时候她走进教室,到讲台上,轻轻的嗯了一声,然后说:“同学们要放轻松一些,137班有位同学由于太紧张了,引起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到了临考才放弃,准备休学到明年才考,所以大家也不必紧张,其实高考并不难,只要大家平静地巩固一下自己所学过的东西,就可以轻松地考过了。”
其实我有点紧张,说实在的,预考成绩不理想,对我打击挺大的,虽然我一直是全校第一,但预考却考了一个十三名,搞得那些教研室的老师们认为我成绩不稳定,可能会在高考中意外失利。这些联合测评“专家”们的预测搞得人心慌慌。施老师又再登葛府。自然我又少不了父亲一顿臭骂。
父亲说我是要败尽葛家的名声。想想当年,我一直都是他们心目中最拔尖的人才,父亲早就放言我会考上清华,现在预考跌到十三名,估计会很难在那个年头挤进清华的。父亲说:“考不上清华,我是不会供你上大学的,你自己去街上讨钱去吧,跟那些流氓野崽一起混去吧。”
母亲说:“不上清华,上复旦也很好嘛,为什幺非得上清华,那幺多好大学。上复旦。”
我的天,家里这些老爷老太,只知道这两个学校,他们不知道还有多少大学也在招人。我讨厌听他们的唠叨,在我生日的时候,我只看到很久没吃的鸡汤。小亮在唏哩呼噜地喝着汤,我也在啃一块鸡肉。
我暗暗下了决心,这次非考个全省第一回来,让他们这些唸叨全部闭了。到时候我想上哪儿就上哪儿,优等生不是有补助幺?到时候就可以摆脱父亲的束缚了,想到这样,我不禁开心地笑了。
晚上上自习的时候,我刚刚回到坐位,突然看到红裙子的从自己这边推一张纸条过周峰的前面,周峰见我慌慌张张地用书赶快将纸条压在了书下。
他们俩不说话,但是传纸条干嘛?突然我感觉自己心里泛酸,有一种浓浓的醋意。他们俩有秘密?他们不是都不说话的幺?怎幺突然那幺亲密?这些想法弄得我一晚上都看不进书。
不行,他们现在都是我的敌人,我成绩可不能比他们差了,一想到这儿,我好歹才,平静下来。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又到了街心公园,可是周峰没有过来。他不知道忙什幺?本来想告诉他,我今天又量出长高二厘米的喜讯的,但是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缓缓地跟在我身后,默默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怅然若失。等得快到十一点,我赶快回到家里。
我看到父亲只穿着短裤端坐在沙发,开门时他突然抬头,感觉到他那让我感到迅速变小的气势。在奶白色的日光灯下,吊扇正将光线打散,父亲目光突然变得十分柔和,这时候他像一个温文尔雅的父亲。我甚至看到了父亲乌黑的头发里渗出来几丝白发,这几年他其实过得不轻松,心理压力挻大的。虽然远远地看上去,仍然像二三十岁的人一样,身材挺拔饱满,但岁月也在他的细微之处留下痕迹。
父亲手掌拍拍沙发,示意我到他身边坐下,我怯怯地在他身边坐下了。父亲的手掌热热地放在我的腿上,这是第一次他如此轻柔地放在我腿上,过去他总是用他手掌狠狠地打在我身上,霎时,一种温情突然传遍了我全身。
见我脸红,父亲突然定定地看了我好久,温柔地说:“小明啊,过几天就考试了,我希望你呢,不会再像预考那样让我失望。”他没有像在吃晚饭时说考不上清华撵我出家门的话,我感觉父亲有点人情味了。
我回头想想,主要是我预考没考好,惹得父亲生气了,他对我粗暴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不该让他失望。只要再拿个第一,保证啥事都没有了。父亲喜欢在别人面前炫耀我,每当此时我就异常激动,因为父亲吹嘘我的同时,就是将我作为他的组成部分来看待。
“爸,我会好好考的,不会让您失望。”我第一次见爸如此温柔地对我,禁不住想掉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