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远非说好情人节要带他到吧里去玩,跟他一起过的。
他们没往BF发展,放寒假他没回家,在学校附近某零食专卖店打了份工。参加了一个同志聚会后远非悄悄加了他,第一次见面或许两人多多少少都抱有些期望吧——至少是对幻想的期望——一起爬了次岳麓山。远非专拎僻静的小道走,一没人手就撑过来了,在他身背后乱摸着。他扭扭捏捏陪他走了一道又一道,两人甚至在深山里快要扭打起来,因为他一直在拒绝,哪怕是让他摸一下衣服下的肚皮。
暂且叫他宏吧,不过是个无关爱的小故事。
宏自始至终都不肯妥协,他赶着去上课。两人从新民路东门上的山,一直走到了爱晚亭南门。下山后在师范大学附近路边一家小饭馆一起吃了饭。
两个人点完菜,互相对望着,气氛有点僵持,如同一路的小山路。宏的脸上半丝表情也没有。
饭馆在二楼,冬日里阳光和煦,堕落街已经拆得一干二净,窗外面望得见正被改造着的天马山景区一角。
远非似乎罢休了,似笑非笑望着他说:“你还真倔强,嫌我太老吗?”
“不是。”他极力解释,“我对你并没有那种感觉,不弄得那么暧昧或许还能做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他呵呵笑起来,说:“你跟别人还真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宏说:“这个圈子本来就是这样,我知道。可我也并没有假装自己是个纯洁的处男。”
远非没说话,他背对着窗,往柜台边楼梯口望了一会,神色有些凝重,默然问:“那你是怎么看老与小这种男男搭配的呢?”
宏知道他指的是同志群里的忘年交,他自己也喜欢年纪比他大的,但他不能接受年龄相差太远,男人永远都会是小孩,偏大的年龄并不意味着成熟,有些小孩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直到自己有一天变成老的那一部分。
“我有时想,这群人在这个残酷时代里到底有什么样的出路,就像是你说的老与小,等小的真正长大懂得爱,老的也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况且……”宏停顿了一下。
“怎么?”
“况且老与小的组合也并不会就全是为了感情,也许是因为性,也许是因为孤独,以为依赖。”
“呵呵,你太消极了。”远非笑了起来。
“呵呵,也许。”宏说。
“暂且认为是因为单纯的爱吧,但我承认,这样的关系本来就是尴尬的。”
菜上了上来,两人默然无语地吃完了。
之后又见了几面,韭菜园附近新开了个同志吧,远非带宏去玩了一次,坐在椅子上看一群老老小小唱歌喝酒抽烟打牌,几乎没有装潢,随意的卫生间,配了两间麻将室,偏僻的地理位置,整个吧如同一间大KTV包厢。
过年店里面放了一个星期的假,宏回了趟家,回来后继续天天上班。
和远非约好情人节一起去吧里过,那天吧里应该会有活动,诸如情歌对唱,亲吻小游戏之类。可是年后不久远非的哥哥出事进了医院,就在门前台阶上摔了一跤,昏迷了几天后才醒来,还得留院治疗。远非在公司请了长假,天天忙着家事,和宏的约定自然取消了。
情人节的前几天,街上突然多了很多卖花的小商贩,用小车推着卖的,挑箩的,手捧的,用桶装的,各式各样。见到一男一女就迎上去问:“您好,给女朋友买朵花吧。”
长沙那几天天天下毛毛细雨,下班后走在大街上,那雨水像冰冷的蒸汽扑面而来,反正是躲闪不掉,也没有带伞的习惯,就只能忍受着。右手食指上长了个冻疮,没事的时候用左手手指抚摸着,感觉不像是自己的,硬硬痒痒觉得它挺心疼。
看着街上多起来的玫瑰花,宏渐渐觉得空气都结郁起来,他是讨厌过节的,尤其是这样的节日。
店里面的巧克力突然涨了价,到情人节前夕竟然脱销了。
同学雨果从岳阳回来,在天马公寓重新找了房——他家挺有钱,他不住宿舍——约了宏去他新居参观。
四百五一个月,带热水器卫生间单间,在六楼,总共七楼,还有一层是阁楼。往窗外一眼眺去,看得见岳麓山上的电视塔,天马小区的房顶平排延伸,紫红色琉璃瓦片上架着太阳能热水器,连日的阴雨使得空气浑浊得发绿,窗外一整片的房子像世界末日里庄严肃穆的祈祷,看得宏心里慌起来。
“怎么样?喜欢我的房间吗?”
“还好吧。”宏说:“感觉这一层挺清静的,除了房东就两个房客。”
“隔壁也是我同学,叫方杰,日语班的,你应该见过,大一军训的时候跟我们住在一栋楼。”
宏想了想,似乎有点印象,点了点头。
放寒假前他带雨果去过一次吧里,作为朋友,雨果很愿意了解这群人到底有多神秘。
从吧里一出来,雨果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些人跟平时大街上走的人没什么两样呀,怎么一个个都是Gay呢?啧啧,真看不出来。”
宏说:“当初我不告诉你,你也不知道我就就是。”
他在网上交友很小心,QQ里几乎从不留找419的人,别人加了他一开口就问他情况——就是要对方报几个数字:身高、体重、年龄、性角色;比如175-65-23-1——他就删了别人。
十五六岁开始直视自己的性取向,接受这个问题花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那个时候好不容易考上县一中,第一个学期的模考,分数狂跌。母亲被请到学校与班主任交涉,查究种种原因,甚至怀疑他早恋了。坐在长长的走廊外面,等着母亲出来,走廊狭长的光条反印在刷着绿色护漆的墙壁上,时间慢的让人发慌,心里面很难过。
跟母亲解释考试那天头很痛,所以临场没发挥好,送走母亲后,第二天送来一堆补品。
初二那年,身体一下子长条似抽了上来,细细瘦瘦,皮肤也白皙,加上性格柔顺,开始有人取笑他像个女孩子。
也跟班里男生打成一片,有一阵男生之间流行一种游戏:一群男生抓住某一个,便开始集体脱他裤子取笑,他也常加入其中。有一次在宿舍里,混乱中隔着裤子抓到一个男生的生Z器,握了两秒就放了,旁边的人还在继续取笑,他站在一旁脸突然红了起来。被抓的男生挣脱众人,一转身把他扑到在床铺上,大家一阵哄笑七手八脚都来脱他的裤子。
他极力反抗者,从未觉得这个游戏原来如此尴尬,他抵抗不了,尖声叫了起来。
大家放了他,笑着说他玩不起。宏站起来,提着裤子愣在原地。一群人散开了,窗台前不知谁养的一盆水仙,摆在一堆小山似的书本里,宏望着搭在一摞书本上的几片叶子,那叶子都快蔫了,泛着星点的黄,透着窗户的光,清清楚楚地看得见书本与叶片上的尘埃,像他心里无意中发现的迷惘。
他再没跟他们玩过类似游戏。
从未喜欢过班里的女生,也觉得有一两个很可爱,但她们的可爱是他小时候放学路过学校附近玩具店的橱窗里面他喜欢的泰迪熊,他想买一个回家,如果他有钱;但他更希望只是每天路过可以看看它们,看到它们每天都摆在那里,他就觉得挺好。
熄了灯全宿舍的男生都在讨论女生的时候,他多半总缄口不语。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十三岁第一次梦遗,读初一,梦见了教他们历史的陈老师。陈老师满脸的络腮胡子,他是个男人。
初三快毕业,大家都去买了同学录互相找着签名留言。盛夏的六月,中午休息,他坐在花坛边复习功课,无意中翻开同学录,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夹了封信。粉红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署名。
里面写着这样的几句话:“张宏同学,你好,快毕业了,我才有勇气对你说出这些话。我成绩不好,长得也不漂亮,但我一直都喜欢你,不管你喜不喜欢我,希望你考上县一中,祝你天天开心。”下面署名×××。
当午的太阳穿过绿荫碎成一片黄金撒在他脸上肩上,汗珠从额头沁出来,滑过脸颊在下巴汇聚,慢腾腾滴落到地上,穿过鹅卵石流到地里面去了。
他把信装回信封,放进同学录,合上,拿起书本和书包起身回教室去了,只留下一地碎裂的黄金。他是没有办法的,他不知道喜不喜欢她,也许他不喜欢女孩——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是开心,或是不开心。
他对生命的困惑比对他是同志这个事实更让他感觉沉重,大学的清闲与之前的魔鬼三年根本无法比拟,一条紧密相连的人生之路,两种完全不同的成长概念。
不去上课的时候,呆在宿舍里,望着窗外楼下的香樟,总觉得生命迟重呆滞。参加的社团不多,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发时间。不想去上课就捧本英文书去湘江边诵读,河东的城市建筑像一幅油画长廊,基底是橘子洲,上层是清一色几何图列。摩天轮没有转动,像一位酣睡的老者,做着一个童年的梦。
不敢去想未来,因为害怕。大学之梦已经实现了,可是人生还这么这么的长,高中三年考大学的困扰盖过了他对自己性取向的困惑,一个问题解决了,另一个被置后的问题便放大了几百倍的让你直面着它去痛苦。
大家如果焦虑毕业之后的就业现状,他却还得考虑点别的。
他没在大学谈恋爱——谈女朋友,他试着让同学接受,最真诚也最容易让自己受伤害的办法就是出柜。但是还不敢告诉妈妈,因为不到迫不得已,他不想让妈妈跟自己一样因为这件事受到伤害。
有的人一辈子都不告诉别人他自己是,也许,选择隐藏自己的人,会更累一些。
两个月前,他跟一个网名叫做“红尘来去一场空”的男人见面了,已经在网上聊了很久,通过视频,看过照片,互相颇有好感。
本人比照片上显得高大,留平头,一双浓眉,双眼皮,高挺的鼻梁,圆下巴,招风耳一双,全部配在一张端正的大方脸上,也只能用“敦厚”二字形容最为恰当。
俩人在岳麓山东门见的面,沿着麓山路往大学城方向一路直走,香樟果子落了一地,乌紫的小圆粒踩在脚上噼啪作响。天下着微微小雨,他撑开带着的伞打在宏的头顶,蓝色格子的布料,微透着阴灰色的天光,宏一路不语,抬头看到伞尖的雨滴落在他呢子大衣的侧边。
他终于搭讪着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宏轻轻回两声,觉得不说话走着的时候比说话更不尴尬。然而气氛终究还是尴尬的。
他把宏送到学生公寓大门口,宏问:“你怎么回去?”
“坐公交车回去就行。”他说。
“拜拜。”
“拜拜。”
他走了。
第一次见面什么都没发生,哪怕是坐下来面对面吃顿饭。
在网上碰到还是跟往常一样地闲聊,他问宏今天上什么课了,宏问他今天上班累不累,有一句没一句闲扯着。
一个星期后他约宏再次见面,宏答应了。
长沙出其不意出了点小太阳,云层里露出点橘色的光,他请他吃浏阳蒸菜。一个土豆丝,一盘剁椒鱼头,一盘香干,一盘蒸茄子,还点了个外婆菜。
店子就在宏学校旁边,门外来来往往的学生潮流,已经有人开始在摆地摊。
店里面人渐渐多起来,三三两两,看得出都是学生,朝气蓬勃,侃侃而谈。
他从头到尾只吃了一碗饭,筷子轻盈地在几个盘子上起落着,时不时停下来望一望宏。
“你不爱说话。”
宏点点头。
“你九几年的?”
“八九年的,在网上不是告诉过你吗?”
他说:“是哦,问过你的。”然后笑笑继续起落他的筷子。
宏认真地把一顿饭吃完了,他看见他搁筷子,马上问:“吃饱了吗?”
宏点头。
他说:“等下我们去江边走走?”话语里有意的透了点疑问,似乎想让宏明了他在尊重宏,去或不去都由宏说了算。
宏说:“好啊。”
橘子洲西边的河道已经完全干涸了,从大堤望下去像一个大大的沙的广场;广场上几多的人散步,沉在这城市的古老河道里,软绵无力的初冬阳光里,畅游着。他们都是长沙冬天的鱼,生活在这座历史之城,快到傍晚就集体游聚,仿佛要让它知道,他们才是它的主人。
宏有点害羞地走在他身旁,他还是穿了上次见面时的那件呢子大衣,宏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淡淡的狐臭混合了男人特有的油性体味,还有很浓的烟草香,令宏觉得安稳欢喜。
太阳往岳麓山滚落,穿透云层,奔赴它今天的归期。
宏突然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他说:“就像你这样的。”
“骗人。”
“是真的,我就喜欢你这样瘦瘦白白的。”
宏不说话了,他于是也不说话,等一会他突然问:“你笑什么。”
宏说“哪有”,才发现自己扬起嘴角一直在笑。
周六远非带宏去吧里,人很多,座位差不多都坐满了,点一首歌半天才轮到,一群老老少少喝酒唱歌聊天抽烟玩游戏。宏坐在远非身边,安安静静像是隐形的,时不时有认识远非的过来和他打招呼,有人开玩笑说宏是他新找的BF,远非摆摆手,那人一笑而过,端着酒溜走了。
还被另一桌叫过去,留下宏一个人坐在那里,昏暗光线中不敢乱看,一跟陌生男人对视上就觉得异常不安。
远非回来了,说:“去那桌一起坐坐吧。”
“啊?”宏有点犹豫。
“没事,都是一些朋友。”
他们过去了,远非说着长沙话一一作了介绍。说的都是网名。
加远非和宏一共六人:一个人一直在玩笔记本,也没大说话;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嗑瓜子;还有一位端正笔直地坐着,看着大厅的屏幕,听人唱歌。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然而大家似乎都很自然。中年男人给宏递了跟烟,宏接了,是根蓝嘴芙蓉,漫不经心拿在手里把玩。那人问:“怎么不抽,不会吗?”宏说:“会……”,停顿了一下,又说:“不太会。”那人笑笑,没再说什么。
远非喝了几杯酒,也没叫宏就自己坐回原来座位去了,宏在那里坐得很不安,又不好意思立即起身,最后还是悻悻地回了原来的座位,也没跟那几位打声道别的招呼,因为觉得说不出。
黑暗暧昧的吧里几束霓虹灯滚动着,一双双眼睛——快乐呆板兴奋失望绝望或仍然对这条路怀着希望——若隐若现,却都是孤独的。不知哪桌的人点了一首《鸿雁》,沧桑悲凉辽阔。开始有人双双走到厅中跳舞,有一对两人都上了年纪,其中一个头发似乎都快掉光了。宏看着他们俩紧紧相拥在一起,默默然随音乐摇晃着,心里突然涌出一汩巨大悲凉,眼泪在眼眶里都快飙出来了,强忍着,强忍着,最后还是悄然无声地流了出来。
远非问:“怎么了?”
宏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咱们走吧,我送你坐车回去。”
出了酒吧,外面夜风清凉,过马路,远非用手护着宏的腰,到了对面公交站台,宏已经情绪抚定,转头对远非说:“你回去吧,还没结账呢,你可以再坐一会儿。”
远非说:“你确定没事?”
宏点头,远非又问:“这么晚还有车吗?”
“有,旅一、立珊专线,都可以回去。”
远非回去了,宏望着他过马路心中又一阵伤感,刚才护着他腰的手温暖扎实,可是他对他却没有那种感觉,或许可以勉强?勉强Z爱当然可以,但现有的友谊都会被破坏殆尽。
刚才那对老Gay应该都已年近花甲了,那个年代,他们是如何隐藏身份走到至今。或许俩人都已结婚,或许俩人只是在这个时代才相识相知。或许俩人只是普通朋友,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多愁善感,他不明白,他自己到底在寻找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