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塔塔桥的愿望
早上起床,匆匆收拾东西,小猪说要赶回家里吃午餐,她父母和舅父母都已经在家里等待着我们了。我心里不但紧张而且慌张起来,真不知道我是以什么身份见他家里人。
“不用太担心,我父母知道你从新西兰回来,我常常跟他们提起你。”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叮嘱我,“他们问起你,你就说我们是以前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办理了退房手续,我们一起走出旅店,步行去汽车站。小猪还是这样,只管他自己往前走。他腿长,走路特快,我背着沉重的行囊,手上拖着一箱行李,吃力地跟在他后面。他偶尔回头看看我,“要不要帮忙?”
我摇摇头,笑了一下。他也就真的不接手,转身只顾他自己走。我心里想,这小男孩,都不懂得如何照顾“老人家”。不过,我倒没有埋怨他什么,我自己还能拿得动,只是担心将来真的老到动不了了,谁照顾我哟。“我呀,放心吧,我会照顾你的。”小猪曾在电话上如此哄我。
在开往万盛的班车上,小猪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着沿途的风光,我总是点着头,心里却想着见他父母的时候该怎么样,无论如何,我总觉得怪怪的。曾经有几次想问他家里人知不知道他的事情,可又不好开口。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已经人在途中,总不能现在打退堂鼓吧?
一路上,我们的手一直在行囊下面紧紧地握着。他见我一语不发,知道我在想什么,手用力了一下,我也报以同样的一握,“啊哟。”他叫了一声,我笑了,他也笑了。
在万盛汽车总站下了车,打了一辆的士,绕过村间小路,进入一条小巷后下车,眼前是一溜陈旧而低矮的平房。灰茫的天空,灰黑的墙面,灰旧的小路,我似乎进入了一个灰色的世界。还好,身边的他还有一点彩色的温馨。
“回来了。”当我们穿过一排灰色的平房,在一个门口停下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妇刚好走了出来,微笑地看着我们。
“我爸爸妈妈。”小猪说,“他就是海亮。”
因为一直想象小猪的父母可能不会很年轻,加上我和小猪是朋友,出于辈分关系,我脱口而出:“叔叔阿姨,你们好。”可话音刚落,看着他父母,才意识到他父母与我大姐的年纪相近,可已经改不了口了。
他父母热情地接过我手上的行李,“快进来,先坐一会儿,”他妈妈说,“一路上辛苦了吧。”
拖鞋放到了我的脚下,热茶递到了我的手中,面前的小桌子上堆满了水果和糖果。
小猪的舅父母也从厨房出来了,又是一阵寒暄。
晚餐准备好了,大家围坐一起,中国人的饭桌上总是充满着人情味,互相敬让着,我夹到你的碗里,你夹到我的碗里,碗里的菜便堆成了小山。
大家一边吃一边聊着。
“你多大了?”他舅妈突然如此问我。她可能感觉我年纪应该不小,可看起来却又像个“小孩”。
我故意兜了一个圈说:“比紫然大,但比他妈妈小。”
“成家了吧?”他爸爸问。
“嗯。”我点点头。
“有小孩了?”
“是的。”我说谎的时候已经不再脸红,似乎是真的一样。
“多大了?”
“六岁了。”这样也不错,起码他家里人不会想到别的地方去,和小猪继续交朋友下去也方便多了,我心里这样想着。
继续闲聊,有问必答。
饭后,他妈妈拿出小猪以前的照片给我看,有几张还是他的个人艺术照,确实好帅,有点星味。他妈妈说:“自然从小就很惹人喜欢,不过,他呀,小时候很喜欢穿女装,有时候还偷偷拿我的旗袍出来穿呢。”
我看着小猪,笑了笑。他现在看上去还挺阳光的,像个小男孩啊。但心里却想,他从小被父母当女孩养,他的同性情结会不会是后天的呢?
“他的命苦,”他妈妈继续说,“家里条件不好,不能给他很好的生活环境,唉。”
“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我安慰她。
“我和他爸爸都希望他能找到一个条件好点的女朋友,留在这里,也不在乎荣华富贵,过个安稳的日子就好。”
“紫然这么帅气,会找到一个好老婆的,阿姨,放心吧。”已经叫了“阿姨”,总不能又改口叫“大哥大嫂”吧,反正辈分与年龄无关。“他可能有很多女朋友了,只是举棋不定。”
小猪对着我瞪眼睛。
饭后,小猪带我在附近走走。煤矿所在的小镇,是重庆市的一个远郊区,煤炭蕴藏量丰富,为西南开采重点。周边有铁路、高速公路贯穿而过,四通八达。但是,进入矿区后,却好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一个没有色彩的“世外桃源”。屋顶、墙壁、街道、小巷、树上,都被抹上了一层厚厚的煤灰。我们俩肩并肩地走在村间小路,时而两边一片低矮的简陋房子,时而眼前一片绿油油的田野,时而山岭起伏,时而泉水叮当。
登上一个半山腰处,小猪突然把我拉到大树底下,看了一下四周,然后抱住我,四片饥渴的嘴唇久久地压在一起。
下山的时候,他挽着我的手臂,我感到很满足,想起刚才树下的热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说:“如果这里就你我两个人多好,可以大大方方地拉着手。”
“离开这里之后,到其他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就可以随时拉着手了。”他说。
“你敢吗?”我问。
“当然。”
“你敢我也敢。”我说。
我看着他,我开始喜欢看着他,不再用偷偷地去看他了。
小猪的家是一厅一房一厨。进大门便是厅,约20平方米,白天是客厅,晚上就是他父母的睡房;穿过厅,是狭长的小厨房,厨房的尽头是浴室;厨房右手边有一道门,打开门,那是小猪的房间,也是白天用膳的地方。
小猪的房间不大,15平方米不到,中间一张木制双人床,木质不错,床尾是一排用高级木料做的高身衣柜,左手边的床头是小猪的电脑台。门口对着的地方,也就是床的右手边,放着我们吃饭的那张圆形餐桌。平常,那些凳子是叠着堆放的,吃饭的时候才放下来。纵观这些现代化的家私,与这个陈旧的平房很不相称,看来,小猪的父母虽然经济上不是很宽裕,但也尽可能给与他最好的生活条件了。
晚上,我和小猪就共睡一张大床,各盖各的被子。可能是日久失修,房门是关不紧的,所以,我和他都很一本正经,不可能有任何亲昵的动作,说话也不得不小心谨慎。睡下之后,他妈妈也会经常失惊无神地走进来,问寒问暖。一会儿问我够不够暖和,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加被子,一会儿又问我习不习惯。
很久很久,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当我再侧过身的时候,正好他也侧身对着我,四目相对,甜甜的笑着。我于是悄悄地伸手到他的被窝里面,两只手一接触便紧紧地握在一起。
我们就这样拉着手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小猪去煤矿属下的工厂实习,我一个人躲在房间,在电脑上看韩剧《MyGirl》,情节感人而浪漫,我感同身受,与剧中主角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品尝着爱情的甜蜜。直到傍晚,小猪下班回来,吃了晚餐,便拉我出门,他说他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去温泉游泳。
在温泉露天游泳池见到小琴、小娟及其男友的时候,天色已经漆黑,虽然已经三月,仍然寒风习习。
整个游泳池就我们五个人。
小琴是一个矮小的女孩,身材也是瘦弱而纤细,配上精致的五官,也能惹人注目。相反的,小娟身材丰满,胸前波涛汹涌,姿色诱人,怪不得她男朋友寸步不离,甘当护花使者。小琴和小娟都是热情开朗的女孩子。
在他的朋友面前,刚开始,我也同样地与他保持着距离,一本正经的,不敢越雷池半步。后来,他悄悄地在我耳边说;“她们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都知道我的事情。”
“怪不得她们什么都没有问我,原来心照不宣。”我这才醒觉,对着他用手推了一把水,水溅了他一脸。
“你敢欺负我。”他追着我,一边向我打水仗。
“你们两个人在那边做什么,过来啊。”小琴对着我们大喊。
“我们比赛,看谁游得快。”我向他挑战。
“好。”话音刚落,他已经游出几米了。
我从后面直追,“你狡猾,你偷步了。”当我追上他的时候,从后面一下把他紧紧地抱住。
“你们也要顾及一下我的感受啊。”小琴孤零零地一个人在泳池尽头的一个角落里。
我这才想起来小琴在看着我们,有点不好意思。松开了抱着小猪的双手,向她游过去。
“小娟他们呢?”我问。
小琴甩了一下头,示意我看过去。我回头一看,在另一个角落,小娟和她男朋友泡在水里,拉着手在聊天。
由于天气冷,游了一会儿,我们就上岸了。在更衣室淋浴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抱着小猪狂吻起来。这是外边传来脚步声,“有人进来了。”小猪说,我们赶紧分开。
进来的是四个小男生,嘻嘻哈哈地打闹着,他们准备更衣游泳。
五个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温泉度假村,在一家餐厅吃了夜宵后各自回家。
路上,小猪跟我谈起他的朋友们,才知道小琴和小娟都曾经做过“鸡”,这让我惊讶之余,也担心小猪在这样的圈子里面会被影响到。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多少都有点道理的。
这一晚,我没有睡好,想了很多。我突然很想知道小猪的过去,想了解他更多更深,毕竟我感觉到,我已经真的爱上了他。
我和小猪认识了差不多两个月了,我们聊了很多,谈得也投契,只是,他很少谈到他的过去。他只说过,他曾经外出打工,去过上海、北京和深圳等地,他也说过,他曾经爱过一个人,一起生活了一年多,后来因为第三者的插入,他离开了他。可是,他做过什么工作?他去过不少地方旅游,哪儿来的钱?
是啊,这么帅的一个男孩子,怎么会爱上我呢?
接下来的几天,小猪白天去工厂实习,晚上两个人就在房间里看DVD,有时候我会分神,盯着他的脸看,他总会向我做个鬼脸,或者嘴巴一张一合做出一个要把我吃掉的样子。我总会被他可爱的样子逗乐,心里甜丝丝的。
这天早上,小猪和他爸爸都上班去了,阿姨也出了门,她说她去菜市场逛逛就回来,叮嘱我锅里有一盘饺子,那是我的早餐。
“表弟,你在哪里?”我吃了早餐,正在电脑上看DVD《断背山》,这是小猪专门借回来给我看的,突然手机响了,是重庆的表姐打来的。
“表姐啊,”我很惊讶,我回中国后刚买的手机号码,她怎么知道的,还要她先打来,这下又该被她骂了,“我在重庆。”我可不敢说谎。
“怎么到了重庆都不来看表姐,要不是我打电话去你家里,还不知道你已经回国了呢。
“对不起啊,表姐,我……”
“好了,知道了,肯定是来看‘那个’朋友了,否则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会连表姐都忘了”真是,知我者莫如表姐也。
我不敢否认了。
“什么时候来看表姐?”
“这个,我……”我支支吾吾地,“可能要过一段时间,从三亚回来后再去看望表姐。”
“什么,还要去三亚?和你的那位一起?”
“嗯。”
“带他来,让我过目一下。”她说。
“从三亚回来后吧,好吗?”
“他是哪里人?他是做什么的?他多大了?”表姐总是很关心我,总担心我会被骗。
“我们现在在离重庆市区很远的一个煤矿,他刚职中毕业。”
“什么?煤矿?还刚毕业的学生啊?”听得出来,表姐真的担心起来了。
“放心吧,表姐,我们经过了很长时间的互相了解的,何况我现在是住在他父母家里。”我极力想消除表姐的顾虑。
“那还好一点,”她说,“不过,还是要更多地了解,万事不要只看表面,尤其不要随便借钱给人家,知道吗?”
“知道了,表姐。”我心里在笑,她越来越像我妈呢。
“对了,他没暗示过要去新西兰之类的话吧?”
“没有,他说他不会英文,没想过出国什么的。”
“你就是心软耳朵软,狗改不了吃屎。”她说,有点无可奈何的口气。
“你骂我?”
“如果骂你能让你聪明点,就该多骂几句。”她说,“千万记住,遇人遇事要多想想,要学会保护自己。表姐经历的多,听表姐的不会错。”
“哦。”我和表姐年龄相仿,但不知为什么,在表姐面前,我好像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人心隔肚皮,”她总是道理一大把,点子一大堆,“无论人家想不想出国,你要先跟人家说清楚,你是要回中国发展的,别让人家痴心妄想,要是他真的爱你,你在哪里都一样,知道不?”
“嗯。”
“记得,三亚回来后到我这住些日子,陪陪表姐。”
“是表姐陪我呢,我也很想表姐啊。”
“就会哄表姐开心。”
傍晚时分,小猪下班回来,吃了晚餐,拉着我出去,说要去一个地方,神神秘秘的样子。
在暮色中,我们走过田间小路,穿过一片水塘,来到一个较为空旷的地方。前面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往前看去,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半月跨越小溪,半月里面是一座褐色的山麓。
“这就是我们这一带远近闻名的跨跨桥。”
我被这个衬托在苍茫暮色之中的拱桥剪影深深吸引住了,它显得宁静而又神秘,勾起无限的遐想。
夜色已经降临,四周一片漆黑。此刻,好像整个世界只有我和他,大小两只傻猪。我们不再避嫌,我们牵着手,慢慢地向着桥面拾级而上。
“为什么不在白天来,晚上都看不清楚。”我说。
“暮色中的跨跨桥才是最美的,”他说,“如果白天先来看了,它的神秘感就会荡然无存。”
是啊,人与人之间难道不也是这样吗,看清楚了便会产生一种疏远感?不会的,爱情不是这样的。爱一个人,应该是一种包容,爱他的一切包括优点和缺点,也包括他的过去和现在。
我很迫切地想知道跨跨桥的过去,也很想知道白天的跨跨桥看上去是什么样子的。
“小琴会说塔塔桥的故事,明天带她一起再来看,到时叫她说给你听,怎么样?”
“不要。”我说,“我喜欢听你讲故事。”
他拗不过我,笑着说:“讲得不好,可别笑我。”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本来没有桥,小溪两边的人们互相来往,只能涉水而过。平常,溪水清爽透亮,溪边是人们休息乘凉的地方,辛劳了一天的人们总在这里洗把脸,消除疲惫,恢复精神。住在小溪两边的小青和小白,生性活泼,天真可爱,他们从小就在溪边嬉闹玩耍,两小无猜。
但是,一年一度的山洪暴发季节,高涨而湍急的溪水挡住了两边人们的正常来往。小青和小白,在这样的时候也只能隔水相望,饱受相思之苦。
有一天,小青说:“如果能在小溪上建一座桥,从我这边跨到你那边,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风雨无阻,连山洪也挡不住我们。”
小白说:“是啊,就好像我的心和你的心,中间有一座桥把我们紧紧相连,分离.。”
“那我们就在这里搭一座桥吧?”
“就我和你?”
“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每天坚持,总有一天一定能搭起来的。”
他们说干就干,每天披星戴月,日夜奋战。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终于在又一个山洪来临前建好了这座桥。“它跨越在你我之间,把我们的心连在了一起,就叫它跨跨桥吧.。”
跨跨桥建好以后,也同时给小溪两边的人们带了方便。小青和小白共同建造爱之桥的故事传遍方圆百里,一时传为佳话。
这一年的洪水来得急来得猛,差点把刚刚建好的跨跨桥冲垮了。小青和小白连夜修复被洪水毁坏的桥身。可是,修补一次,又被洪水损毁一次。他们也不气馁,损坏一次,修补一次。有一天晚上,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小青和小白又在连夜修复桥身。就在这时候,一股猛烈的洪峰卷带着一棵巨大的残树干从上游迅速袭来,如果那树干横着撞向桥身,将会桥毁人亡。就在树干逼近跨跨桥的紧急关头,说时迟那时快,小青从桥上往下一跃,骑在了树干上,并用尽吃奶的力气调整树干的方向,树干终于顺利穿过了桥洞,跨跨桥安然无恙。然而,小青却淹没在汹涌的洪流之中。
小白在桥面上呼天喊地:“小青,小青……”
暴风雨越来越猛烈,一道道闪电划破夜空。
突然,一声巨响,夜空一片光白,桥面上的小白化成了无数块坚固无比的青石,填补了桥身所有被损坏的地方。
从此以后,无论遇到更迅猛的洪峰,还是历经硝烟烽火,跨跨桥一直平稳安全地横跨在这条小溪上。
我们坐在桥面上边缘的一块青石板,背靠背,我早已沉浸在小猪讲述的这个感人的童话世界。
桥面没有栏杆,看上去无边无缘,与夜色融为一体。
“小猪。”
“什么?”
“我有一个愿望,到我们老的时候,无论当时远在哪里,我都希望我们能够再回来这里,在跨跨桥上,一起数星星。”
“这也是我的愿望,因为我真的爱你,大猪,”他从后面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一生一世。”
“我也爱你,小猪,”我把头深深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良久,我们才慢慢站起来,抬头凝视着茫茫夜空。此时此刻,桥面上的这两只傻猪,好像站在地球的顶端,远处的山脉已经淹没在夜色之中,稀稀落落的灯火犹如太空的星星,不停地闪烁着。
我们深情的对望着。
我温柔地问:“你敢吗?!”
他心有灵犀,一下把我揽入怀中,同时,他的双唇已经深深地压到了我的双唇……
当爱从心底萌发并逐渐加深的时候,信心便又开始动摇起来,担心一切来的快去的也快,如雨后飘拂的彩虹,虽然绚丽但却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