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吐了口气,避开了他的目光。
“师兄,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是……gay.”
话音落定,四下里只有秋风阵阵,刮起了一丝寒意。有一分钟的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舒克可以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是因为酒精,或是突如其来的难堪?
“以前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但是看你也没有想要告诉我的意思,想来是怕尴尬,就没有说……”林跃支吾道。
舒克的酒已经醒了大半。他靠在了路旁的一棵梧桐上,梧桐吃力,稀里哗啦地往下掉黄叶。“那为什么今天要说呢?”
林跃朝他走近了两步:“我以前就跟师兄说过,你是我很敬重的人。我很想要和你做好朋友。对我来说,交朋友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坦诚吧。如果不能彼此坦诚相待,不能相信对方告诉你的都是肺腑之言,又怎么能谈朋友呢?”
“你要跟我‘谈朋友’么?”舒克笑了。
“我不是……”
“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虽然我是gay,但是也没有对你动过那方面的脑筋。再者说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你是gay,现在也不觉得。”
“师兄你误会了,我真得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跟你说这些话。我也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呀再说。我哪里就那么会自作多情?”林跃说。
“咱们还是走走吧。”他走在前面,舒克跟着他,继续往未名湖的方向走去深夜的未名湖畔,目力所及,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和大片、大片的黑暗。风吹过的地方,细细地听去,有草、木、石头的声音。过了12点以后,行人已经很少了。在尚未冷下来的时候,偶尔还可以在湖边的长椅上看到人影,两两成双,怕是情侣在做一些光天化日之下不大敢做的事情。在像现在这样的日子里,连他们也是少见了。
“是实验的一个师兄告诉我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林跃终于又开口说:“他在高中的时候追过我,所以我才知道他是。我这一段时间老是把你挂在嘴上,说你这个好那个好,一次跟那个师兄吃饭,跟他说了,他就告诉了你的事情。他是在BOY版上认识你的,在版聚上也和你见过。”
舒克知道那个人。实验的男孩儿,中不溜的个儿,微黑微胖,细声细气的,舒克没和他打过什么交道。他本来也不大中意那人,如今知道他平白地在背后嚼自己的舌头,心里更生厌恶。
“其实之前有好几次我都有跟你暗示过我知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察觉到一点。”林跃继续说:“人生中这么重要的部分,如果你真的拿我当朋友看的话,会自己告诉我的,起码我是这么想。谁知道你也没有,所以我就只好自己告诉你了。”
舒克苦笑着摇了摇头。受到酒精的影响,他不大能控制自己摇头的幅度。
“我不知道你对这个圈子的了解有多少,不知道你身边有多少人——除了这个高中里追你的学长之外,跟你坦承过他们的身份。但是我觉得,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是因为不容易,就是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会去做,所以才对你有期待啊。我觉得你是跟别人不一样的,觉得你不会在意别人会不会或者怎么样在背后议论你。我可是把你当成榜样的啊!”
“那如果是你呢?如果今天你是gay,而我不是,你会主动告诉我么?”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们俩的关系,明显是你占上风,我上赶着追你。所以如果我是gay而你不是的话,我肯定会因为担心被你讨厌而考虑再三。但你就不一样了,你又不担心我会讨厌你,估计只会嫌我老粘上来烦你,所以当然不一样了。”
“心思还真细。你确定你不是gay么?”
林跃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你不是已经确定了我不是么?”
“你也知道,有时候碰上了隐形飞机,雷达也是会失灵的。”
林跃走下了路旁的一段土坡,再往外边就是湖了。舒克看他走路晃晃悠悠的,赶紧上前抓住他,拉他在湖边的一把长椅上坐下。
林跃的右手搭在舒克的肩膀上,身体靠着他的手臂肩膀。在这样寒冷的夜里,他不介意一点额外的体温。
“其实单纯从概念上说,我是可以接受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但是如果真得要付诸实践,我不知道自己在肉体接触上能走多远。你知道么?‘那个’的时候,我其实是想象过男人的,但是很艰难,很快就又回到了女的身上。对于女人我能够很明确的知道自己的性趣所在,但是对男人,光是想象就不太能接受那样亲密的动作。”
“你想过跟男人‘那个’?”舒克把重音放在了“那个”上。
“嗯。”林跃扭头看着舒克,“如果我说我想过和你,你会不会生气?”
“你这么聪明的人,如果知道我一定会生气,从一开始就不会问了。”
舒克猜测这些话也许早已经在林跃的肚子里预备着了。难怪他今天主动地要求喝白酒——这些话,哪怕是我,如果不喝到这个份上,也是不敢说的。
舒克想到一个问题,不禁笑了。“我能问问,我们在你想象里都干了点啥么?以及我是什么角色?”
“你——在下面。”
林跃和舒克对视一眼,同时大笑了起来。
“好好好,我承认,是有 很多人说我长得就像是个小受的样子,而且你看起来也真得很不像是在下面的人。但是对于一个起码自认为是直男——一个处在双性恋初级阶段的直男,你就稍微理解一下嘛,我总不可能一下就把自己想到底下去了吧。”
“理解,理解。”舒克笑道。
毫无预警地,林跃突然收紧了右臂,勾住了舒克的脖子,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强硬地把舒克的脸颊扭向自己,然后把唇贴了上来。干燥,冰冷的唇,一点点舌头,一点点温暖的口水。没有什么技巧,动作强直僵硬。若不是因为肉体的温度,舒克会以为自己被吸血鬼偷袭了。大概十秒后,他的脸从舒克的眼前离开了。
“What‘s that? 你以为这还是在你梦里么?”舒克强压下心头的惊奇惶惑,故作镇静,沉着声音问他。
“对不起。”林跃低着头,“我只是想试试。一直想试试。”
“干吗不跟你实验的学长试?”
“你没见过他么?”
“见过。”
“那你还不知道我干吗不跟他试。”
或许是因为酒劲儿上头,舒克没能成功地继续他短暂的庄严肃穆,笑出了声。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所以呢,现在试过了,结果是什么?”
“更confused.”林跃看着他,看着看着,也笑了。
那晚以后,林跃有一周的时间没有和他进行过任何联系。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没有在微博和校内上留言。没有。自从他们在一个多月前认识以后,林跃至少隔一天会小小地骚扰他一下的。Self-conscious. 直男的自觉。既然觉得尴尬,就由他吧,反正我也不图什么。
这周iBT的成绩出来了。舒克知道自己的分数一定是不会差,阅读和听力是不可能会扣分的——在客观题上他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把握。但口语和写作的判分存在主观因素,扣个1、2分也并非不可能。但是,没有。120分,查分网站上的结果显示得清清楚楚。一分也没有扣,一分也没得扣。加上这个成绩单,他以后给小孩带课每小时起码可以多赚100.现在NYU交换计划的申请材料都已经齐了。北大成绩单、iBT成绩单、简历、个人陈述,都齐了。舒克知道抢这两个交换名额的人很多,里面有很多比他强得多的人,但这不是他所担心的,他担心的是——如果我真得被选上了,我要去么?他和任冬刚刚开始建立起实质性的交往,如果他在这个时候离开一个学期,事情会变成怎样?等他回来的时候,任冬可能已经有了别人,或者只是单纯地不再对自己感兴趣了。他能冒这个险么?NYU永远都在那里。现在不去,以后也可以去,甚至毕业了还可以去那里接着读JD或者LLM.但任冬却不会一直等他的,这样的人也不会常常出现的,事实上,舒克非常确信,这个人,在他这一生里只会出现这一次。他现在已经出现了,而且稍纵即逝,他能够容忍自己去冒任何失去他的风险么?
舒克本是一个热爱冒险的人。陌生的国家, 陌生的城市,就像是一个个未曾开封的玩具。如果有机会,他愿意尽可能多地将它们一一把玩。有人陪他,那自然好,没有人陪,也可以享受独自旅行的乐趣。但他的冒险精神也适用于任冬么?
等到NYU真得要了我,再来担心这个问题吧。
舒克骑着车,迎着夹带毛毛细雨的寒风,不疾不徐地骑行在去校长办公楼的路上。他要去敲悬挂横幅的最后一个审批章。在北大要挂一条横幅,是很麻烦的。首先,要在团委的社团文体部初审盖章,然后要到校保卫部复审盖章,最后到校长办公室终审盖章——这就是体制内的言论 自由,被一个个红戳拦得死死的。不经审批擅打横幅?别说是不经审批了,就是挂错了地方(挂到了被红戳戳锁定的地方以外的任何一个角落),也会被巡行的保安 一把扯掉。秀才遇到兵,结果早已注定。
他的横幅是给“外校名师讲座系列”申请的。经过外联部两个月的不懈努力——其中也包括了舒克他爸的努力,北大学生会最终敲定了五所兄弟院校的8个知名教授(其实其中的一些并不那么知名,但只要你在他的名字之前冠以“知名”二字,总有人会相信他的确是知名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会觉得自己知名了起来),清华2人、北外1人、北师大1人、北航1人,剩下的都是舒主任学校里的。从本周起,每周两场,地点多在理教、二教的大教室里——场地是由两个副部在负责的,舒克主动承担了宣传工作。
校办里坐着三个清清白白的女子,老幼相差约有三十岁,但是身上都是一水儿的白衣黑裤,仿佛这里是火葬场的接待处,又好像是俗家居士跑到庙里念经,每个人都面容肃穆,神神叨叨,办公室里弥漫着神秘主义的白雾。
这场景让舒克想起巴比伦的米利塔神庙。米利塔是掌管生育与丰饶的女神。每个女子在一生中都必须将自己奉献给米利塔一次,她们在神庙中席地而坐,像货品一样任由城中的老少男子挑选,每个人都暗暗期望着自己能够获得英俊的上流社会青年的青眼。结果自然是很可以想象的——美貌少女在她第一次光顾神庙的时候就会被人抢走,而丑女们即使从青丝等到白发,也依然无人问津。这办公室里就坐着三个看样子是要把神庙坐穿的巴比伦女人。
舒克礼貌地说了一句:“你好,我来批横幅。”
没人理他。舒克退出办公室,看了一眼门上挂的牌子——没错,是这儿啊。大一的时候他跟一个学生会的师兄来过这儿一次。
舒克清了清嗓子,又问:“审批横幅是在这儿么?”
依然没有人理他。
舒克恼了,嚷了一嗓子:“批横幅的有没有!”
这时清白女子一号抬起头来,对他怒目而视。一号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年纪,应该是刚刚毕业留校的学生,但脸上依然有了一种老行政攒了多年的晦气。那晦气极难形容,介于恼羞成怒与狐假虎威之间,像是便秘患者久久不能通畅之后,肝火郁结的样子。
她把一肘支在办公桌上,手掌摊开,像是刚刚被逐出宫门的格格,身上还带着傲气,但出于生计所迫,必须要讨饭糊口的样子。
“表呢?”
舒克打开书包,翻出了审批表,上面已经盖了两个红章。
清白女子一号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伸手扯过审批表,要是舒克捏得稍微紧一点,估计就一撕两半了。一号低头看着表,十分努力地想要跳个碴出来,把舒克打发了,但这表设计得确实简单,能够犯错的地方也太少,无奈何,只好递给了清白女子二号。
二号比一号要年长十几岁,老行政的晦气也更深些。她接过表,自问自答:“团委、保卫部都去过了么?嗯,章倒是都有了。”二号又把表在手里颠过来倒过去的审查了几遍,也没看出个漏来,只好又递给了坐在办公室最深处的清白女子三号。
这是真的老行政了。看那一脸的褶子,每一道沟里都藏了不晓得多少被她动用手中小小的权力整得颠三倒四的学生郎学生妹的怨气。
老行政不愧是老行政,一眼就发现了问题的症结。
她摘下眼镜,盯着舒克,缓缓地问道:“这横幅是要挂哪儿啊?”
“南门,农园,三角地。”舒克答道。
“我知道你是要挂南门农园三角地,这白纸黑字写着我不会看啊?”
听你这么问,我真当你识不得字呢。
“南门哪里?农园哪里?三角地哪里?哦——你把横幅挂南门上头去?北京大学的招牌不要了给你挂横幅?农园是干什么的?农园是食堂,食堂里让你挂横幅?你见过食堂里挂横幅的么?”
舒克现在知道王朗当年是什么感觉了。碰上这样胡搅蛮缠刻意刁难的主,他恨不得去农园买俩大馒头塞这肥头大耳的老女人一嘴。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南门当然是挂南门北边了,农园当然是挂农园南边了。从来都是这么挂的。”
“谁从来都是这么挂的?你才挂过几个横幅?”老行政一边夸口自己批过的横幅数量之多,一边逼迫舒克在表上补上了“北边”、“南边”四个字。她喋喋不休地又说了好些在这个世界上除她以外没有人能察觉其中有任何意义的话,若不是非得要停下来呼吸,舒克以为她能一直说下去,直到世界尽头。
舒克想到老婆子和自己两人站在世界尽头,满口说着“北边”、“南边”、一年要审多少条横幅的荒唐场面,不禁嘴角抽搐了几下。
“哟!还笑得出来呢!现在年轻人怎么这么没有责任心!”老行政威胁她可以把这张审批表打回去重新批,又表示自己是如何宽宏大量,这一次就网开一面,放过他这条落网之鱼。
你如果能算是宽宏大量,那世界上也真真就没有狭隘的人了。
舒克拿上了敲齐了公章的审批表,在身后三名女子的注视下,离开了校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