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孙华龙跟我说,其实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甚至,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喜欢一个人的能力。
从小到大,家里人一直都对我很好。
省吃俭用,只为了供我上大学。
有人对你好,你本应感到幸福。
可有时候,有人对你好,却像是一种诅咒。
这些年,我听到最多的话,就是别人跟我说,你看看你,你爸妈为你付出多少,你爸妈为了供你上大学,吃了多少苦,你一定要有出息,你要是没有出息,你都对不起你爸妈的养育之恩。
很可怕的!
一个人要过怎么样的人生,要不要做个有出息的人,这本来应该是自己的选择。
可对我来说,要做一个有出息的人,这就是在报恩。
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报恩之旅。
我每天,活得特别努力,又战战兢兢,因为北京人太多了,优秀的人太多了,光是一个人民大学,优秀的人就到处都是。
在老家,我是优秀的独苗儿。
我们那里,多少年没有出过一个能考上人大的。
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优秀中的优秀。
可是在人大,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我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那么多人的关注。
我的心好累,累到已经没了感觉。
你知道吗?
刚刚跟你做爱,当你含住我的时候,我只有生理上的快感,我的心在哪里,我自己都不知道。
像我这样的人,只能任由你们摆布。
或许只有到死的那一天,或者不孝的说,只有到我爸妈都死的那一天,我才有机会,去想想我是谁,我想要什么,这世界上什么事情能让我真正快乐。
......
孙华龙跟我说了很多。
孙华龙说话的时候,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明明在说那么难过的事情,可是脸上却没有表情。
明明不过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却已经有了行将就木的荒凉感。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他父母的问题。
到底是谁的问题?
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给出答案。
......
孙华龙说,你用了手段,让我不得不接受你提出来的这场交易,我很恨你,但也很感谢你。
你说的没错,我需要钱,的确很需要钱。
等我拿到钱,就可以把它当做工资,寄回家里,那时候,我的心里也会轻松一些。
我希望听到他们跟我爸妈说,你儿子能挣钱了,你们两个人半辈子的辛苦没有白费。
我希望听到他们跟我爸妈说这样的话。
如果连这样的话都听不到。
那我这辈子,才更是白费。
......
从孙华龙宿舍出来,我的嘴里,还残留着孙华龙体液的味道。
孙华龙算是一个很可怜的人吗?
此时此刻,他可以躺在干净的宿舍里面,可以呼吸着大城市的空气,可以过着令人羡慕的大学生活。
他算是一个很可怜的人吗?
如果他爸妈并不打算供他上大学,让他在老家种地,或是随便去什么地方打工,蹉跎一生,那难道就是好的吗?
我们活在了此刻,我们因为此刻的生活状态而痛苦。
我们有时候会忘了,此时此刻的生活,跟其他生活比起来,或许已经好了很多。
当然,我们仍然可以不满足,仍然想要更多。
但时间不能倒流。
每一个此时此刻也都会变成回忆。
说到底,生命的本质,可能就是这样,一场虚无。
......
给贺文打电话,跟他说,我的事情办完了,如果你还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出去办事儿。
贺文说,我正在吃饭,你没吃的话,过来跟我一起吃。
贺文在人大东门外的新疆馆子吃饭。
这家馆子,我跟白菜也总喜欢来。
吃拉条子吧,我已经给你点好了。
贺文朝我招手,让我坐下,满不在乎地说。
我的确可以吃拉条子,我也不讨厌吃拉条子,但贺文连问都没有问我,就替我做决定,给我点了拉条子,还是让我有些不太高兴。
怎么了?不喜欢吃拉条子吗?那就换个别的。
贺文边吃东西,边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用,吃拉条子可以的。
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来掩饰自己不舒服的情绪。
贺文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儿都喜欢替别人做主,你如果不喜欢,就跟我直说,我希望我们的相处可以简单一点,不用拐弯抹角。
被贺文这样说,我就算有不舒服,也不能说出口了。
气场强大的人就是这样,他的气场会不自觉地盖过你,让你不得不屈从于他。
怎么样?出来的时候带录音笔了吗?
我的拉条子送过来了,我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吃第一口,就听到贺文这样问我。
录音笔?
愣了一下,装作不懂贺文在说什么。
阿哲,你就别跟我装蒜了,你过来找我,蒋立肯定让你带录音笔了,他肯定是想让你把我跟客户开会的内容都录下来,到时候做个证据,好来整我。
贺文真厉害。
蒋立的确让我带了录音笔。
我本来觉得,这种事情,就是偷偷摸摸的事情,是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的。
可贺文并不在乎。
他就是要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拿出来,赤裸裸的,拿到台面上来说。
当一个人无畏到这般地步。
你的所有小心思和小伎俩,在他面前,都会变得非常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