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的城-八
萝莉终结者
1 年前

师傅来上班,一切运转照旧。打架的事没人提起,因为我提前打好预防针。工程进度过半,辛苦费也及时发给大家,拿到钱大伙儿干得更卖力。过节回家看了妈,她一如既往的说着我的婚事,我以工作忙加以推脱。我给她钱,她一分不动总给我存着,我心里难受。只好多买些吃的穿的给她,聊表寸心。

这天中午我正吃着饭,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加成,你舅舅出事了。”

“妈,不急,您慢慢说。”嘴上这么说,我心里急死了。

“你舅舅下海开拖拉机,不小心翻了,死了两个人。闹着赔钱,把人抬到你舅舅家门口了,你回来吧。”

“好好好,我这就回来。”

我赶紧拨通哥的手机:“哥,我舅舅出了点事,我回家一趟,晚上不回来了。”

哥说:“家里有事就打电话。”

“哎。”我赶紧去交代师傅几句。

我告诉妈我直接去舅舅家,让她不要着急。等我到的时候,已近傍晚。大老远就看见舅舅家门前围满了人,我想起哥的告诫,坐在车上冷静思考一下,然后下车,径直走过去。

两个人直挺挺躺在舅舅家门口的地上,看面容,像上了年纪。我走过去三鞠躬。就听身后有几个女人在议论。

“这年轻人是谁呀?”

“凤灵她外甥。”

“哟,长得一表人才。做什么的?”

“在城里包工程,你看那车,像个有钱的主。”

“你怎么晓得的?”

“凤灵说的。”

“对不起,请让一让。”我一进门,凤灵舅妈哭着走过来:“加成,不得了了。”

“舅妈,你先坐下,慢慢说。”

“你舅舅下海收割紫菜,装了一拖拉机人,他们两个年纪大,本来你舅舅就不要他们去,碍着邻居情面,才带的。前两天下大雨,岸脚下被冲出好些大缺口,拖拉机过的时候,其他人都跳下去了,他们俩硬手硬脚的,就没跳,结果……

“他们站在这里就要五十万,我哪来这么多钱,大队干部来商量,一个个被骂走了。我说先给一部分,说死也不愿,少一个子儿就不抬人,我可怎么办呀……”

“我舅舅人呢?”我低声问。我舅母使眼色:“躲起来了。他们家四个儿子要打他,幸好有边防派出所的人制止。”

“下海不是买了保险的吗?”

“就你舅舅买了,他们都没买。连人带车就赔十万,怎么够?才砌了房子的,通家里就十几万留着装修用的,全部给他们,其余的等收了紫菜再给,说死也不愿。”

“这两个人多大年纪?”

“快七十了。”

“他们家人呢?”舅母向我使眼色。我转头看过去,四个男人就站在墙边,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个头比我还高。

我尽量沉住气,用平和的语气说:“你们派个代表,我们商量一下。”中等个儿,年岁稍长的那个站出来。

“你能代表他们吗?”我问。

“能。能。能。”他们赶紧表态。

“那好,我们楼上去谈,其他人先在楼下坐坐。”

“大哥,我先对你父亲的不幸过世表示哀悼。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既然大家做了邻居,天天相见,那我们今天就当弟兄之间商量这件事,心平气和的,你说好吗?”

“行。”

“那你提提条件。”

“没有条件,一家二十五万。”

“大哥,你知道的,按国家赔偿标准,也赔不到这么多阿,再说,他们自己也有责任呀,如果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当时就跳下来,也不至于闯这么大祸阿。”

“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人死了,但理还在阿,不说明白了,怎么赔钱啊?”

他不再啃声。“大哥,这么着,我们先来算算,到底应该赔多少。”我按照老人的年龄,可能活到的岁数,活着每年可能挣到的钱数等等条件,粗略算了一下,让他好心里有底。

最后我说:“照算呢,每人也就十五万左右,我再加一万,算给老人家办丧事。你说行不行。大家是日日相见的邻居,小处就不去计较了,好不好?”

“我要跟他们商量一下。”他匆匆下楼。

“不行,太少了。”人高马大的那个说,“哪有这样还价的。”他以为卖鲜货呢。

“代表”贴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逼半天说:“还要再加点儿……”

讨价还价,一直谈到深夜,最后每户十八万才答应把人抬回家。不过要全部拿到手,才抬人。他们认定我有钱,怕我耍赖,提出苛刻条件:“死人不能再拖,明天就要拿钱来,否则,一天涨一万。”

真没想到这些人只认钱不认人,一丝邻里情都不讲。无奈,我只好答应。

“舅母,我回去筹钱,明天再来。”

“加成,连累你了,这事就拜托你了。”

一天时间,到哪里筹这么多钱?坐到车里,我才明白这事对我而言有多难。再难,我也得去完成呀。不为别的,就为当初舅舅省吃俭用供我读高中,我也要全力以赴把这事办好。

为谈对象,结婚的事,两个姐姐都跟舅舅闹翻了,这条路行不通。这么多年,我从未问师傅借过一分钱,不好开这口。向哥开口,我更做不到。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辙。

一大早哥来电话,我说处理得差不多了,请他放心。

心里纠结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实在无路可走,我心一横,拨通电话:“朱凯吗,你在车场吗?在阿,那我马上过来,我有急事找你。”

我驱车来到我初中同学朱凯的二手车市场。跟他讲清原委,希望他立马给钱。朱凯正想买辆新车,牌子价格合适,一拍即合。

“朱凯,你陪我走一趟,然后这车就是你的了。”

“行。”毕竟同学两年,这点忙他还是肯帮的。

事情就这样搞定了。下午我回哥那儿,洗澡,睡觉。一想到车的事,心烦,觉得很对不住哥,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一直到傍晚,迷迷糊糊尽做恶梦。

“哥,哥!我不想,我不想……”我梦呓。

“宝贝,怎么了?做恶梦了?”哥可能刚下班,拿着毛巾替我擦汗。“怎么这么多汗,发不发热?”他的大手捂在我额上,“不烫,还好。”

“哥,我……”我要爬起来,哥按住我,“再躺会儿,我煮点银耳莲子粥去。”

躺在床上,我思忖着怎么跟哥说车的事。始终觉得无从开口。

过了好久,哥喊我:“加成,吃晚饭了。看我给你做了什么。”听口气很兴奋。

我心事重重地来到餐厅坐下,怔怔的看着哥。“怎么了,这样子?魂不附体的,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

我吃不下,不吐不安:“哥,你怎么不问我做什么事去的?”

“你不在电话里说办好了吗?”

“我……”

“那你说说。”哥放下筷子。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说到卖车的事。

“卖了?”

“嗯。”

“卖给谁了?”

“同学。”

“你去问问他,要不要人,干脆把我也卖了。”哥声音不高,但刺得我生疼。我低下头去。

“在你眼里,这车就是钱是吧?只要需要,你随时可以卖,其他都不管?”

“你没看到那情形,等着钱才肯抬人,我实在没办法,才……”

“你要我怎么说你你才明白?什么没办法?办法多的是,你是不肯放下你的……唉,你卖车卖房都做得出,你就放不下你所谓的自尊?你心里把我当成什么人?”

“哥,你……”我无法言说,无言以对,我命令自己不许哭,但懊悔的泪却夺眶而出。哥甩手而去。

手机的铃声却在此时欢快地响起。哥站在卧室门口接电话 :“师傅,你好!我是天豪,周末吧?还好。好的,行!一定的。再见。”

很久很久,我无脸进房,便躺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噩梦连连,冷汗岑岑,口渴的厉害:“啊啊, 啊——”我终于喊出来。哥奔过来,一把抱起我:“怎么了,这么烫?”他把我放到床上,赶紧端来热茶:“快喝点水,哪里难受?要不要去看医生?”

我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哥,愧疚的泪像黄河决堤似的流淌。“哥,我不要你对我这么好,我不配。”

“呆子”,哥扑过来,抱紧我,“你是哥什么人,最亲最爱的人,我不对你好我对谁好?说你两句你就这样,我说你骂你都是疼你。你知不知道?”在人前,我从不流泪。在哥怀里,我放任自流。

“穿衣服去医院。”

“我不去。”

“那多喝点水。我给你热粥去。”

哥硬要让我吃粥。我不再犟。

“加成,你同学在哪做二手车?”

“顺昌。”

“他跟你关系怎样?”

“很好。”

“以后有事记得跟哥商量好不好?”我点点头:“哥,对不起。”我愧疚不已。

“哎,我肚子里气跑了,我也饿了,我不看傻弟弟表演了,吃粥去了。”哥拿着空碗走出去。

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哥的电话唤醒我:“宝贝,醒了吗?不舒服就别去上班,去?那我下班去接你。挂了。”

头有点沉,洗了个热水澡,好多了。打的去上班,跟师傅做了交接,一切井然有序,进度挺快,比预想的还好。没到下午六点,哥发来信息:加成,我在小区门口等你。我交代完,奔下楼去。老远就看见哥站在车旁向我微笑。走近些,我愣住了,刹那间,我明白过来。

哥手中扬起车钥匙说:“你的车,你来开。”

“哥,这……”我惊喜万分。

“这是要还的,还不起就别开。”

我扯过钥匙说:“一个月之内包还。”我与哥相视一笑。哥又想来捏我鼻子,我怕人看见,赶紧钻进车里。

穿行在城市下班的人流中,开着失而复得的爱车,年轻的心像鼓胀的帆,插上翅膀飞翔。

“哥,顺利吗?”

“比你想的还顺。我宝马之前的凯美瑞就是卖给朱凯的,再说朱凯跟你又是很铁的哥们,不顺也难。”

“我舅舅这季紫菜还有一个月,一结束就还你。”

“开你的车!你就只认得钱。”

“我还认得你呀。”我朝哥坏笑。

“谁稀罕你认得。”

“有人就稀罕。”

“你拿我软肋是吧?”哥咬牙切齿装横。

“拿你怎样?”我就跟哥皮。

“你知道会怎样,后果很严重!”

久违了的月夜,久违了的风情。城市暧昧的夜晚,到处燃烧着熊熊的欲望之火……

等快乐风暴渐渐平息下来,哥搂着我问:“加成,周末陪我去上海见见我师傅,也好断断他的念想……”

“什么意思?去上海见谁?你师傅?”

“我父亲朋友的儿子。就是他鼓动我搞房地产的。他比我早做五六年,算是我事业的指路人。当初帮我很多,也爱我很深。尽管他很出色,但我对他只有尊重与感激,始终找不到爱的感觉。这么多年,他一直不肯放下,每有重大活动他都会邀我去,实际上是想见见我。然后看我每次都这样,他又失望又落寞。我真觉着对不住他。这么多年了,他就是不肯放弃。唉——什么都可以将就,唯独感情的事我将就不了……”哥的表情难以形容。

去上海之前我也想过,哥的师傅会是个怎样的男人,竟然让哥对他尊重有加却爱不起来?当真正面对这个名叫江南的男人时,我的诧异与困惑却与秒俱增——如此事业有成品貌俱佳的男人,哥为什么会不爱?不仅仅是因为他太过出色吧?后来我曾不止一次地问过哥,他只是反复强调,爱由心生,情从己出,我只能跟着感觉走,不勉强自己。我正视生活,我不喜欢仰视与俯视。我尊重自己真切的感受。感情再做假,我活得还有什么劲?问得急了,他就嚷:“这世界,我就看你梁加成顺眼舒心!问什么问?”

我真有这么好吗?我就一副空皮囊,其他一无所有。真是斗大的疑问号!不过心里真的很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