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比较凉快,还没有人知道段雷来到这里,高英就让段雷睡在外屋用凉板两头用长条凳搭起的床上。
“爸,你去上班,我照顾他就是了。”高英对父亲说。
高英的声音一下把段雷惊醒了:不是红星是——是高英?他睁开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高英。
等到父亲走出家门,高英把门关上回身看见段雷涣散的眼神,羞怯地笑笑,“你醒了?肚子饿不饿?”
段雷眨巴了一下眼睛看清楚真是高英又听到她这么问自己,就点头。
“我给你煮面条吃。”高英说着要去厨房。
“等一下。”段雷虚弱地喊住高英。
从饭桌下面拉出一张凳子,高英坐到段雷躺着的凉板前,“你有事情?说吧。”
“我——你怎么把我——”
“哦,这个事情啊!”高英一笑,“红星天才刚刚亮就来找我,要我去化龙桥接你的。”
“嗯?”段雷还是不解。
“红星说他家也不安全,觉得我们家比较僻静就来找我的。”高英有些不自然,和段雷认识这么久这好像是第一次这么独自而又紧密的在一起。
段雷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就闭上眼睛。高英起身,段雷开口说,“在这里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吧?”
“麻烦?说到哪里去了?不过,你一会吃完东西就得上阁楼躲着。”高英起身后说又压低声音,“我们邻居有‘815’的,走漏风声就麻烦了。”
阁楼?段雷看着高英。
高英指指天花板,“从这里爬上去。”
“怎么上去?”段雷看了看。
“把凳子放在桌子上,你踩着凳子上去。我爸就是这么上去的!然后我抽掉凳子就是了,没人知道我们有阁楼。”高英有些得意又有些宽慰段雷说道。“上面到了下午和晚上很热,你把背心脱了吧!”
段雷摇头,他怕高英看到自己心口上的那个血迹未干的“红星”,“我上去脱。”
阁楼很小很低很闷热,段雷只能勉强躺下,旁边就是鸽子笼。鸽子一会飞回来一会又“扑腾腾”的飞出去,一点不怕人。
远处有炮声传来,段雷爬起来,站到鸽子飞出去的通道那里往外看,再把目光投向远处,就被热气和薄雾挡住看不真切了。
有风吹来,段雷又清醒了许多,闷闷不乐起来:红星看来没有回心转意还把自己交给了高英,是不是有一去不回头的打算?
当他睁眼看见高英的第一眼就有一种累了没有再挣扎的力气的虚脱:那就一切都顺其自然吧,自己和红星早已渐行渐远了!?
就在段雷吃面条的时候,小李就得到中南厂那边的电话报告:段雷受伤刚刚被人转移走,是个女的来接的。
段雷怎么会受伤?小李的第一个问号出现了。第二个问号是:女的?是谁?第三个问号:段雷这么久怎么会在化龙桥出现?书记家就住中南橡胶厂的宿舍,莫非一直是书记在掩护段雷?
他马上带着人冲到书记的办公室,见到书记就问,“段雷是不是一直躲在你家里?”
“没有啊,小李。”书记镇静地回答。
“那我问你,段雷怎么会受伤出现在中南厂的医务室?”
段雷受伤?书记暗暗吃惊。昨晚给他送饭的时候,段雷还好好的,难道自己走之后发生了不测的事情?书记硬着头皮,“我真不知道。段雷怎么受伤的?”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小李恶狠狠的说。“据说是个女的把段雷转移走的。是你爱人?”
“绝对没有。”书记惊慌起来,他真的不知道就这么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段雷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爱人在厂里上班,不信你可以去看。小李,这可开不得玩笑啊!”
悻悻然的小李走出书记的办公室,突然想到这个女的会不会是高英?就回头对其中一个人命令,“你去把高英找来。顺便把红旗给我喊来!”
红旗来了,听到段雷受伤又被人转移走也是吃惊不小,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段雷出了什么事情。就和小李在那里分析,分析来分析去都没有头绪。去叫高英的人回来,说高英没来上班。
小李一拍桌子,“这就对了,我猜到就是高英去接的段雷。来人,马上集合去高英家。”
段雷迷迷瞪瞪刚睡着就听见下面的屋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七嘴八舌的嚷嚷声,他警觉的睁开眼睛,轻轻贴在木板上听着,听到了小李质问高英和高英辩解的声音,知道自己躲不住了,轻手轻脚起来,从鸽子进出的那个小窗口爬出去,到了盖着瓦的斜坡屋顶,坐到一个烟囱旁边,靠在那里喘气。伤口有些疼,头也痛起来,让他无法忍受,就用额头顶着烟囱,让自己忍耐着,昏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高英轻轻的呼喊唤醒,他穿上背心看看四周,暮色来临,烟囱里飘出了做饭的炊烟,有了人间生活的气象,好像武斗不曾在时时刻刻发生一样。
他爬回到阁楼里,高英把饭菜搁在“地上”,看着他下来,“你吃饭吧!到了晚上,我陪你出去透气。”说完,高英头一低,把盖子盖上了。
饥饿和身体的虚弱让他闻到鸡汤的香味就精神一振,端起碗来就喝,风扫一般把米饭和菜就给吞咽下去了。
吃了东西,疼痛不那么强烈,他躺在那里抚摸着心口的“红星”叹气,这个时候他多么希望红星在自己身边陪伴着自己!
和红星在一起的过往又历历在目在眼前浮现,越想心越疼,越疼他越想。
高英推开盖子叫他,他佯装睡着了没有回答她。高英就又轻轻合上盖子下去了。
那几天,段雷时而清醒时而晕乎;清醒的时候,他就想念红星;晕乎的时候,就昏沉沉睡去。不太和高英说话,也没和高英出去放风、散步。
和空气压缩机厂的战斗看来是一场持久战,红星坐着回学校运输增援部队的车回到学校,对前线总指挥说,“我伤口有些疼,回家去拿药,很快就回来。”总指挥要用车送他回家,红星赶紧拒绝,“没多远,我走路回去。车,你们还有用呢,不要因为我耽误了战机。”
红星走出司令部,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周围,没有人注意他,加快了脚步往校门口走。出了校门他撒腿跑起来,直奔高英家。
在高英父母狐疑和不满的眼神中,高英让红星爬上去看段雷。
段雷还以为是高英上来,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
红星爬过去,“段雷。”
他一下睁开眼睛,在适应了阁楼上的黑暗之后,侧脸一看,看见脸上因为有尘土而被汗水冲刷得花里胡哨的红星的脸,“红星——”
红星抱着段雷的肩膀,把自己的脸贴在段雷脸上,“我——想你!”
“你今天为什么这样做?”
红星没有正面回答他,说,“我们和空气压缩机厂干上了。看来是一场持久战!”
段雷叹息一声,心口上的伤口又生疼起来。他嘴里念叨着“空气压缩机厂!”,然后语气狠狠的说,“我真想一枪把你给崩了,红星,让你留在我身边。你就是一具干尸守着我,我也满足了。”
“对不起。”红星亲着段雷的脸颊说,手伸出来摸着段雷的胡须,“不要怪我。就是我们是对立派,但是我们知道彼此还活着也是幸福的。”
“幸福?!”段雷重复说了幸福两个字,“已经是记忆了,刻在我心上了。”
“你也在我心上。”红星再亲了亲段雷的脸,把血书放在段雷的枕头旁边,一个翻身到了盖子那里,揭开盖子,“我走了,你安心养伤。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红星下去之后,高英把他叫到厨房,“红星,我家里可能也不安全,下午厂里的人来搜查了我们家。”
“我想——我想办法把段雷转移走——”红星一时也没有想出合适的地方安置段雷,只能这么敷衍高英。
“我想把段雷转移到南充去。”高英看着红星。
“南充安全吗?你怎么走?”
“安全倒是安全,就是没有车。去坐长途车吧,又怕被人发现段雷。”高英不无担心的说。
“等段雷的伤口好些了再走吧!”红星看高英同意了,就说,“那我走了。”
早晨五点过,段雷悄悄下了阁楼,打开抽屉给自己的伤口换了药后,在门背后的衣钩上取下高父的蓝色工作帽,戴上之后又悄悄开门走了出去。
晨风让他更加清醒,看着熟悉的街道和早起的人们,他贪婪地看着这些,似乎要把这一切深深记在自己的脑子里,带着这些离开这个人世。
朝阳从歌乐山山顶露出了红彤彤的脸,上升得很快,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透明的红色,让段雷感觉到“新的一天又是新的战斗”的视死如归的豪迈心情。
越走近杨家坪,稀稀落落的枪声就越加的清脆了。他放慢了脚步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抽出自己的手枪,走到街边,靠着墙角往前走。
没有行人,很多地方已经是断垣残壁的废墟,一条街道炸的只有半边了。他进了一间没有门的房间,在那里坐下,喘息,伤口还是不能让他这么劳累,也趁这个时间他想着自己的行动。
有个人从门前走过,他“哎”喊住那人。那人停下脚步折返回来,看见段雷,“你哪派的?”
“你哪派的?”段雷不知道对方是“815”还是“反到底”的不敢冒然回答,就反问对方。
“‘重大井冈山’的。”那人倨傲地回答。
段雷看清楚了,还是一脸稚气的他,就说,“我也是。”
“你在这里干啥子?”那人问。
“我受伤了,在这里休息一下。”段雷回答,“你有手榴弹没有?”
“当然有。”那人想都没想就从包里拿出一颗手榴弹,走进来递给段雷,“你拿好。”
接过手榴弹,段雷说了“谢谢”又问,“你看见红星没有?”
“喏,在前面!”他手一指,段雷就明白红星在最前线。“要不要我带话给他?”
“不用了,我等会去找他。”段雷拒绝了。
“要得嘛,我走了。”
段雷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榴弹,抚摸着手里的手榴弹点着头,再看看手表,快九点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几口气,摘下帽子狠狠掼在地上站起来大踏步往空气压缩机厂大门走去。
红星正端着机关枪在扫射,他的火力压制住了空气压缩机厂的火力,突然一个身影在自己眼前一晃,非常熟悉,他顿了一下,看见段雷正回头对他一笑,脚步并没放慢。
红星呆住了,不知道他要干嘛,手里的机关枪慢慢放了下来。
这时,对方一阵扫射过来,旁边的人一把拉住红星,他倒在沙包上,微微仰头侧脸看着段雷的背影。
走到马路中间,段雷右手高高举起手里的手榴弹,大喊着,“我是段雷,我不是叛徒。”
他嘴里一边大喊着一边转身,红星看见了他背上的血书,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一窜子弹打在段雷的脚边,他根本没有在意,继续喊着“我是段雷,我不是叛徒。”
双方都被段雷不怕死的气势给震住了,停止了射击,整个战场静悄悄的,好像这里是一片荒寂的战争故址。段雷的眼睛被烈日照得有些发酸,他死死看着前方。
过了一会,他回头找寻着红星,没有看到;他回头,看着大门口的方向,看到了几个黑洞洞的枪口,笑了。把手榴弹放进裤兜,右手反过来取下背后的血书,双手捧着大声念道:最敬爱的伟大领袖和革命导师毛主席、敬爱的党以及无限忠于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战友们:
在滔滔的长江边、英雄的红岩村下,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重庆“反到底”的革命战士段雷始终如一的坚定站在无产阶级革命的立场上,同重庆的反革命组织“815”进行着斗争。在我不幸被捕的时候,他们的严刑拷打、污言秽语都不能动摇我的革命立场和坚强的革命意志。叛变,苟且偷生那是无耻之徒对我的诬陷,在两条路线的大厮杀中,我坚决和形形色色的机会主义做了坚决的斗争。我用我的生命和鲜血向毛主席、党中央保证:我段雷永远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誓死保卫党中央!我无愧于毛主席的好战士这一称号!
生为革命战斗,死为革命献身!
段雷
在死寂的战场上段雷的声音清晰地静静的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撞击着红星的耳膜。
念完自己的血书,段雷弯腰把血书平铺在地上,傲然站立在那里,“开枪吧!你们不是都在抓我吗?现在我来了!”
没有一个人开枪,大家都在静静地看着段雷。有认识他的,有不认识他的就在悄悄打听这是谁,一问知道这是段雷,油然而生一股敬意。
红星知道这是段雷说给自己听的,他明了段雷在用自己的身体来阻挡这场武斗的继续。他不知道怎么办!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也没有一个人喊话,两派还有夹在中间的段雷就那么对峙着。
太阳在他头顶照射下来,他平举起双臂,如大鹏展翅一样展开手臂,左臂上仍然血迹斑斑用刀刻的“革命”二字让很多人看见了。
空气压缩机厂的高音喇叭响了起来:段雷同志,我们向你致以革命的敬礼!你有伤,请你回家养伤,这里是革命的战场不是个人英雄主义展现的地方。
寻着喇叭的声音,段雷稍微转身看到了那个挂在树上的喇叭,他死死盯着喇叭看,仿佛雕塑一般站在那里不动。
令人窒息的沉默好像阻止了时间的流失,在这一刻终止了。
段雷的耳朵全是静寂,他在等着对面“反到底”的枪响,好给他们机会击毙“叛徒”。但是对面“反到底”始终没有开枪。
他又等着红星在自己背后开枪,死在红星手里他终身不悔。
红星靠在沙包上,喘着粗气,也在等着“反到底”的枪响。
没有人开枪。
“司令,要不要给段雷一颗花生米(子弹)吃。”旁边的战友问红星。
“不用我们动手。他们的‘叛徒’就让他们自己处决吧!”红星巧言阻止了战友想开枪的冲动。
“你们开枪啊,TMD,你们这些孬种。”段雷大骂道,他还想继续开骂,被后面的宣传车发出的严厉而又高亢的声音打断了。
一辆宣传车开道,后面还有六辆军车跟着,车厢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军人。
段雷开始没有转身看,等到宣传车的喇叭骤然响起他才回头看见了。
“重庆革命的同志们,根据伟大领袖和英明导师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的精神,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放下武器,本着摆事实、讲道理的原则,停止武斗和枪杀行为,回到正确的路线和方针上来。同志们,我们要记住这是一场深入的革命斗争,只要在毛主席和党中央的领导下,这场革命才能取得胜利……”
后面车上的军人路路续续跳下车后,马上集合队伍,端着枪分成两列纵队齐刷刷的跑到街道上。霎时,街上站满了军人,把段雷夹裹在中间。他茫然看着,脑子里就是一个念头:停止了?!就这样停止了?
他回转身看着“815”的堡垒,想找到红星。红星他们已经站了起来,看着街上的部队,眼里也是茫然还有不屈。
《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曲响彻云霄,空气压缩机厂走出了一队人马,前面由四个人抬着巨大的毛主席像,后面跟着“反到底”的全部人员,一边走一边高呼口号,“听毛主席的话,做毛主席的好战士!”“向人民子弟兵学习,向人民子弟兵致敬!”……
红星跨过堡垒,和总指挥走进部队的队伍里,向执行命令的部队的首长走去。红星在走过段雷跟前的时候,听见段雷低声说,“我去老地方等你。”
看见红星微微点了头,轻声说,“去我家等我。”
逆着跟随着“重大井冈山战斗队”的红卫兵的人流,段雷离开了刚刚还是一派硝烟弥漫的战场。
“反到底”和“815”响应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的号召停止了武斗。
身后传来激烈的辩论声,段雷没有回头去看,脚步沉重往前走。放眼看是晴空万里,街上人群接踵,红旗飞舞,呼吸进肺里的是令人喘不过气的闷热,但他还是感到了一丝轻松,身体也在这个时候警告他,他已经很虚弱,伤势还有心力憔悴都摧毁、吞噬了他过去几个月的热情,这个时候他想休息,睡在自己的床上,好好的睡上几天。他的心又告诉自己: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他觉得头颅越来越重,脚步发虚,仿佛是踩在棉花上似的,恍惚不已。
一群忿忿不平的学生七嘴八舌甚至是牢骚满腹从他身后急匆匆走过,有人碰撞了他一下,他险些摔倒。他站在那里摇晃了几下,眼前一黑倒下了。
正在往各自的学校撤退的“815”,看见是段雷倒在了地上,于是纷纷围过来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把他送到建工学院去。”有人提议。
马上有人反对,“他是‘反到底’,我们不要管。”
接着有人反对这个人,“哎呀,现在毛主席和党中央都要我们停止派性武斗,还分啥子‘815’和‘反到底’哦!你看到他的血书没有,是一条硬汉子,不得不佩服他。”
“血书里面还说我们是反动组织呢!”那个持反对意见的人说,“少管闲事。他既然没有叛变,那就要‘反到底’的人来把自己的人弄回去。走,走!”
躺在地上,段雷的神智还是清醒的,那些声音听起来是极远的地方传来的。他想自己爬起来,手在地上薅了几下,没有力气起来。
带着一群人也往这个方向走的红星看见围观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倒在地上的段雷。
“司令,是段雷。”旁边有人幸灾乐祸地对红星说。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又该怎样说话的红星,就是呆呆地看着昏睡在地上的段雷。
“让他们‘反到底’来把他抬走。”那人用脚踢了踢段雷,对红星说。
“空压厂‘反到底’的人有认识他的吗?”红星望了望四周。
“他是两边不要的人了,管他是死是活。”那人要拉红星走。
“等一下。”红星脚下生了根站定在那里,“我们还是把他抬到荫凉的地方,这么热的天万一闹出人命,让‘反到底’反咬我们一口,说是我们不执行毛主席和党中央的号召就不好办了。”
“也是哈。”那人点头同意,对围观的人说,“你们把他抬到街边去,躺在这里妨碍大家走动。”
段雷被人抬到街边,红星想奔过去把他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养伤,可周围都是自己的人他不敢说出真情实感,就对那个人说,“我觉得段雷对我们还有用处。”
“什么用处?”那人不解地看着红星。
“把段雷弄回学校,我们宣传自己积极响应了号召,和‘反到底’的头头段雷在商议携手一起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斗争进行到底的战略战术。这是争取主动,把‘反到底’声讨我们的言行压制住。”
那人想了一下,“这样好。段雷会配合我们吗?上次利用他叛变,‘反到底’就要铲除他。”
“他的血书还有今天的行为都向‘反到底’证明自己是没有叛变的。把他留在我们手里,不要他去乱说,以免我们陷入被动。”
“对头。”那人点头,“那就把他弄回学校去。”那人赶紧召集人把段雷抬起来,有人从旁边的单位找到了一个扳板车(人力货车),把段雷放在上面拉回重大去。
红星点头,松了一口气:只要段雷不在外面躺着,弄回到“重大”自己就可以照顾他了;再找理由让红旗或者高英把他接回家。
回到学校,段雷被安置在一间教室里,红星对其中一个人说,“给他拿水来,我去通知长向厂的人来接他。”
红星去给朱父打了电话回来,站在门口迟迟挪不动脚步靠近段雷,躺在几张桌子拼凑起来的“床”上看起来疲惫而又沉静,似乎是一具没有了呼吸的身体。红星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那么深爱段雷。
广播里在通知大家去礼堂开会,听传达最高指示的大会。大家骂骂咧咧的奔出教学楼,一下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就像以前上课时候一样。
看了看四周,红星确定没人了才走进教室踱到躺在几张桌子拼凑起来的“床”前看着段雷。
段雷的脸色是灰白的,嘴唇有些发紫也清醒了许多,自己抓过旁边的水缸拿起来狠狠喝了几口,放下水缸,慢慢坐起来,看着红星,“你不能把我交给高英!听见这边的炮声我整夜都睡不着,我赶来是真的不想活了,就要死在这个战场上,这对我的生命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要不是最高指示到了,我死在你跟前而无怨无悔!你以为高英是我的归宿?”段雷苦涩地一笑,问红星。
“段雷我一直都知道,每个男人都要和女人结婚的。我们两个都是男的,怎么可能永远在一起?”红星在问段雷也在问自己。
“你也别忘了,我和其他男人不一样的。”段雷打起精神对红星说。虽然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未必合适,但是他还是要说,他怕以后没有机会了。“比如红旗那样的男人,我段雷不需要。”
“我不知道——从去年开始,我投身革命,让革命锻造我,让革命升华我,让我抛弃我脑子里的那些柔情。你诱捕我,我知道你是要保护我,我挣扎;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中,我们两个还是在交结,也慢慢让我知道我不能失去你;可当你受伤之后,我无法照顾你,我面对了一个现实,那就是好像只有女人可以给你一个家,我给不了——我是男的,在这个问题上,我屈服了!”红星抬起头,不让自己的泪水滚落下来。
段雷试着要下地,“我自己回去了。”
“回哪里去?”红星没阻拦他。
“宿舍。迟早我要去面对大家的!”段雷凄楚、迷惘的说。“革命就要结束了,你也提前结束了我们的感情。革命和爱情,我都没有了!没有了这些,我活着就是行尸走肉这不是我段雷做人的风格。宿舍虽然不是我得家,但是我的栖身之地。小小的栖身之地里面,我还是希望有你!”
“革命没有结束……”红星接过来说。“毛主席说‘今后的几十年对祖国前途和人类的命运,是多么宝贵的时间啊!现在二十来岁的青年,再过二三十年正是四五十岁的人。我们这一代年青人,将亲手把我们一穷二白的祖国建设成为伟大的社会主义强国,将亲手参加埋葬帝国主义的战斗,任重而道远……’”
“可是爱情在你心里已经结束!红星,我们应该建设祖国但是我们也应该能建立自己的爱情。是,我们都在这之前批判温情主义,可是温情主义曾经也让我们感动不已,是不是?《红岩》里面的江姐和彭松涛、成岗和孙明霞……”
“别说了。你的爱情是给女人的不是给我的——我很矛盾——我不知道——”红星久久凝视着段雷的眼睛说。
段雷“唰”地撕开背心,指着胸口上的五角星,“知道这是谁吗?你!你永远刻印在了我的心口上。”
“我现在很茫然。”红星嗫嚅着抹去额头上的汗水。“我不想爱你了,可是一离开你我就想念你,你知道吗?”
“知道,红星。你设套陷害我,然后又救我;你把我送到高英家里,这个时候你又来对我说我们的爱情没有结束?知道吗,这也是一种折磨,比肉体的折磨还要痛苦。”段雷一直指着胸口上的五角星说,“这是红星,永远刻在我胸口上了可不敢给人看,只有自己知道。是我开枪打自己前刻的,那时我觉得我们的爱情已经死了……”
红星近乎恐惧地看着段雷,“从你开枪那一刻开始已经明白自己不能失去你,我对自己说你对我有这么的重要,自己又是多么的爱你。”
段雷低下头,“我也不敢说我和你的爱情彻底死了,我也害怕失去你——不见你的时候,我心死了;可一见到你,我就忘却了你带给我的所有苦痛一如既往地爱着你。所以——”段雷他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两人之间出现了沉默,只看见太阳的光线照射进来,让室内的微尘像在跳舞一般在空气中上下漂浮、舞动。
“我累了真的很想休息。”红星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坐到段雷身边。“但又不能休息,任重而道远啊,这也是我们的责任。”
段雷把左臂搭在红星的肩上,右臂上“革命”二字的血迹已经干了,表面上结了一层痂。
红星有些沮丧,“你又要说你们工人阶级才是正确的?!”
段雷点头,“但是红星,如果因为爱情影响革命了,你就舍弃吗?现在,毛主席、党中央要我们重新坐下来辩论就是要我们不要再厮杀了。毛主席不是说‘要认真总结经验,到一个单位去了解情况,要了解运动的全过程,开始怎样,后来怎样,现在怎样,群众是怎么搞的,领导是怎么搞的,发生过一些什么矛盾和斗争,这些矛盾后来发生了什么变化,人们的认识有什么发展,从中找出规律性的东西’。”
红星看着窗外被晒的蔫叭叭的树叶子皱着眉头说,眼睛已经没有了焦点,“总结?全过程?”
“是啊,全过程!”段雷感叹,“从去年也就是六六年八月到现在六七年的九月,我们亲身参与了革命的整个过程,革命洪流裹挟着我们奋勇前进,虽然有疑惑不解但很快被激情荡涤,让我们失去了时间思考……”
“别说了!”红星阻止了段雷往下说,胳膊肘枕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这个时候不是要撤退去当逍遥派的时候而是要整装待发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时候。这是一个中途的加油站,段雷。只是没有了厮杀、枪声、炮声、对垒!”
他们再度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