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在等的那个人是张俊逸——没错,他等的是张俊逸!在那个秋风乍起的晚上,在那个夜凉如水的晚上,张俊逸曾这样从他的身后拥着他,轻轻地对他说:我暖着你,你就不冷了!物是而人非,叶舞成双人成个,除了叹息,还能如何?
张俊逸其实来了,站在龟峰之巅的巨石上,望着江边的点点人影,他兀自哭了。爬上来了就下不去了——上山容易下山难呀。有些人,一旦错过就错过了;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头了。
望着临江而立的水塔,他想起了军训最后一晚的情景。
那日,他趁中午休息的时候去湘东大市场替南柯买了双白球鞋。他本想把鞋直接给他,但却又觉得过于平淡。毕竟,罗曼蒂克是每个人都奢望的。那晚,为了给他南柯一个惊喜,他把白鞋藏在了水塔之上。他想在第二日领着他上塔,给他一个惊喜。
下塔的时候,他看见了在塔下聊天的南教官和宋教官。他俩轻轻地勾着肩,摇晃着脑袋,唱着民谣。他们是那么陶醉,以至于张俊逸出现在他们的身后时,他们都没有发现。张俊逸静静地坐在他们的后面,听他们哼着歌,聊着天。
他们的关系似乎很暧昧,却又似乎不是恋人。他们并不接吻,可是语气中却无处不透着对对方的关怀。他们偶尔深情对望,却又四顾无言。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似乎是介于爱情与友情之间的东西。那种情感,没有爱情炽热,也不似友情平淡。不,或许就是友情!友情的典故中虽不乏高山流水的恬淡,可不也有左羊之交的炽烈?连性命尚且不顾,这样的交往难道不是一片拳拳赤子之心么?他们彼此担忧,应该也只是一片拳拳赤子之心吧。
张俊逸想到了自己和南柯,他一直被“爱”和“喜欢”两个词语困扰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喜欢”南柯多点还是“爱着”南柯多点!如今对照南、宋两位教官来看,他对南柯所有的感情或许也只是介于爱情与友情之间吧。
南教官发现张俊逸的时候,吓了一跳:“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来这很久了,听你们讲了很久的故事了!”
“你小子,走路没有声音,怎么跟个孤魂野鬼似的?”宋教官轻嗔了句。
“两位教官,这是准备要退伍了么?看你们彼此舍不得的样子,好像恋人一样!”
“恋人?”南教官愣了下,“军中确实会出现一些男人和男人谈恋爱的现象,不过我和宋教官不是。我们只是至交,刚在一起也只是谈谈心罢了。不过——”。
“不过什么?”张俊逸甚是好奇。
“虽然与你们相识只有短短的七天,但我看人还是挺准的。你小子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男孩,那男孩叫什么来着,”南教官回想了一阵,“对,叫南柯!我劝你在学校里多多注意,不然恐怕会招来祸端!”
真是一语道破天机!张俊逸只觉得一道闪电自夜幕而降,击在他的头顶,他几乎要被这道闪电劈成两半儿。不,他情愿被劈成两半儿,那样就不会再烦恼了!他一直弄不明白的问题,现在却被南教官一语道破。
“我……我……我是不是很怪?”张俊逸甚是窘迫。
“怪?”南教官尖叫起来,“这有什么怪的?路不好走倒是真的!”
“路不好走?”语文能力极差的他没有理解透,“是因为石子多么?”
“也许是吧!石子多了,路总归是不好走的!换条道吧!”宋教官说完,和南教官一道走了。
那晚,他终于知道除了在千百万年前的古希腊神话里有男人爱男人的故事,还知道了其实在中国的军队里也有着男人爱男人的故事。南教官说这不是怪事,那就大抵不是怪事吧!
那晚,他许久未曾安定的心,终于在南教官一语道破之后而安定下来了。他不再徘徊,他决定尊从自己的内心去爱那个可爱的男生了。至于路上那些咯脚的石子,穿上鞋子不就好了么?
他兴高采烈地找到了南柯,领着他在教学楼的顶楼看星星!搬几张废弃不用的桌子,擦掉灰尘,拼在一起,再躺在上面,望着忽闪忽闪的星星和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的月亮,心情是那么的舒畅。
“今晚在水塔下,南教官问宋教官退伍之后会不会把他忘掉。南柯,如果我们高中毕了业,你会把我忘掉吗?”
“我的答案应该和宋教官的答案一样吧。”
“宋教官是这样回答的:遇到你这个兄弟,好像是命里注定的!征兵复检那天,我生了病。我以为我错过时机了,没想到复检那天,县里临时有大的调动,那天全县都临时取消了复检,特意推后了一天。我想,老天就是为了让我遇见你才这样巧妙安排吧。既然是命里注定的,你说,我会忘了你么?”
“那你觉得我们八个是命里注定么?”
“我觉得我们两个是命里注定的。”
“为什么?”
“因为一双白球鞋!南柯,以后我每年送你一双白球鞋,好么?”
“送到什么时候?二十岁,三十岁?”
“送到老,直到我再也走不动了那天,好吗?”
“你傻呀!”南柯戳了戳他的脑袋,“等我们都结婚了,光尿布和奶粉就够我们呛的,哪还有空记得这些!”
张俊逸侧着身,轻轻地搂着他,将脸贴在他的脸上,心里默默地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南柯,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我们不要结婚生子,我们就两人相互扶持到老,不好么?
他想问,但他却不敢问!他害怕南柯会推开他,会远离他。他爱得如此畏畏缩缩,裹足不前!
南教官一语捅破了他心里的那层纸糊,他真的好希望也有人捅破南柯心里的那层纸糊,让他也澄明起来呀!
天,那么高,那么远;月亮散射出清辉——如水的月光映在南柯的脸上。
王小儿也上来了,远远地立在楼梯口,望着与南柯并排躺着的张俊逸,心里有些怪不舒服的。
他正准备下楼,不料南柯望见了他,大声叫道:“老八,过来赏月吧!”
王小儿闻言,只好上了楼,爬上课桌,与南柯并排躺下,仰望着灿烂的星河。那星光分明,熠熠生辉,与明月相映成趣。
南柯握了王小儿的手:“老八,你为什么总是郁郁寡欢,也不和别人说话?这样总憋着,不好。以后有什么话,就来找五哥说吧。开朗一点,那样才会招人喜欢!”
王小儿侧着身,点了点头:“好的,五哥!”
张俊逸却心生妒忌,恶狠狠地瞪了眼王小儿:“可以多多找你三哥!你五哥学习挺忙的,可能没空;可是你三哥我天性就不爱学习,有的是时间。有什么事,你来找我!”
王小儿没有回话,只是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南柯一听张俊逸这话,心里不大痛快:“张俊逸,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爱学习?你如果真不想学习,趁早滚开——我可不想和草包交朋友!”
“我……我……我哪有说我不爱学习了,我只是说我学习成绩不好!我是买进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三人看了会星星,看看手表,时间已晚,便回了宿舍。
在回宿舍的途中,张俊逸劫住王小儿,将他逼到墙的死角,露出一副欺男霸女的凶神恶煞相:“你那小九九我清楚得很!王小儿,别动南柯的歪念头,否则、否则我一定不放过你!”
王小儿吓得浑身瑟瑟发抖,脸色白了,嘴唇青了,本来就很木讷的他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俊逸这王八蛋还做过这等下流的事?”听王小儿提及此事,南柯不禁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又喝了两口闷酒,“这家伙就一人渣!居然连这等事也做得出来,亏我还一直以为他很纯洁!”
王小儿咯咯地笑了:“爱情是盲目的,能让人变成瞎子!那时的你很是木讷,都没有感觉到我和张俊逸都爱着你。你一个人兀自风平浪静,我们两却在暗地里争风吃醋。其实也算不上争风吃醋吧——那时的我十分胆小,压根就不敢跟他争!如果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一定会勇敢地站出来说我爱你的!”
“说爱我又有何用?”南柯苦笑了声,“那时的我被老七迷住了!整天就知道围着他转,听他谈诗,陪他看书,看他画画,听他唱歌。他是那么的多才多艺,简直就是左手的缪斯!不过,我没有你们成熟,那时还不懂什么爱呀爱的,只有一种朦朦胧胧的崇拜!”
“好在只是崇拜!如果你真追求我的话,恐怕我们连兄弟都做不成了。我是没有办法接受同性之间的爱情的,做朋友还可以!其实我很早就发现了张俊逸的异常,所以有一段时间总和他保持着距离!七天的军训就这样结束了——军训之后,我们又做过哪些疯狂的事呢?”刘子涵努力回想着,有很多事情却已经模糊,泛着苍白无力的微光,隐在黑暗之中。
是呀,军训之后,他们又有着什么样的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