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咖啡-第26章
大力凉面
2 年前
大力凉面
2 年前
“我知道,”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承受不住她的眼泪,也说不出更多宽心的话,我只是重复了一遍,“芯姨,您去看看弟弟吧,我跟我爸说说话。”
她走了。
我慢慢地呼吸了一口长气,才转身面对父亲。
他双手掩面,又颓然放下,痛苦地看着我,深深自责:“是爸爸的错。”
“不是您的错,爸爸,不是。”我弯下腰去握他的手,顺势在他的脚边蹲了下来。这句话真心实意,毫无怨言。我父亲虽然从来不肯接受我的取向,但也从来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对我口出恶言,他只是试图改变我,所有我经历过的那些痛楚,都是我一意孤行,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反而是,因为我,害得我父亲,无处安宁。
“怪我,我以前无知,狭隘,自私,给了他坏的榜样,又管教无方,他才会对你出言不逊。小诗,爸爸很惭愧,爸爸……”他哽咽出声,“爸爸对不起……”
热气涌上我的眼眶,烧得我眼角发痛。我一直理解母亲所说的父亲的“局限”,不是思想的局限,而是身份的局限。“为人师表”是一个多么沉重的道德枷锁,套在我正直的父亲的身上,他不得不自我苛求,谨小慎微。世人无法容忍的东西,他怎敢欣然接受?然而现在,为了我,他也决定包容了。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抬头直视他的眼底,“父亲,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无知、狭隘或自私的人,但那些人里面,绝不会有您,绝不。”
他眼底暗潮涌动,几欲夺眶而出。
“爸,弟弟还小,他不懂事,您别过分指责他。”
“他不应该——”
“您刚刚想打弟弟呢,爸,您可从来没有打过我。”
父亲赧然,然而还是说:“他既然做错了,就应该受惩罚,我不会打他,但也绝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姑息他。”
嗯,我明白,我也是他这样教出来的,不是吗。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在原地整了整衣角,才走过去取了柜子上包,背上。
父亲诧异地看着我,似乎被我这个动作弄得措手不及。
“爸,我改天再回来看您。”我说。
“小诗……”他猛的站起来,“你……要走了?”
“您难道要当着我的面教训弟弟吗?”这个理由我从刚刚开始就在想。
他走过来,伸手要卸下我的行李,“那你也不能走啊,你一个人,去哪里?爸爸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年?”
我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爸,我回G市,有人在那里等我一起过年,您不用担心。”
他再次诧异地看着我,这一次,却说不出什么话来挽留了。
“您帮我跟芯姨说一声,”脑海里闪过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顿了顿,还是说,“爸,今晚除夕,不要让芯姨难过,弟弟的事,过了年再说吧。”说完,也不等他回答了,转身就走。
“小诗,”父亲追上来,“爸爸送你……”
“爸,”我头也不回,咬咬牙,终于忍不住哀求他,“让我一个人走,可以吗?”
他沉默了。
我不忍揣测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打开门,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家。
哪有什么人等着我过年呢?我买的是明天的回程票,今晚,可能连G市都回不去了。
在高铁站的售票大厅木然呆坐,我反复咀嚼那两个伤人的字眼,希望疼痛可以让我挨到天明,却在三个小时之后等到某个人取消了他的行程。
回到G市的时候,除夕已经过了,新的一年不请自来,我已经饿得奄奄一息,身心俱疲。小区里却不是我想象中的夜深人静,而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是了,除夕,守岁呢。
我像一个畏惧阳光的吸血鬼,虚弱地,苍白地,走在每一棵树的阴影里,害怕自己这一身狼狈,在灯光下无所遁形。这一条路从未如此漫长,我几次想坐在地上,不管不顾,嚎嚎大哭,然而理智的弦还绷着,拉着我机械地挪动脚步。
走到最后一条人形小路的尽头,再穿过一条一览无遗的车道,就是终点了。我停在阴暗的边缘,再也挪不开脚步。
就在马路对面的灯火通明处,我看到了简千梨。
第36章
她没有看到我。
她在进入开户花园的阶梯上,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蹦跳,像一个天真的孩童沉浸在自己创造的游戏里,白色的风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带着隐形翅膀的天使,意外来这灰暗的人间走了一遭。
而我此刻,就在这灰暗里,悲观,怯弱,害怕被她看到,害怕她看到这样的我。
我想转身,想后退,想逃。然而我的身体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一眨不眨。
于是我又想,她为什么不看我一眼呢?为什么不用那种欢呼雀跃的语调喊我的名字?为什么不走过来,像上次那样,轻轻给我一个拥抱?
我呢,我又为了什么站在这里?畏畏缩缩,踌躇不前?我为什么不向前一步,踏入那光明里?难道还惧怕那光过分炙热吗?
突然,千梨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视线穿透阴暗直直射进我的眼里,然后错愕在原地。下一秒,她从台阶上一跃而下,迫不及待地朝我飞奔过来。
她的身影在灯光下轻盈跳跃,脸上带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欢喜,很是动人。
“慕容!”她万分惊喜地叫着我的名字,终于在我面前刹住了脚步,却在看清我的样子之后失了笑意。
“慕容……”
我沉默地看着她,灵魂深处的疲倦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排山倒海一般袭卷而来,彻底将我淹没。我再也无法承受,弯腰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她的肩膀上,她微微一震,随后伸出双手紧紧环住我的身体,一只脚悄悄往后撤了撤,就这样,支撑着我的重量,我的悲哀,和沉默……我如愿以偿。
下巴抵着她的肩,耳边是她脖颈上脉搏跳动的声音,这声音充斥了我整个世界,好像古老的铜钟一声一声地敲着,把所有喧嚣呐喊都沉在脚下的土地里。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一个夜晚那么漫长,我终于从她身上汲取了一些力量,慢慢站直身子,轻轻往后一退就挣开了她的怀抱。
她怅然若失地望着我,随即又露出担忧的神情。
“饿……”我说。
她微微睁大眼睛,继而浮出一点点笑的痕迹,整张脸都温柔了。“回去煮面给你吃~”说完也不等我反应,自顾自取下我肩上的包背到自己肩上,然后牵起我的右手,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
我任她牵着,走出这片阴暗,走过那条明亮的道路,走进灯火通明的电梯间,走回家。
我已经饿得说不出一个字了,走进厨房,抬手在放着面条的柜子上轻轻敲了两下手指示意,然后径自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忍耐。
“慕容?”才过了一会,就听到千梨轻声在我耳边唤我。
我睁开眼睛。
“先喝点水。”她说,递给我半杯温水。
我默默地接过,喝了。
“面还要等等,吃颗糖顶一下。”她说,又递给我一颗糖,包装纸已经撕开了,露出半个乳白色的方块。
我懒得伸手去接,转过头用牙齿去咬,叼进嘴里,又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嚼。
她站了一会才转身进了厨房。
我一边嚼一边漫无边际地想,不知道她哪里来的糖,牛奶味的,很浓,很甜,很粘牙,还挺好吃的。
又过了一会,我听到她把一碗面搁在玻璃茶几上碰撞出的脆响,再次睁开眼睛,这么快?
“可以吃了,慕容。”她在我身边坐下,把筷子递给我,柔声道。
我低头一看,她给我拌了一碗面。看不出是用什么拌的,调料不多,连葱花都没有。
我转头看她,也许是那颗糖的缘故,这个时候我终于有力气对她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
“谢谢。”
她轻轻一笑,没有回答。
我低头,认认真真地一口一口地吃。应该是过了凉水,不烫,温温的。我实在是太饿了,以至于觉得这调料都不足的一碗拌面,胜过了这世间美味佳肴无数。
我吃得一滴不剩。
“好点了吗?”她动作自然地拿过我手中的筷子和空碗,然后把筷子搁在碗口上,摆在自己的面前。
“嗯。”活过来了。
“还有的,等等再吃一点。”
我看着她,重复了一次,“谢谢。”
她仍旧没有回答,只是问:“肖叔叔说你回家过年了,怎么这个时间还回来?还饿成这样?”
我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他告诉你他带你麦子阿姨回家过年了吗?”
“慕容,”她忽然放轻了声音,“我给你打了好多次电话,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想象。
“我一下飞机就给你打电话,你没有接。于是我从机场打车去了店里,你不在,我又过来这里找你,你也不在。后来肖叔叔告诉我你回家过年了,我也只好回家过年了。”她看着我,淡淡地叙述着一个过程,听不出抱怨或者委屈的情绪,好像只是想告诉我一个事实,我却忽然之间很愧疚,很心疼。
“只是晚上你也不接电话,很晚了也没有接,微信也不回,所以我又过来了,你还是不在。我想着,等你回电话了,或者回一条信息说你不回来了我就走……”
“对不起。”让你如此为难。
“慕容,”她慢慢握住我的手,声音里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你不用对不起。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说对不起,就像我煮面给你吃,也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我问你为什么的时候,也不是非让你解释不可,只是希望……可能如果你想倾诉的话,就不用去想要怎么开口了……”
“千梨……”我张口叫她的名字,但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只是,特别特别在乎你。”她说。
“我没有想到你回来了,一开始我很开心,很惊喜,可是,你看起来很难过。”她渐渐红了眼睛,突然单膝在我脚边跪了下来,脸上露出近乎痛苦的神色,“我那么喜欢你,那么爱你,想每天都看着你对我笑,可是,你竟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难过成这个样子,而我,连你为什么难过都不知道……”
她紧皱着眉头,眼睛湿漉漉的,悲伤地注视着我,那眼神里深切的自责,重得我几乎不能承受。我垂下眼睛,感觉到双手被握得有点痛了,却舍不得挣开。我想告诉她,你不用这样的,不用为了我这样,却又可耻地贪恋这一点被珍视的温柔。
“慕容……”她叹息似的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仍然跪着,近乎虔诚地一点点把我的手拉到她的唇边。我以为她会亲一下,但是她没有,她把下巴搁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磨蹭,磨到我有点痒了,才突然抬起眼睛,用一种蛊惑人心的语气,轻声道,“慕容,我们在一起好不好?让我照顾你。”
慕容,我们在一起好不好,让我照顾你……
她要照顾我。
这个理由听起来,意外动人。
然而我扪心自问,我喜欢她吗?喜欢的呀,很难有人不喜欢她吧?可我已经喜欢她到要跟她在一起的地步了吗?不是的。我已经过了那个因为喜欢而在一起的年纪了,我不想交一个女朋友,我只想找一个爱人。
那么我有什么资格接受她的照顾呢?她又凭什么觉得她可以照顾我呢?
我抽回自己的手。
“慕容!”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紧抓着我的手不放,表情丝毫不见急切,只露了一点点哀求,说出来的话似乎早已经过深思熟虑,“半年,好不好?慕容,你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的对不对?那为什么不试一下在一起呢?你不需要改变什么,也不需要付出什么,只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离你近一点,好不好?”
这算什么?
我用力挣扎,她越握越紧。
“慕容!”她终于露出了决绝的神色,“半年之后,如果你……爱上一个比我更爱你的人,我绝不纠缠!”
你看,她是如此年轻,如此勇敢,如此热烈,像我们初初相识的时候,那漫天的火焰般燃烧的木棉。
我的荒地上,曾经开过一朵花,已经凋谢了,现在,她要为我再播一粒种子吗?
她说:“慕容,两个人在一起,没那么难的。”
她说:“慕容,你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我的心疼,无以复加。”
她说:“慕容……”
“等到木棉花开的时候吧。”我听到自己说。
她闭了嘴,直直地望着我,好像不太相信,好像在等待我的下文,一会,才粲然一笑,只回答了一个字。
她说:“好。”
第37章
我高中发现自己喜欢女生那次,是因为同宿舍的一个女孩。她很白,眼睛很大,右耳垂到下颌角之间有一小片胎记一样的斑痕,说话很有意思,调侃起人来没几个能招架得住。她性格很强势,个性张扬,但其实是一个很真诚很体贴的人。
后来她交男朋友的事第一个告诉了我,把我介绍给他的时候说,请完慕容吃饭朋友的这一关你就算过了,你们学校有帅哥的话带来给慕容看看呐,要很帅才行,慕容要求很高的。我说是啊,看你就知道你们学校平均水平很高,多多关照呐学长。她大笑。
然后毕业之后各奔东西,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听过她的消息了。
大二的时候我们系来了一个女的交换生,外籍华人,只在我们学校呆一年。谈不上是恋爱或者交往,只是两个有共同语言的人在一起相互陪伴了一年,一年之后,好聚好散。
后来我喜欢上了言浅。她不喜欢我。
然后我就遇到了简千梨。
当我还是一个学生的时候,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我从来不会把自己的与众不同表现在别人面前,我甚至很小心翼翼地在隐藏。可能是因为还没有遇到那个要让全世界都知道的人,比起光明正大自由自在,我更不想自找麻烦。
至于现在,其实也没有刻意彰显,只是不再刻意隐藏了而已。我剪了短发不过是因为,每一次进吧台都要把头发扎起来,很麻烦,没想到后来习惯了,越剪越短,再加上我的发型师总是忍不住拿我的头发来炫耀他的技巧,我无所谓啊,好看就行了。
所以像那三只小麻雀一样在我身边叽叽喳喳的小可爱我遇到过很多,像上次地铁上碰到的那位大妈一样的愚蠢人类我也见过不少,比“恶心”更不客气的词我也不是没听过。
我从来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也从来不是一个善良到以德报怨的人,应付别人的不怀好意和恶言恶语,心情好的时候我当他在胡说八道,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不介意浪费点时间让他明白他才是恶心的那一个。
但那是别人。
慕容致不是别人,他是我弟弟。虽然他只有十岁,但他是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