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单无疑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这天,老威特意早点收工,买了一些熟食,还带了一瓶酒(老威平时可不喝瓶装酒,他喝零卖的散酒)。晚餐不必另做,老威拿盘子把那些猪耳朵,花生米之类的装起来,又拿来两只酒盅,都倒满,平时在家只有他一人喝酒,我不知他是何意,只是不言语。老威招呼我坐下来,说:“儿子,我今天真是高兴啊,我小子成才啦。”看了我一眼,又说,“从今你也是大人啦,往后也可以适当喝一点。来,端杯子!”我端起来,也是心潮澎湃,说:“爸爸呀,那我敬你。”“嗯,来喝。”他端起杯子和我碰了一下,我往嘴里倒了一大口,哇,辛辣的气味从喉咙直灌肚腹,如同一团火流过,我愁眉苦脸地伸了一下脖子。老威看着我的样子,哈哈笑了起来,说:“慢点,慢点,来,吃菜。”他一仰脖子,一杯就下了肚子。我看着老威,觉得脑袋开始晕晕乎乎的。
边吃边聊,基本上都是些东西邻居,他的同事朋友帮他高兴的话,偶尔吹吹牛,“我儿子是什么智力?能跟我儿子比?打小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又正告我,“儿子,到大学后,可不能骄傲,要那什么……更上一层楼。”他说的话,我基本上都难以应答,又是初次喝酒,也没怎么细听,只是点头,或“嗯,啊”来应付。
我忽然喝得紧张起来,我脸红了,犹豫再三,还是抬起头,看他。“爸爸,”老威停下来,扫了我一眼。“我,我……”我的话难以往下接。他洞察一切地看着我,问,“是不是要电脑?老子给你买。说吧,有什么要求提出来,爸爸保证做到。”我稳住心神,勇敢地看着他,轻轻地说,“爸爸,我爱你.”老威楞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小子……现在不说这酸的,啊。”我张了张嘴,终究没能继续下去,我端起杯子,说,“爸爸,我再敬你。”
大学四年是我进步的四年。我读了方刚的《在中国》,找来了弗洛伊德的大部头性学论,细细地去研究过。在我的大学里访问因特网很方便,我阅读了无数的小说。大学时光让我从一个黑暗中畏缩不前的迷茫者,变成了一个开始理解自己,反思自己的阳光青年。我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对老威的感情,我爱他——而且并非一种单纯的父子之爱!我愿意一辈子陪伴着他
大学里对时间扣得并不是很紧。我隔三差五地可以回去看看老威,有时也帮老威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屋子。为了回去可以煮饭,我特意报名选修了烹饪课,这样,回去偶尔也能炒几个让老威大加赞赏的菜。看老威吃地满头大汗,连呼过瘾,我也觉得好笑。这几下就把你镇住啦,我还有好多没拿出来呢,呵呵呵。自己的心情也好得一塌糊涂,走路都哼哼叽叽,“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老威以前从来不打听我同学的情况,即使是我中学时期偶尔收到女生的情书,他也豪不大惊小怪,就像没有这件事。打我上大学起,他开始关心起我同学的情况,特别是女同学的情况,并经常旁敲侧击暗示我,我可以谈恋爱了,弄得我烦躁不堪,我总是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有合适的我会考虑的。”又一次,他又提起,我说,“爸爸,我这辈子陪着你就行了。”说完,我就脸红了,这话说得太女生气了!他却笑了,“傻小子,我要你陪吗,爸爸要做的事太多了。”我连忙找个借口,转身就溜了。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看到我自己没什么行动,干脆就有媒婆上门了,东家女西家娥的,老威每次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就知道,又是哪家仙女托了何方媒婆说亲来了,搞得我好不头大!但还是拗不过老威,硬被老威架着去见了几个,我哪儿见什么人了,就只坐那儿装酷,当然也没什么成果。不过老威并不气馁,看样子后面的相亲活动会绵绵无绝期!
我咬着牙思来想去了几回,最后决定:把实情告诉老威。我要告诉他,我不想认识什么女孩,我只想认识他,我——只爱他!
要把这件事告诉老威无疑也是件考验人的挑战。在我酝酿了很久很久,又积聚了很久很久的勇气,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去观察老威,在一次我确定老威心情不错,我认为时机也不错的晚上,我就把一切都对老威和盘托出了。我告诉他,我爱他,他说得不错,从他把我抱进家门的那天起,我就爱上他了,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我是从哪天开始对他有这种感情的,好像从来都有!小时候,我爱在他的怀抱里入睡,我爱听他哼给我听哄我入睡的歌谣;我爱看着他逗弄我时看我的眼神;我爱把他介绍给我的老师和同学,告诉他们这是我爸爸;我爱他家长会后回来处理老师告诉他我在学校所犯错误时,轻轻捏我的鼻子;我爱吃他煮出来的焦焦的饭;我爱他的一切,即使是他的脚丫子!所以,请他不要在给我介绍女孩子了,因为我不会喜欢的,永远都不会。
说完了,我就站在那儿,我等着他的大发雷霆,等他揍我一顿,我不知道其他的家长听到儿子是这个样子会是什么反应,然而我知道社会的反应比这要严厉得多,冷酷得多!
我静静地等。良久,他都没有说话,最后,他说话了,他的声音好像在飘,“你说得太多了,让我想想。”然后,他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把我一个人留在那儿。我站在那儿又发了一会呆,就自己洗洗上床睡觉去了,这一晚我竟然睡得十分的踏实,似乎连一个梦也没有。直接从上床躺下来就到了第二天的起床。
第二天起床时,我又发了好大一会呆,然后出来去洗漱。走出房间,老威已经坐在桌旁在吃早点,他去买来了包子、油条和豆浆,食物杂乱地在桌子上排列着。我有些迟疑地往洗漱间走,他说,“起来啦?快洗洗吃饭吧。”我无法从他镇定的声音里听出任何内容来,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时,我清楚地看到了他头上的白发很突兀地立着。
我慢慢吞吞地陪老威吃早点,其实,哪能吃得下什么食物。老威给我夹油条,夹包子,让我多吃点。我食不知味地吞了下去,然后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我坐在那儿,等候老威的最后发落。老威说,“儿子,你昨晚跟我说的话,我认真考虑了,你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我的缘故,我只顾着忙自己的工作,没有能经常带你出去接触接触外面的世界,让你在封闭的世界里对生活的认识有了偏差。孩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叙述另外一个人的事情,“你这是生病了。”我静静地听着,我知道自己的情况。他接着说:“生病了咱不怕啊,咱可以找医生看病。”我没有表示出自己反对的意见。
看病就是从这天吃过早点之后开始的。医院里的专科医生是个,夸夸奇谈,纸上谈兵的饭袋之徒。我毫不夸张地说,我本人在这方面的知识都比他丰富的多。他一开口就说,“他这种情况应该不算很难治,……”我冷冷地看着他。然后他便开始了天花乱坠的胡乱吹嘘。他耀武扬威地显摆他一知半解的专业知识,顺便夹带一些对充满偏见的无知言论。我盯着他,努力才控制住自己想把他从楼上扔下去的冲动。然而似乎老威很是信服他,于是我就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的吐沫不断地喷发到空气中,等待着老威与他商量治疗矫正的步骤。
这天回来之后,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翻出老威的照片,照片上的老威很温和地对着我笑,我轻轻抚摸着他的脸,眼泪一滴滴落下来,他离我这么近,却又这么远……我吻他的脸,我吻他的手,我吻他的身体,我吻他的全身,照片上的老威还是微微的笑。我把他的照片一张张的都翻看了一遍,老威叫我吃饭,我也不理,只是说我不饿,想一个人呆会儿。在我感觉自己可以控制自己之后,我擦干净了脸,笑嘻嘻地出来了。
我开始接受每周一次的无效的由这位无能医生陪伴的各种荒唐的治疗行为,对于他的问话,我编出各种从没存在的场景来满足他的猎奇心和偷窥欲,并且渐渐地让我答案逐渐地靠到异性恋者的感觉器官上,我最后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对老威已经失去兴趣了。他听到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很有成就感的样子,我猜也许是我的治疗过程太顺利了吧,不过在他成功的案例上又增加了一个。然后我冷冷的与他作别,这种鬼地方,和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我是再也不想见到的了。
老威似乎对我这么快就取得了理想的疗效有些怀疑,不过也没有说什么。我却在他的案头看到了一摞摞的与有关的书籍,甚至是我奉为经典的弗洛伊德的著作也赫然在目。我知道着是他从市图书馆借来的,他有市图书馆的借书证。我退出了他的房间。我不指望一个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能对这个世界的人产生多少理解和支持。
我开始结交女朋友。再有人介绍,或者是有女孩子约我,我都去;但我从不主动约别人。慢慢地我的周围竟也积聚了数目不少的女生,我与她们温文地交往,从不说过头的话,从来也不做过头的事情,与她们当中的某一些竟然也似乎到了男女朋友的份上,她们给我写情书,我轻巧地接受,我泛泛的读,只是从来不会往心里去。半年或者更久之后,由老威帮我在众多的女朋友中选择了一个。从此,我只与她一个客客气气地处了下来。我客客气气地按她的要求送她上班,接她下班,在各个节日送她要求的各色礼物。甚至在她的暗示下,我们还上了床。这种事情,好像并不比白开水更有味道。只是在结束之前,我的眼前闪耀的是老威穿着短裤刚洗澡出来时的样子,我看着他的胸,他的腿,他的脚,甚至是他的手,再用力地射出去。
我按部就班地完成社会交给我的任务。女朋友并不是一个要求很高的女人,在我不反感的情况下,坐上我的大腿,转过头来问,“你爱我吗?”我看着自己的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到,“爱!我爱你爱到骨子里。”
在老威的面前,我从不吝啬地表现自己与她的举案齐眉,我轻柔地跟她讲话,偶尔开个玩笑,让她笑得花枝乱颤。甚至,会在她脸上轻轻地碰一下,以示亲昵。老威似乎总表现得不露声色。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让老威放下心来。
毕竟,这个世界上,老威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想让我唯一的亲人不快乐!
我也开始喝酒。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会主动挑衅,我的举动往往让其他喝酒的人喜出望外,大家一起吃饭,太熟了,反而不好下手,本来想让气氛热烈一些,但大家都是老熟人,气氛反而难以调动,谁也不想做出头鸟。这是突然有个新手杀将进来,立刻会引起大家的兴趣,大家的斗志一下子都高昂起来了。所以,我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大多数人喝酒的欲望,毕竟整个一桌子的人喝闷酒,不斗,不争,显不出能者的勇猛来。但我的能力有限,三杯五盏之后,我就差不多要往桌子下面钻了。往往我已经过量时,桌子上其他人的兴致正好被调动起来了,喝酒的气氛开始高涨。所以桌之上喝酒的人们除了会暗笑我在众位酒中高手“关公面前耍大刀”之外,对我的行动表现得相当欢迎,呵呵。
我的酒量渐渐见长。单位的车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我家附近扔下我,一溜烟地飞奔而去。我在进了家门之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到卫生间去狂呕乱吐,然后胡乱地爬上床,一觉到天明。我宁愿忍受天亮酒醒后无边的头痛、全身乏力,也不愿从单位下班后承受那种绝望的清醒。那段日子我在早晨上班时通常手托前额,强忍着醉酒带来的种种不适,晃晃悠悠地走进单位的大门;晚上踉跄着扶门掏钥匙进屋子。老威忧虑的目光常常被我温和地挡回。事实上,我常常沉浸在某种自悲、自忧、自怜、自苦的情绪中无力自拔;另一方面又对在老威的视线中自虐充满着病态的狂热。看着老威痛苦的表情,我的心情似乎就会高兴起来,毫不夸张地说,我的“欢乐”是建立在老威的痛苦之上的。
半年或者更久之后,我开始对这种毫无创意的单调活动失去兴趣了。我并没有从我对自己和老威的折磨当中看出任何希望来,我厌倦了这种毫无内容混吃海喝的工作,我开始考虑离开家乡,离开老威,我惊讶地发现老威速度惊人地苍老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