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啊,只要能看到你就很高兴,哪怕隔着屏幕都能乐得眉开眼笑。”说到这儿,贺尧犹豫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以后请你不要把她仅仅看作小秋的妈妈,她一直都很想成为……”
“说什么哪?”方荷芝狐疑地探过头来,“让我也听听。”
贺尧面不改色心不跳,“在聊合作。”
方荷芝白了他一眼。这期《恋爱审判庭》已经播完了,她就捞过遥控器,随意切换起了频道。
没几下就切换到了音乐频道,正在播放经典怀旧演唱会特辑。
雪白修长的指尖一颤,停下了。
屏幕里,是一座漆黑的舞台,没有华丽璀璨的舞美灯光,只有一束柔淡的微光,像徐徐降落的星辰,笼罩在白裙飘摇的少女身上。
她美得就像遗世独立的仙女,可唇畔那抹淡淡的笑容却又那么温柔可亲。缱绻明悦的歌声袅袅轻送,是清新微风里无意飘过的絮絮雨竹,能驱散所有沉浊y-in霾,洗出一片雨后天青的纯净天地。
“往r.ì依稀的动人心弦,如今依然在我心中轻奏……请用你的吻,轻轻印在我疲惫的心头。是我的悔恨我的依恋我的爱,已在怒海中载满了一叶扁舟。而你的宽恕你的微笑,是我永远永远避风港口……”
睫绒密绣的秋水明眸,穿过荧屏之隔与重重岁月,柔情脉脉地注视着前方。瞳子澄明,闪烁如星,仿佛全然未曾沾染世间疾苦。
一曲终了,全场灯光骤亮,掌声洪亮如潮。主持人上台,递过话筒,“请先自我介绍一下自己吧”
“大家好,我叫孟芸芙,今年十九岁。”少女说话了,羞怯紧张的模样与适才从容优雅的台风形成鲜明对比。“今天是我第一次正式登台,有唱得不好的地方请大家多多包涵。”
主持人又问,“您当初是怎么想到报名参加我们这个节目的?”
少女想了想,认真道:“本来,我一直提不起勇气,是我的一个朋友支持我、鼓励我,我才有勇气站上这个舞台。”
“我想,她现在一定正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我。我想对她说,谢谢你一直都这么相信我。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说完,她腼腆一笑,梨涡浅现,清丽无方。
“这是我妈妈第一次登台表演的时候。”林杳然轻声道,然后,他就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想来在贺尧与方荷芝概念里,林夫人从来都是秦璇,而他的妈妈孟芸芙只会是林家不愿提及的尴尬存在。
事实也确实如此。订婚仪式那会儿他就感觉到了,那些宾客都认为妈妈攀附高枝,“拐跑”了爸爸,害得爸爸与家里反目成仇,而妈妈最终也没能实现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至死都没得到承认。
所有人都默认,秦璇才是真正的林夫人,名正、言顺。
他没法儿干涉别人的想法,但至少,他不希望贺秋渡的父母也这么想自己的妈妈。妈妈是真的深爱着爸爸,而且妈妈很小就没有了家,所以她特别渴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幸福的家。
“方阿姨,贺叔叔,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我妈妈。”林杳然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她很好,根本就不是外界说的那样,这世上再没比她更温柔更善良的人。当初,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跟我爸爸在一起,不惜放弃自己的歌手生涯……”
“我知道。”方荷芝出声打断,声线异常的低,简直不像平常的她。
林杳然愣了愣,“您认识我妈妈?”
方荷芝垂下刷得根根j.īng_致的睫毛,“不认识。”
林杳然讷讷地“哦”了一声,心里很失望。看方阿姨的反应,她似乎很不愿意听到有关妈妈的事。成见,真的深到这般地步吗?
“然然说得对。”方荷芝抬起脸,除了眼眶有些不易察觉的红意,她还是满面笑容,仿佛适才的怪异反应全是错觉。“你妈妈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没人比得上她。至于那些嚼舌头根的人……”她脸色一沉,声音里陡然透出几分狠劲儿,“要放在以前,早就被我封嘴沉江了。”
林杳然心里刚一暖,又被逗乐了。“您这样说话好像黑那个什么道的大小姐哦。”
他笑了两声,发现其他人都没笑。
于是笑容逐渐僵硬。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贺秋渡揉了揉他的脑袋,“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林杳然:“……哈?”
“别听他胡说。”方荷芝赶紧解释,“我娘家早就业务转型成功了,现在采用的全是合理、合法的经营方式,我也就小时候受了点儿老一辈人的影响,真就一点点啊。”
林杳然想了想,“所以,您以前真的是黑……”
方荷芝一拍手,“我想起来了,还有道新研究的甜品没给然然尝呢。”话音刚落,佣人就从厨房端回一个巨大的玻璃高脚杯,里面n_ai油和水果堆得高高的,像座小塔。
“这是道意大利甜品,叫‘萨芭雍’,快试试味道好不好。”
林杳然道了谢,他知道萨芭雍制作不易,要用j-i蛋混合n_ai油、甜酒,调成合适n_ai糊,浇在各种应季水果上,再以恰到好处的火候稍许烤制,这样才能保证每一口都酒香浓郁,沉醉诱人。
结果,他刚要下叉,就被贺秋渡制止了。
“你别给他吃这个,他不能碰酒。”
“我就放了一点点甜酒来调味……”方荷芝很委屈。
“我就要吃!”林杳然挖了一大勺,示威般地对着贺秋渡,“啊呜”一口吞了下去。
然后两眼冒星星。
呜呜呜呜呜呜这也太好吃了吧,AZURE老师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贺秋渡和方荷芝就看着变成Q版星星眼小人的林杳然抱着那座华丽缤纷的萨芭雍,香香甜甜地大口吃着,不约而同地默默举起了手机——
一顿猛拍。
杳杳不能再可爱了,再可爱一点,世界就危险了。
“先生,夫人。”这时,管家进来通报道,“林先生和林夫人来了。”
方荷芝霎时敛了笑容,“他们来做什么?”
管家面露难色,“我还是先请他们进来吧。”
方荷芝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贺尧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你冷静点,看在然然的面子上,啊。”
“哼。”方荷芝冷笑。贺尧顾念着林、贺两位老爷子的j_iao情,少不得要给林远枫几分面子,她可没这个必要。说实话,她想生物学意义上抹杀林远枫不是一天两天了,从阿芙告诉她,自己想放弃音乐生涯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的那刻起,她就深深怨恨上了他。
既恨且妒,却又毫无办法。
阿芙就是爱他。
方荷芝掀起眼帘,看见林远枫挽着秦璇缓步走了进来。阿芙不在了,但他还是俊美潇洒一如往昔,就连岁月都格外厚待于他,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还是当年那副教人恨得牙痒痒的模样。
“然然,爸爸和秦阿姨这么久没见你,心里都很想你。”简单寒暄后,林远枫和秦璇挨着林杳然坐下,林杳然缩了缩身子,“哦。”
“你和小秋的节目,我们每期都会看。”林远枫温和笑道,“小萤每次看到你出来,都高兴得不得了,‘哥哥、哥哥’的嚷个没完。”
听到妹妹的名字,林杳然态度终于没那么漠然了。他示意佣人拿了一个被装饰得很可爱的篮子过来,“这是我这次带回来的礼物,都是村民自己做的一些手工零食,特别好吃,想送给小萤。”
“土特产就不必了吧。”秦璇皱起眉,“我们从不让小萤吃这种不卫生的东西。”
林杳然微窘,刚想争辩,只听方荷芝似有若无地一声轻嗤,“真看不出来啊。”她斜过一双凌厉美目,漫不经心地划过秦璇的脸,“你还是个讲究人。”
秦璇脸色顿时有些不太好看了。但因着对方是方荷芝,她也只能逼迫自己生出些容人之量。毕竟她上个月撺掇林远枫投资的方家旗下的一家音乐公司经营不善,钱又打了水漂,还得让林远枫从贺家那儿想想办法。
“我不是这个意思。”秦璇捧出惯有的轻柔笑容,“然然,谢谢你,一直都这么想着小萤。”
“你说这话不是见外了吗?”林远枫的眼神里闪动着温情和煦的光,“然然是小萤的亲哥哥,从来都是最疼的小萤的,小萤跟她哥哥可比跟我们更亲呢。”
方荷芝啜了口刚泡好的玫瑰香红茶,“是啊,孩子的眼睛亮着呢。”
贺尧轻咳了一声,“芝芝。”
“这批红茶不行。”方荷芝摇摇头,吩咐佣人道,“重新换壶茶来,要最好的碧螺ch.un,先用温水把壶烫一遍烫,再冲水七分满,投完茶记得等五分钟,这样泡出来的极品绿茶才够香。”
“谢谢。”也不知林远枫压根没听出来方荷芝话里的尖酸之意,还是早就习惯了她这种夹枪带棍的态度,总之,他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还认真品评了一番那杯碧螺ch.un。
电视上,怀旧演唱会特辑又放到孟芸芙出场的片段,清澈的歌声一响起,室内霎时安静下来。
林远枫凝望前方,嘴唇轻颤,半晌,沉沉地轻叹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儿子。忽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清过儿子的模样了。原来,他竟与他母亲如此肖似,尤其是那双眼,几乎是原封不动从亡妻那儿继承过来的。于是,心中不由生出许多怜爱来,也不顾秦璇正直勾勾地盯着这边,揽过儿子的肩膀,柔声问:“然然是不是想妈妈了?”
林杳然浑身一僵,硬.邦.邦地反问:“那您想吗?”
林远枫不假思索,“想。”
“想……”林杳然喃喃,然后像品咂笑话般笑出声来,“我就问您一句,您上次去看妈妈是什么时候?您还记得吗?”
“然然,当着外人的面,你说话注意点。”秦璇不快道。
“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方荷芝抬起纤纤十指,欣赏着刚做的法式美甲,“好端端的,我们怎么都成外人了呢?”
秦璇真的极其讨厌方荷芝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却又不得不忍气道:“我不是这意思,这不怕孩子年纪轻乱说话,给大家听了笑话。”
“别的地方我管不着,但只要是在贺家,然然爱干嘛干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在林远枫要开口前,方荷芝眼疾手快地食指一点,“包括你。”
林远枫无可奈何道:“你这么说就不合适了吧?然然好歹是林家的孩子,你疼他归疼他,可我终究是他父亲。再说,然然和小秋的事,老爷子那边还没点头呢。”
方荷芝似听非听地轻哼了一声,“所以?”
这下,饶是林远枫一向好脾气,都忍不住有点生气了。“今天我和秦璇来,就是要把然然带回林家。”
林杳然放在膝头的双手一颤,“我不去。我刚回来,还有很多事要忙,恐怕最近这段时间都没有空。”
秦璇哑然失笑,“然然,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你录节目那会儿,我们天天联系你都联系不上,找你那个小助理,她也不搭理我们。折腾到最后只能去找那个老头子。好,算你忙,可你现在回来了呀,结果你一回川源市就急不可耐地往贺家跑,你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平时,秦璇总维持着一副温婉端方的模样,眼下噼里啪啦数落了林杳然一通,倒是显出几分不太好看的做派了。林远枫看了她一眼,复又望向屏幕上的孟芸芙,不由暗暗摇头,一时只觉得人和人的差别真的有如云泥。
但没办法。孟芸芙太美太好,她在,他自然可以为她舍弃旁的一切;她不在了,自己也该从云端回到地上,把今后的生活过好,过得合理、太平、舒畅。
“然然,你秦阿姨也是担心你。”林远枫柔声道,伸手去握儿子的手,却被林杳然不声不响地躲开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去。你不在的这些天,我们天天都挂记你。就为这事儿,爷爷前阵子还住院了呢。”
林杳然神色微动,咬了咬下唇,还是忍不住问:“爷爷现在……好些了吗?”
“你放心,已经出院了。”林远枫长眉拧紧,显出几分严肃,“但爷爷这病确实因你而起,所以你要听话,不能再让爷爷生气。”说着,又放软了语气,“你要乖乖的,这样我们其他人也会开心。你也希望家里能和和睦睦的,对不对?”
林杳然不说话了,睫毛沉重地垂下,仿佛真在认真思索林远枫的话。方荷芝好几次忍不住要炸毛,都被贺秋渡用眼神按住了。林杳然的事情非得林杳然自己决定才行,而且,林杳然跟那个家的关系,也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非得由他走出斩截利落的第一步才行。
“然然,其实我和秦阿姨都商量过了,我们想,要不趁这次机会,你就搬回家里住吧。爷爷嘴上不说,但我们知道,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你。”林远枫揽着儿子的胳膊紧了紧,像小时候哄他那样,继续娓娓说着。“你不是最喜欢小萤了吗?小萤也天天把哥哥挂嘴上。每次你接她出去玩儿,她都兴奋得头天晚上睡不着觉呢。这下好了,你回去后,你们兄妹俩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林杳然似乎总没法儿对妹妹无动于衷,掀起睫毛掠向男人,“真的吗。”
“当然。”林远枫眼神示意秦璇也跟着劝两句,“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就跟以前一样,每天都快快乐乐的,好不好?”